Forfeiting

她迈过遍地的血,看见苍白的精灵倚靠在断开的法杖上,看见她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刚张开嘴就呕出大捧的血浆,异色的瞳一起不敢置信的失去最后点点神采,然后整个人跌落泥与血混合的沼泽里。

@Nox

天气潮湿得能够直接从空中抓出一把水来。卓尔垂着眼捻动指腹上湿润的细小水珠,微微皱起眉头。这样的天气对他来说不是个好消息,过分沉重的水汽会影响刺客灵活的动作,甚至暴露他的位置。

  他戴上兜帽,掀开帐篷的帘子走出去,穿过举着酒杯喧闹的矮人和粗野的人类,走到角落被酒桶遮掩着的地方,看着全身都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瘦削人影低沉地问道:“天气很差,我们可能会耽误。”

  “……我的时间很多。”女人沙哑的声音缓慢地传出来,她似乎疲倦极了,每一个词之间都像是粘连在了一起似的,含糊不清,唯独蚀骨的恨意清晰得犹如夜空里一个照明术陡然绽放。

  卓尔皱了皱眉,加重了语气:“Creseis。”

  斗篷动了动,略微滑落下来,露出了提夫林一直掩盖在下面弯曲的长角,还有灰蓝色的眼睛,眼下的青黑几乎给她的脸染上一层死气,以至于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竟然让Dyloss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抓住了袖口的匕首,半晌才缓缓松开紧张的指节:“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他相关的消息了,你确定他会在斗篷森林附近吗。”

  那里距离博德之门太近了,Astaal就算如Creseis所说要去收割故去法师那座高塔里的财宝,也不至于敢这么毫无遮掩。

  狡诈的术士惯常用诡计来掩盖他真实的目的——不排除有时候甚至只是想好玩。

  Dyloss抿了抿嘴角,意识到他的确有可能这么毫无遮拦,大肆张扬,“我就是杀了他还要霸占他的遗产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想法直接拍在故去法师仍存活的老友脸上。

  羞辱和嘲弄并存。

  Creseis察觉了他的沉默,她冷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像要抓住剑柄——但她的剑已经断了,半截剑刃在鞘里生锈,另外半截和剑柄一起牢牢地贴在她脊背上,如未断时一般锋锐逼人。

  “他是故意的。”提夫林冷冷地说道,她抓着枯树枝干站起身来,尾巴拖拽于泥水中,停顿了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我一定要去,即便没有消息,这意味着之前的追踪是正确的。”

  她瞥了一眼正伴着吟游诗人欢快小曲起舞的矮人们,微不可见的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但很快这点足可算得上柔软的表情就湮没下去,她沉默地重新拉好自己的斗篷,压低了声音说道:“等到夜深我们就出发。”

  “你准备抛下他们?”Dyloss有些意外,他看向提夫林的眼睛,但遗憾的是她藏回了阴影里,只有一小节尾巴尖在泥水里拍打着。

  “目的地不同,他们要去博德之门做生意,我们继续跟着反而会带来危险。”Creseis说道。

  卓尔没再反对,提夫林说得对,他们的目标是那个术士,如果他真的对他们的来访毫无察觉,那恐怕是个陷阱,代价是生命或者更糟的——灵魂也被束缚。

  但如果已经察觉,那么他们和这商队呆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商队就越危险。

  卓尔转过身准备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之前没能忍住回头看向那站得笔直的影子,低声说道:“……我没想过会和一个圣武士合作。”

  “我也没想过会和卓尔合作——尤其是你,我记得你。”Creseis说道,她的声音里带了些不明显的笑意,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要消散了,“Ell要是知道了,会恨不得打开我的脑袋看看里面装错了什么东西的。”

  她语气里的怀念太清晰,Dyloss也无法忽略这一点,他从遥远的记忆里找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有些迟疑地问道:“……精灵?”

  “你认识他?”Creseis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说不清楚的情绪。

  “有一点印象。”Dyloss说道,他摇了摇头,解释道,“不熟悉,但我记得,和我一起从……那个人的地方离开,之后我就遇到了Astaal。”

  他不想继续说下去,显然对之后的事情感到厌恶,深红色的眼睛里憎恨几乎要实质化。

  Creseis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转开视线,然后有些疲倦的轻轻笑起来:“看来我们除了想杀掉那个该下九狱的精灵之外,总算还有点别的相似之处了。”

  “抱歉,时间太久,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她平静地说道,“我或许会死,所以觉得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Dyloss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在和圣武士结伴同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她的名字——或许更早,他清楚提夫林认出了他,但Creseis从未问过他。

  “Dyloss。”他简单地回答道,不管提夫林是否听清楚了,这是礼貌问题。

  “好好休息,很快就会结束了。”Creseis从鼻腔里挤出一点模糊不清的笑,然后拖着她的长尾走进黑漆漆的森林里去。

新仇旧恨。

  Creseis想到那个红发精灵的时候,脑海之中只能浮现出这么几个字来,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近乎点燃她的全部理智,让她像是一个狂战士一样试图把那精灵的脑袋切下来戳在剑柄上。

  托姆在上。她垂下眼睑,将所有的神色都掩盖在死水一样的平静之下。

  他夺走了太多属于她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她现在无法回想起到底都有些什么。

  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起那些夹杂着痛苦、嘶吼和无力的记忆,她的眼前一时间是精灵异色瞳孔的影子,一时间是青铜色的鳞片,混杂着刺鼻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他们都睡着了。”卓尔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他似乎并不担心圣武士会防备的对他动手,赤红色的眼睛掩盖在垂落下的发梢之后,平静而冰冷,“我们可以离开了。”

  “你感受到了吗。”圣武士站起身来,黑色的斗篷滑落在地,露出她身上陈旧的盔甲,甲胄的部分已经因为年久和战斗而破损,但她并不在乎,只是死死地盯着森林深处的某一个地方,嘴角扯出笑容,“Astaal的死灵法术……风里有腐烂的味道。”

  通常这时候就要开始提防自己的队友了。

  Astaal的法术不只是可以操纵死者,很多时候还意味着他乐于给队伍里的某个人添加一点幽默有趣的佐料,让他把这个齐心协力打倒“邪恶“的队伍破坏成一团散沙。

  信任是多么脆弱的东西。

  Dyloss握住了匕首,他警惕地盯着Creseis,片刻之后才确认了她并没有被任何法术控制的痕迹,然后将视线挪开,注视着黑漆漆的森林深处,低声说道:“比预计的更快。”

  “走吧。”Creseis不太在意的说道。她将背着的那把剑握在手里,断刃的裂口在夜色之中寒光凛凛,迫不及待地想要扎入某人的脖颈。她难得意识到自己的属于地狱的那一部分血脉沸腾,眼前几乎都要染上一层赤色。

  树林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卓尔刺客的步伐轻得出奇,就算不慎踩在干枯已久的树枝上也不会发出半点声音。Creseis有时候会以为这是不是一个鬼魂,幽灵,或者什么别的——但他会呼吸,吃到辣椒的时候甚至会掉眼泪。

  比许多年前看到他的时候更像是个活人。Creseis这么想着,脑海里无端地又浮现出一双异色的瞳,铺天盖地的血,从喉管挤出的气声。

  和无神的眼睛镶嵌在鳞片剥落,腐烂流脓的头颅上。

  Creseis骤然收紧了手指,每一个指节都因过分用力而泛白,她猛地向前劈出一剑,裹挟着神圣誓言引导力量的剑刃无坚不摧,硬生生将比她还高出一截巨石击碎。

  Dyloss在她动手的瞬间就躲进了影子里,散碎四溅的石块没有伤害到他一分一毫,他抓紧了匕首,赤红的眼睛凝视着空气里的某点,全神贯注,仿佛已经准备好把片刻之前同行的圣武士细长的脖颈切开。

  下一瞬他从阴影中迅速地窜了出来,匕首锋锐的刃上闪烁着刺目的寒光,如闪电一般从空中掠过,切下一绺绯红的发丝。

  圣武士的剑随之而来。

  Creseis毫不在乎是否会伤害到Dyloss似的,灰蓝双眸里遍布血丝,直直的盯着月色映照之中被迫显露出来的华丽长袍,还有那张煞白的脸,碧蓝的眼睛在夜里看起来倒像是不知饥饿的狼,燃着幽绿的光。

  法术的波动及时的挡住了剑刃。无需咒语,不必手势,来源于血脉的力量。

  Creseis扯了扯嘴角,不甘不愿地抽回了剑——在Astaal趁机反击之前,她死死的盯着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跟在他们附近的精灵,嘶声说道:“该下九狱被豺狼人干的混球……”

  风吹起术士赤红的长发,露出他翘起的嘴角和脸颊上并未消失的疤痕。

  “我以为会是更有趣的讨伐者。”精灵微笑着垂下眼去修理自己的指甲,像是刚才的突然冲突不过是服装店之前的争执,而他迅速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因为什么,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阴沉了些。

  Dyloss沉默的站在一块影子里,树叶摇晃时漏出他赤红得像是Astaal长发一样的眼睛。

  “哑巴和傻子。”Astaal轻飘飘地说道,“看起来你们走了很远……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Dyloss?”他笑着问,语气如同在问候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的原来是这样的……提夫林。”

  “闭嘴。”卓尔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他冷冷地说着,脊背和手臂仍然紧绷着抓紧自己的武器——这周围不止有一个操法者,属于卓尔的本能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魔网波动起来的瞬间他就已经扑了出去,直奔不远处的Astaal。

  红发精灵只是保持着微笑后退,周围的树木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从泥土里拔出扭曲的根须,无声地嘶吼着将纤细的影子包裹进去。Dyloss顾不上这到底是什么陷阱了——术士狡猾而狠辣,他或许会在离开之后顺手屠杀那个矮人营地,为了开心,或者单纯的享受。

  而他们需要再花费更多的时间陪他玩这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

  Dyloss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卓尔的白发在苍翠树木中一闪而过,他毫不犹豫地扑进了树丛深处,染着森蓝毒液的匕首划过赤红发梢的弧度。

  而虚幻的藤蔓缠绕住了Creseis,圣武士一剑劈开了它们,在Dyloss消失在树丛之中时微微皱眉,冰冷的眼神迅速转向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这个人的个子并不比Astaal高出多少,整个人都包裹在漆黑的布料里,在黑暗中藏得很好,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握着法杖,指尖打理得相当干净。

  圣武士几乎要从那只手上看出某人的影子了,她盯着那只手许久,表情看起来和要砍下它做收藏的鬼婆没什么区别。

  “那公猪的同党?”Creseis面无表情地说道,分明该是疑问的语气,却说得森冷死板,“分头行动,操法者什么时候有胆量贴身作战?”

  作为回答的是空气里浮现出的光点,陌生的操法者释放法术的速度快得像是不需要咒语,法杖上掠过一道赤红的光,燃烧的线就直冲Creseis的双眼而去。

  圣武士的反应比他的法术更快,她熟稔的矮身避开灼热射线的热风,断剑裹挟着神圣的誓言之力划出凌厉一击。

  法师同样熟稔的避开了。

  Creseis的瞳孔缩了缩,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又缠绕了上来,她几乎要握不住自己的剑,眼前被铺天盖地的血堆满了。

  那是在尸骸堆里,她迈过遍地的血,看见苍白的精灵倚靠在断开的法杖上,看见她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刚张开嘴就呕出大捧的血浆,异色的瞳一起不敢置信的失去最后点点神采,然后整个人跌落泥与血混合的沼泽里。

  Ell多爱干净啊。提夫林跪在血里看着冰冷下去的尸体,茫然地想着。

  这家伙一定又要装着嚎啕大哭,然后把她的钱袋子里最后几个金币掏走了。

  但没有,精灵安静地死去,魔网归于平静,不管她把多少金币和珠宝放在尸体僵硬的掌心里都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

  Creseis的剑狠戾地劈开了法师用于防御的灿金护盾,她像是在泄愤,脸色却冷得像是冰霜凝结,法师的缠斗在圣武士暴怒的剑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时间拖延的越久,Dyloss的情况就会越难以预测——事实上,Creseis不想拯救一个卓尔,更不用说他曾经也是Astaal的帮凶之一。

  但至少现在那个刺客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不管是身为圣武士还是身为Creseis,她都无法接受就这么目睹自己的队友——现在还可以被称之为队友的人陷入困境。

  或许是因为焦急,她露出了一点破绽,闪电刺目地绽放在她和法师之间,照亮了斗篷底下的一角,Creseis恍惚看见有暗蓝色的发梢,但迅速伴随着光芒的湮灭而被遮掩了,这让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战斗之中在走神。

  因为Eluntas。

  这个法师总是叫她莫名的熟悉,她想到Astaal的法术,瞳孔骤然紧缩——她还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如何被那婊子养的小白脸折辱,腐烂的尸体束缚着痛苦的灵魂。

  又一次,再一次,另一个受害者。

  Creseis不敢相信这个可能,愤怒地咆哮起来:“你怎么敢……和那个该被小恶魔干烂屁股的混账一起…束缚Ell的灵魂!!”

  法师的动作不明显的僵硬了一瞬,圣武士已经欺身而上,断裂的剑刃上凝聚出璀璨的圣光,隐约成为实体,将那把染血的长剑从历史的河水里捞出重现。

  这一剑沉重地劈在了法师的左肩上,力道大得可以斩断他的肩胛骨,而Creseis也的确这么做了,她恨不能直接一剑将他砍成两截。

  但维系剑刃的光无法承受重击,在法师的胸前破碎了。

  提夫林听见一声低沉地笑。

  法师没有撕开传送卷轴,甚至周围的魔网都平静了下来,他只是缓缓的抬起右手,揭开了自己的兜帽。

  异色的双瞳促狭地盯着Creseis,像是从前许多次一样,仿佛刚才并非生死相搏,他还能呼吸也不是因为断剑的刃卡在他的肋骨,没能完全撕碎肺叶。

  那不过是一场玩笑,友好的切磋,晚饭会由输掉的那个人负责。

  “Creseis,”Eluntas呛咳着,吐出一点带着碎肉的血沫,“你是不是想起我了,唔……尸体还是活着的时候?”

  圣武士僵硬的后退了一步,她松开了剑柄,任由它从精灵的血肉里坠落下来,在地上拍出一点轻微的声响,在血浆里溅起涟漪。

  “你是为我来的?”Eluntas按住那道被撕裂的伤口,他不断地咳嗽着,指缝里钻出森森白骨,血管勉强让他的左右身体还没完全分家,“让你失望了……咳……”

  他仰起头,灿烂的笑着看着圣武士的眼睛,清楚地说道:“我一开始就是骗你的,我没有死……咳咳…至少不是死在Astaal手里,一场交易,我受够了……嗯……受够了这样,我要追求的不是这个。”

  “你追求死亡还是骗子?”Creseis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嘶哑的问道。

  “都不是,Cres,都不是。”Eluntas呛咳着,更多的碎肉伴随他的呼吸被吐出来,他虚弱的倚靠着法杖坐下,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思索,片刻之后才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啊……我也忘了,我想要什么来着?”

  金子,宝石,更强大的魔法,让卓尔灭族,干掉那个蜘蛛女神。

  Eluntas足可以找成千上万个借口,但他什么也不想说,血液的流逝让他整个人觉得冷得发抖,但他又不想这么做,看着Creseis的脸让他久违的有点后悔,但悔意一闪即逝,他垂下头,许久之后才继续说道:“你怎么为我来了呢。”

  圣武士没说话。

  有一瞬间Eluntas以为她要掐死他了,或者提夫林的尖爪会撕开他的喉管。

  但她没有,她的尾巴浸没在血里,轻微的抽搐了一下。

  Eluntas哈哈笑了起来,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明白,他笑得浑身颤抖,维系血肉的筋骨都崩断,他躺在泥水里,痉挛着,异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Creseis的脸,手指隔着遥远的距离勾勒出她的轮廓。

  魔网波动了一瞬,然后彻底切断了和他之间的联系。

  那双带着笑,又总像是笑得不达眼底的眼睛就这么睁着,瞳孔一点点散开。

  他的灵魂会回归柯瑞隆的怀抱吗,还是在九狱的烈火中挣扎?

  Creseis站在那里很久,她思考着要不要把那撕裂成两半的尸体彻底毁掉,谁知道这个狡猾的混蛋会不会再次复活,抓着一把金币洋洋得意的展示他的收藏。

  爱恨突兀的在她胸口盘踞又消失,她只觉得疲倦,手指抽搐得握不住长剑。

  然后她放弃了,她俯身捡起断剑,最后看了一眼尸体的方向。

  “……我不恨你。”Creseis说道。

  她垂下眼,向着刚才Astaal和Dyloss消失的方向跑去。

  再也没有回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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