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家还是甜蜜如初,就好似一张被精心收藏起来的双人画像,还裱上了金框高高悬在砂之塔里面。
@海瑟
“欢迎回家,Highrana先生!”
砂之塔墙壁上的狼面石雕开口讲话了,它空荡荡的眼窝里冒出紫火,紧接着就将塔门缓缓打开。我却没有立刻做出动作,而是静静地盯着那个狼面石雕看了一会儿,又伸手轻轻摸了摸。
“你还记得我。”我声音喑哑地说道,“我都快不记得你了。”
“不,你记得的那位主人其实也不是我……不知道他见到我会怎么想呢?”
石雕没有回答我,它或许还在困惑我为什么会这样说,又或者我赋予它的智慧不足以让它思考这样的问题。我轻声笑了笑,敲了敲它凸出来的狼鼻子,转身推门进入了法师塔。
法师塔里没有人,而陈设还是记忆里那样:满地满柜的奥术书籍胡乱堆放,精巧绝伦的手工木桌木椅挤在餐厅中央,厨房的柜面上则摆满了尚未处理的食材。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捧沾满露水的太阳花,应该是某位精灵一大早起床去悉心采摘、小心翼翼地装点在窗户边的。花的颜色鲜艳得突兀,饱满的生命力流淌在每一片花瓣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和整个花纹繁复的深色窗台并不完全搭配。
想来另一个Eluntas肯定是喜欢它的颜色和气息,得意洋洋地想借此让自己的家变得更加典雅精致,就像每一个任性高傲的精灵一样。所幸我已经摆脱了这些矫情的习惯。
我走到了窗台边拾起那一小束太阳花,它在接触我皮肤的瞬间就枯萎了,艳丽的色彩蜷缩成一片焦黑,如同被大火焚烧过似的。我将花的残屑丢出窗外,然后抬眼向法师塔的二楼望过去。
这座塔是我负责设计,然后Falle出资建的。她没找我要过钱,我也没打算主动还,只是给它起了个名字“Osand”,砂之塔。我后面写信告诉她,她只夸我起得好,也不知道这句话里面有几分真心。
无论如何,在我的精心设计下,这座塔足有五层那么高。站在最高处的话,伸手就能接住太阳的光芒,还可以遥遥望见不远处的博德之门下城区。我出生在银叶林地,成年之后才搬来这里,但是博德之门已经比林地更像我的家了。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从林地里的幼年精灵,到幽暗地域的囚徒,再到博德之门的法师,如今变成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的记忆在长期研究危险法术的副作用下逐渐消退,太多太多的过往都犹如砂砾一般从我的指缝间流走了。
Astaal跟我说遗忘也是一种幸福,可我甚至记不起幸福的感觉是什么样了。
我在一楼到二楼间的楼梯上坐了下来,思考着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先前一道奇异的传送门让我来到了这个奇异的世界,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和对比后我发现这里跟我原本的世界整体差别不大,唯一有所区别的在于我本人的命运——在这个世界,我没有选择背叛Creseis,也没有投奔Astaal的麾下,而是尽职尽责扮演着象牙塔里那位弱不禁风的精灵法师。
想到这里,我不禁弯起了唇角:这样的平和表象还能维持多久?我可太了解我自己是什么人了。
当我还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门外忽然再次响起了石雕的声音:“欢迎回家,Cres!”
话音刚落,提夫林圣武士就气喘吁吁推门冲了进来,她的长剑和盾牌上染有大片鲜血,淡金色的长发也被泥水拧成一缕一缕的,看上去刚经历了一场恶战。Creseis一进屋就把武器一丢,闷头闷脑直奔向书架,疯了一样地翻箱倒柜找了起来。一边翻找,她的尾巴一边烦躁地拍打地面,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托姆在上,该死的,我必须快点……那到底是什么法术……!”
“Creseis?”
“别喊我!我必须要去救Ell,赶时……”
“Creseis,你在说什么?”
提夫林圣武士猛然抬起头,神情恍惚地望向我。我摆出无辜的表情朝她摊开手,示意她的Ell毫发无损。
“Ell?”Creseis露出了如梦方醒的表情,“你,你回家了?”
“不然呢?难不成我走错门牌号了?”我故意反问道,竭力模仿着几十年前我喜欢的说话风格。
想来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我还是在沿用我过去与Creseis相处的方式:跳脱一点,荒唐一点,欠揍一点。她气极了会用尾巴抽我,而我依旧肆无忌惮地等待下一个挑衅她的机会——换成现在的我绝不会这样做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被Astaal的法术陷阱袭击了,还在想应该折回去救你……”
我挑起眉,勾起灿烂的笑容:“哦,亲爱的Creseis,你觉得我会那么弱吗?”
她迟疑地看着我脸上浮夸的笑,不太确定地说道:“毕竟Astaal真的很强……不过你怎么突然开始喊我全名了?”
圣武士平时虽然神经大条,我说什么信什么,可是有时候又敏锐得可怕。被她这么一提醒我的记忆突然回笼,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和她用昵称互相称呼的。说起来,Cres直到临死前都一直叫我Ell,而我又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只念她全名的呢?
我不记得了,这部分记忆应该被侵蚀了,我记不起来了。
“Cres。”我柔声念道,反复咀嚼这个与我舌尖久别重逢的名字,“Cres,好。”
圣武士似乎对于我诡异的表现更加疑惑了,但是显然我平安无事带给她的欣慰远大于对我精神状态的担忧。她匆匆拿起一本书塞给我,说让我自己去收拾,然后冲向了盥洗室去清洗自己身上的血污。
手里拿着一本《低阶奥术入门》,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想她完全找错了书柜的位置,那个柜子全都是放给初学者学习的书。我一边重新把散乱的书收拾回去,一边隐隐约约记起来这个柜子最初会出现在砂之塔全都是因为Cres的话。
当时我沉迷于买书,天天往法师塔里运新买的典籍,很快塔里就要没地方下脚了。喜欢宽敞地方的圣武士立刻提出反对意见,认为我应该将不需要的书搬出去,不能继续像仓鼠囤食物一样攒书了。我不高兴地反驳她说那可太浪费了,Cres就无比认真地提议道:“你可以把对于你来说太基础的书捐出去,总有想要学魔法但是没钱买书的孩子啊。”
“……那不就变成我花自己的钱给别人买书了!”
“可是你放着也不看啊。”Cres摇了摇头,“父亲曾跟我说,要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因为这是该做的事情。”
我嘀咕道:“什么该做的事……这世界上就没什么该做的事。”
最后我还是勉强妥协了,答应她特意腾出一个柜子放基础法术书,若是她遇到了有想要学魔法的穷孩子可以免费送出去。本来以为谅Cres也遇不上几个,没想到不出三个月她就给我送干净了。我大惊失色,坚决怀疑她被人骗了,强烈反对严重抗议,总算是磨得她暂时放弃了这个捐书的想法。
即便如此,我还是形成了往里面放书的习惯,不知不觉这个柜子就再次被填满了,只是圣武士没有再来问我送书了。
“她甚至都忘了这个柜子最初是干什么的……”我哑然失笑,在心里暗暗吐槽提夫林的记忆力,虽然如今的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她。
等Cres洗漱完回到客厅后,她看见我正在清理厨房里的食材,便犹犹豫豫靠了过来。
“你真没事吗?”她还是放心不下地问我。
我将青翠的菜叶折断,语气轻快地说道:“真没事,你看我不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当然另一个Eluntas是否真的安然无恙,就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Cres哦了一声,沉默着回到了餐桌边。也许是她的圣武士直觉在骚动,她看上去远比我预想中的更加焦躁不安,我的贸然出现是她思维里难以抹去的违和之处,而她需要去消化和理解这件事情背后的逻辑。
换做过去,我会在察觉到谎言即将破灭的瞬间前去干涉,说出更多甜美的花言巧语阻止她寻找真相,无论这样的尝试是否会成功。可是现在的我不会这样做,因为这是没有意义的——Cres迟早会知道一切,然后会愤怒地拔剑指向我,就像她在我原本世界所做的那样。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我本来也只是暂时停留在这个世界里。一旦我找到回去的办法,我就会离开这里。
注视着菜叶与死鱼溺毙在清澈的水池里,我的心情出奇得平静。死鱼被我切开的腹腔流淌出黏稠的血水,我的手指轻轻捞起一缕,它就钻入我的指缝里留下一抹醒目的猩红。Cres还在餐桌坐着等我做饭,而我看着手上的血,脑子里却满是她死去的场景。
那天的夜色很美,月光亮得路面上都好似铺了一层干燥的雪。Astaal站在我的身边,我们一起望着鬼鬼祟祟的黑影从远处走来。他们的脚步很轻,灵巧地穿梭在密林间,宛如两位复仇的幽灵。
“你想见的人来了。”我窃笑着调侃精灵术士,看他发火是我生活里全新的乐趣。
“你不想见的人也来了。”Astaal对我的激将无动于衷,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位卓尔刺客的身上,“你自己去处理,我不会再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我什么时候有过烂摊子?”
“你本身就是个烂摊子。”
术士不喜欢跟我斗嘴,用他的话来说因为觉得特别没意思,但是我敢肯定他只是不想输给我。丢下这句话之后他就飘然遁入黑暗,留下我一个人屏气凝神地等待我那位熟悉的同伴找上门来。
大约在几年前我在战斗中选择了假死脱逃,随后加入了同样假死脱逃的Astaal麾下。我的天赋引起了他的兴趣,但最终让他答应留下我的则是另一回事。
“我认识Dyloss,我们曾经一起杀死了他的父亲。”我观察着术士的脸色,故作淡然地说出这句话。
Astaal微微冷笑:“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亲耳听见你用这件事来收买我的体验依旧很奇妙。”
“我还认识Creseis,Hemok的养女。”我自顾自继续说道,“你应该记得她吧?”
“……”
红发精灵长久地盯着我,最后问道:“我记得,你也正是为了她而来,不是吗?”
“这点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呵,事情总算变得有意思起来了。”他朝我点了点头,“说吧,你决定追随我到底想做什么?”
“Ell,你追随Astaal到底是为什么?!”
锋利的长剑戳在我的心口,提夫林圣武士的灰蓝双眼仿佛在燃烧。她的话语尖锐而刺耳,愤怒的火焰难以包裹其中的悲恸,比起杀死我她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自然可以说我都是为了她,因为她不愿意为我停留,因为她的目光放在了比我更高更远的地方,因为她不想更久更久地活下去。可是这样说出来她就会相信吗?这样幼稚又偏执的理由只会令她觉得我很可悲,可悲到不配做她的同伴和朋友,她或许会真的笑出声来。
比起被她轻视,我更愿意她怨恨我,反正我即将对她做的事情足够她恨我一千遍。
“我一直都是和Astaal一样的人。”我听见我用戏谑的语气回答她,“很可惜,你看走眼了。”
“你撒谎!你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不是威胁了你?!”
当我的法术光芒穿透Cres的心脏时,她终于放弃相信我了。这位托姆钟爱的信徒直到死时都没有放下她的长剑,灰蓝色的双眼睁得大大的,近乎是执拗地瞪着我的脸,仿佛还想质问我什么。我伸手合上了她的双目,握住了她逐渐冷下去的手,她就彻底堕入了永恒的宁静。
鲜血染红了我的指尖,打湿了我法师长袍的下摆,我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滑稽。以往冒险时都是她抱住濒死的我,召唤神圣力量治愈我的伤口;如今我抱住死去的她,她身上的致命伤却是我亲手造成的,也永远不可能再愈合。
“你要现在就执行仪式吗?”Astaal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侧,他看上去已经将自己的事务处理完了。
“什么仪式?”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就是你求我要的死灵法术吗?将她做成和她父亲一样的僵尸傀儡?”
“哦……”我慢慢地放下了Cres的手,“不做了。”
“你杀了她,然后说不做就不做了?”
“……因为我后悔了。”
一只手拍上我的肩膀,我扭头看见了Cres担忧的脸。她盯着水槽里的死鱼和菜叶,似乎想找到我发呆的原因所在,但是实际上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你真的没事?”她再一次问道。
我想了想,笑着回答:“我只是在想,我也许能将死鱼变成僵尸死鱼。”
此言一出我就感到不妙,果然圣武士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Ell,你知道我不喜欢死灵法术,也不喜欢你这样说话。”她严厉地责备我。
“抱歉抱歉。”我连忙道歉,伸手去抓光溜溜的死鱼,“我还是把它变成炭烤死鱼吧。”
随着烤鱼滋滋冒油,刚才不快的话题就此揭过,提夫林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她没有回到桌子边,而是东摸摸西摸摸,尝试着给我打下手,没想到手忙脚乱之间就把一个纹有蓝色鸢尾花的盘子弄碎了。准确来说,是她急着用它去8装切好的土豆块,结果用力过度把它活生生掰成了两截,有时候我真的会忘记圣武士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你没事吧?”我关切地问道,随时准备好了治愈法术,这点小伤我还是能治的。
可是Cres的注意力完全在盘子上面,她的尾巴颓唐地耷拉下去,低落地说道:“抱歉,Ell,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的盘子。”
最喜欢的?我怔愣了一下,竭力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对一个特定的盘子独有情钟。这非常难以确定,因为过去的我总会有些矫情的癖好,没准都给这些盘子起了独特的昵称,另一个Eluntas或许还保留着这些习惯。
实在想不起来了,但是我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于是顺滑地转移话题:“比起担心盘子,我更担心你的手,没割破就谢天谢地了。”
圣武士摇摇头,不过还是伸手让我检查了一下。她的左手食指尖冒出一个小血点,不算什么大伤,可是放着不管总有点麻烦。见我作势要施法,Cres连忙出声阻止,挣扎着将手收了回去。
“你怎么不心疼法术位了?这点小伤也要治疗。”她奇怪地问道。
“你是我的同伴啊,法术不给你用给谁用?”
提夫林静默了一下,我本以为她会因为我说的讨巧话开心,没想到她却紧皱起了眉头。
“你现在说话挺Astaal的。”她沉吟了片刻后,慢慢说道。
“……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的呼吸凝滞了一下,疯狂回顾起了刚才自己说的话。虽然已经在刻意模仿过往我的口吻,但是显然留在红发精灵身边的时间过于漫长,漫长到我都染上了些圆滑的习性。
难道她发现了?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也许是我的焦虑太过外露,Cres反倒是渐渐放松了眉头。
“你忘了吗?这是我们之前开的一个玩笑:要是谁说话很肉麻,就说那个人变得很‘Astaal’。哦,这个还是你自己提的,说是在口头上替我出出恶气,虽然也不太清楚这恶气出在哪里。”
“…..啊,哈哈,我差点忘了。”
原来我这么想不开啊,不是,我真不怕死啊。也不是,为什么Astaal是肉麻的代名词啊?另一个我到底怎么想的啊!
我在内心默默扶额,没能察觉到Cres投来的探究眼神。当我意识到被她盯着的时候,她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戳了戳我的胳膊肘提醒我鱼要烤糊了。
那一天就以吃烤鱼为结尾糊弄过去了,我小心翼翼应付着提夫林的话语,暗中观察她的神态变化。然而不管怎么看,她似乎都没有发现我把真正的“Ell”冒名顶替了。其实她到底有没有发现这点倒是不重要,反正我也不会真的一直假扮下去。
我回到砂之塔的真正目的可不是什么叙旧,而是试图从我曾经浩瀚如海的藏书里找到能够解决眼下困境的典籍。
夜晚趁圣武士入睡以后,我就轻手轻脚来到了砂之塔的第三层。本来记忆里这里应该堆放着时间与空间魔法的书籍,可是如今我一上去却是傻眼了——好好的书架不知道何时被人拆去,变成了好几个供人挥砍练习的木人与无数各式各样的盔甲宝剑。地上还放着一大块磨刀石,我经过的时候险些绊了一跤。
疯了吧?我目瞪口呆地扫视着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显然不是给法师的东西,我一直很讨厌这些粗鲁的兵具堆积在法师塔里,更别提还要挪开原本的书柜。
颤抖着在第三层摸索了半天,我找到了一处嵌在墙上的小小铭牌,上面被郑重地刻下了两个字:For Creseis。
我仿佛触电般缩回了手指,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要去理解这件事情背后的逻辑。另一个Eluntas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大大方方把第三层让给了圣武士,还慷慨地为她购置了一大堆盔甲与武器。这种事情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是通常我更倾向于除非我的脑子被夺心魔吃了,才会做出这种荒谬的决定。
不管了,明天问问Cres怎么回事。我强行定住心神,打算继续寻找我那些遗失的书籍去哪儿了。最终我在顶层找到了被塞得歪歪扭扭的书籍,赶紧点起光亮术研究起来。书本上的理论晦涩难明,即便是我现在这个阶段也得费力思考一下才能看懂,于是我就扯了一张羊皮张边读边写。
看了约莫有一两个小时,我总算是找到了一种相对风险较小的办法。简而言之,我需要找到在原本世界与我链接紧密的一个人,说服他们帮助我完成一个相当复杂的魔法仪式,这样才能毫发无损地回到我穿越前的世界线。
链接紧密……我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的是Cres的面孔,但是我旋即就自嘲地笑了笑,将那个已逝之人的脸从脑海里擦去了。也正是这时候我发现自己活了那么久,居然身边没什么亲近之人,唯一信任我的人也最终死于对我的绝对信任。
就在我凝眸思考之际,一道油灯的光亮兀然从身后照了过来。我急忙回过身,就看见提夫林提着一盏黄澄澄的灯站在那里,她的脸看上去格外清醒,完全不像刚睡起来在塔里随意散步。
“Ell?”她注意到了我手里的法术书标题,表情有些莫测,“你来这里做什么?”
“挑灯夜读罢了。”我信口说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这对于一个兴致勃勃的法师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夜读《无尽奥妙:时空旅行》吗?”
“不可以吗?”
Cres轻轻叹息了一声:“Ell,我很抱歉,我得坦白一件事情。”
我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不详的预感令我的指尖发凉。
“你说,我听着呢。”
“你别生气,但是……”她灰蓝色的眼眸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喜欢的盘子和Astaal玩笑的事情,是我撒谎了。”
“那都是我现编的,Ell。可你为什么都假装自己做过了呢?这也是你擅长的谎言之一吗?”
“你现在买这些还有什么用?”Astaal看着我手里的链甲与长剑,“人都死了。”
“我乐意买。”
我不打算搭理他的冷嘲热讽,捧着那些啷当作响的铁器放到了Cres的坟墓前。墓碑上没写很多字,只有提夫林的名字刻得很深,干干净净地躺在无垠的白色墓石上。我原本想过很多墓志铭,可是总觉得她不会喜欢我这个凶手想出来的东西,就干脆什么都不写。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就像我们之间未曾发生过那么多纠葛。生前圣武士总会抱怨我的花里胡哨,如此她就能如她喜欢的那样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Astaal抱着手臂注视我的举动,末了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我无比震惊地瞪着他,如同看见一只食人魔突然为塞进嘴里的人肉掉眼泪。
“你叹什么气?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
“我只是在想,你买的这些都是花我的钱。”他幽幽说道,“你能不能有点诚意?那个提夫林要是知道了得从朦胧之域爬回来揍你一顿。”
“有本事让她来啊,我等着。”
红发精灵摇了摇头,嗤笑道:“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万一呢。”我不放过任何一个呛他的机会。
“万一真有这种事,那我现在屁股后面得追着一个城的人了,傻子。”
这倒是实话。我看着他轻松自得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割裂。一个是杀父仇人,一个是杀己凶手,提夫林圣武士的坟前站着两位伤害她最深的人渣,却也是唯二祭奠她的人。Astaal是被我强行拉过来的,他不算自愿;可我这个沾满她鲜血的凶手又凭什么为她吊唁?
“我们走吧。”我说道。
“我们?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打算继续跟着我了。”
“不,我就要跟着你。”我扬起一个古怪的微笑,“你应该不介意多一位学徒吧,Astaal大师?”
听见我故意更改的称呼,那位海盗船长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我还以为两百岁的精灵已经能独立生活了,Eluntas。”
“我能帮你干很多事情,毕竟Dyloss已经不在了。”
“你不提他是不是就不会讲话了?”
面对他具有压迫力的微笑,我也微笑起来:“我就当你答应了。”
Cres听完我的讲述后,脸上的迷惑渐渐散了一些。她显然没有完全理解我的处境,但是她的确知道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所以你是另一个世界的Ell。”她恍然大悟,“果然是这样,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是的。”我摆出了最为纯良的神情,希望她能够买我的账。
“然后你是被Astaal绑架了,意外穿越过来的……如果是他干的,那也不奇怪。”
“对,是他干的。”
反正那个世界的红发精灵也不知道我在背后编排他,就算知道了也没关系,他也不缺这一茬了。我观察着Cres的表情,确信这一回她彻底信服了我的话语,毕竟身为Astaal的受害者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尽管圣武士还有些疑惑,但是她再次选择信任了我。用她的话来说,她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然而直觉告诉她我的确是Eluntas Highrana,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
“不好,那如果是这样,这个世界的Ell就……”她总算是意识到了这点,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我不想表现得太过漠不关心,就决定装傻充愣:“怎么了?”
“先前我们前去追踪Astaal的踪迹,结果不小心遇到了他留下的陷阱,Ell说要留下断后让我先走。我没有答应,他就用魔法将我传送回博德之门……”
这可…..真不像我。若不是这话是Cres亲口说的,我绝不会相信我能做出这样舍己为人的事情。即便在以往的战斗里,从来都是她让我先走,我也心安理得享受着这一特权——再怎么说法师确实脆弱得不堪一击。让防护极高的圣武士先走,他是不是脑子真给夺心魔吃了?!
“……你们原本在哪里?”
“剑湾的一处森林,靠近烛堡的东面。”Cres促狭地描述道,“Ell,我们需要去把他救回来!”
“可是时间已经…….”我看向了塔外的天色,黎明即将到来,距离另一个我出事早就过去了足足十几个小时。要真是Astaal动的手的话,恐怕那个Eluntas化成灰都算好结局了,没准等下就能看见他的头吊在砂之塔的门廊上晃悠。
然而提夫林一如既往地没有听我说完话,她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三楼,我只好赶紧跟上去。那一堆琳琅满目的装备里不乏魔法装备,Cres匆匆挑拣了几样,我眼看着她突然抽出一柄眼熟的巨剑。
“这个是?”我好奇地走近了一点,很快就看清了上面专属托姆的纹饰。这柄宽大的剑散发出微微亮光,一明一灭,好似一个活人正在呼吸。
Cres见我走近,就拿起系剑的带子递给我,随后转过身去示意我帮她绑好。我皱了一下眉头,踌躇片刻后还是接过了带子。这对于我来说可是头一回,以前提夫林都不会让我帮她装备武器。
她垂下的金发洒落在我的眼前,我用手指轻轻插入柔顺的发丝间,隐约触碰到了她颈间滚烫的肌肤,以及提夫林特有的轻微凸起。也许是因为我的手指很冰,Cres别过头来说让我快点,我就含糊应了,有些胡乱地将巨剑缠在她尚未装备完全的盔甲上。结束后她拉了拉带子,眼神中显然是不满的,但是她没有跟过往那样抱怨,而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们等下就走,你能帮开传送门吗?”
寻常传送门传送不了那么远,我想这个世界的Eluntas必然也是有一定魔法研究的积累才能施展那样的法术。当然我完全可以拒绝提夫林的请求,另一个Ell的死活与我无关,比起救人我更需要返回自己的世界。但是显然如今的圣武士更关心那个精灵法师的安全,她甚至没有问过一句我需要什么,满心满眼都是救她的那个Ell。
也许是Astaal的恶劣性格终究传染给了我,我突然间觉得拒绝这个选项不再是摆设了。不过相比直接的拒绝,我更想做其他事情。
毕竟,我需要一个与我链接紧密的人才能施展魔法回去,眼前的人不是现成的吗?
“没问题。”我露出热情的笑容,“我准备好了。”
等待Cress整理装备的过程中,我悄悄潜到了四楼准备等下需要的仪式材料。我的动作非常快,当我收拾完下去后圣武士还在擦拭自己的盾牌。我注视着她背后背的巨剑,忍不住问道:“Cres,那柄剑是……”
“啊,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她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原本被Astaal抢走了,后来还是你,不,Ell在我某一次生日时突然拿出来还给我的。然后他还说把这整个三楼让给我了……”
父亲的剑?我记不得Cres有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但是主动去从Astaal手里偷剑(虽然我更倾向于是他丢掉的)还顺带转让自己的三楼……
“这不可能。”
Cres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因为这完全不像Ell会做的事情,不是吗?不过也许经过那次事情后,我们的确更亲密了,这也令他改变了许多。”
我不喜欢她有意用“他”称呼另一个我,就像她清楚地知道我们并不相同一样。在我眼里Cres始终是那个Cres,可是在她眼里已经把亲疏远近划好了。她是在透过我看这个世界的Eluntas,而我在透过她追忆一个早已消散的亡灵。
这太不公平了,Cres。
按照以往我的性格,我一定会把“那次事情”刨根到底问清楚,但是如今我不想了。我害怕我知道的越多,就会清醒地明白自己错过了多少。再说问了又如何,反正我都会忘记的,还不如不知道。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Astaal与我谈失忆时的话语。
“其实失忆也挺好的。”红发精灵翻开我的眼睑看了看,“哦,没进夺心魔虫子,好可惜。”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这应该是法术造成的,我已经记不得和Cres相关的很多事情了。”我打掉了他的手,不满地说道。
Astaal挑起眉头,向自己戴着黑手套的手看了看,似乎对我的粗鲁举动很是意外。我现在已经彻底不在乎是否得罪他了,因为我怀疑他逐渐从跟我作对中找到了奇妙的乐趣。
“失去记忆是一种幸福,Eluntas。无论快乐还是痛苦,对于你来说将毫无区别,这也意味着你可以放手去做很多事情。”
“因为我迟早会忘记,对吗?”
“没错,同时那些你遗憾的过去也会消失,这不好吗?我相信如果有机会Dyloss肯定想把自己撞成失忆。”
“这次可不是我主动提的。”
他狡黠一笑,摇了摇头:“教你一个小技巧,Eluntas。”
“什么?”
“你不是说你在慢慢忘记那位提夫林吗?我建议你以后多念念她的名字——我是指全名,Creseis,这样对保留你们之间的回忆有好处。”
我不置可否:“我暂且不问你这是哪儿来的理论,但是你自己不会就是这样做的吧?我稍微有点心疼Dyloss。”
红发精灵干巴巴地笑了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了我脑瓜子一下。
“你多心疼你自己吧。”
Creseis。我想起来了,原来就是那时候我开始习惯念她的全名。眼前的圣武士还在做最后的武器保养,而我的视野却是镀上了一层稀释的、晃动的薄雾,让她的身形都变得不太真切了。
是了,这位提夫林圣武士是Cres,是这个世界Ell的Cres,不是我的Creseis。我认识的Creseis已经埋葬在了我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名字还流连在我的唇边,沤浮泡影般地活着。我们彼此都不可以替代另一个自己,因为我们的命运早就转向了不同的道路。
“准备好了吗,Ell?”Cres拍了拍我的肩膀,将我从粘稠的思绪泥潭里拉了出来。
“准备好了,Cres。”我深深看向她的眼眸,原本心中摇曳的一丝罪恶感渐渐冷却下去:我要再次践踏她对我的信任了,不过我们彼此本就是陌生人,不是吗?
她不属于我,我必须回到我的Creseis所在的世界去。为此我会利用我所能利用的一切,不计后果。
我们确定好地点后就决定出发了,按照圣武士的要求我施展了可以跨越一定地点的传送门魔法,她提出自己打头而我跟随其后。在她把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给我的那一刻,我真心为Cres的掉以轻心感到绝望,即便她并不认为我是她等待的那个精灵法师,她依旧爱屋及乌地全然相信我不会偷袭她。
真可惜,她的信任要错付了,我可不是这个世界里对她极好的Eluntas。
当提夫林踏出传送门的时候,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身质问我:“Ell,你这是在做什么?这里不是那个森……”
话音未落,我就轻轻一弹手指,莹蓝色的魔法锁链凭空出现,铁血无情地捆住了她伸向巨剑的手臂以及由于预感到危机而紧绷的身体。一条稍细一点的锁链缠绕在Cres的脖颈上,牢牢锁住了她的愤怒与挣扎,于是她只能瞪大灰蓝色的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我,半天喘息着说不出话。
“你太信任我了。”我微笑着告诉她,“这是你致命的错误,Cres。”
这时候我觉得她说得对,我的确现在讲话很像Astaal。
提夫林沉重地呼吸着,锁链将她气管里的空气都要挤压出去了,可是她仍是愤恨地发出了声音。
“你到底是谁?!你难道是Astaal假扮的?”
我摇了摇头,伸出手拍拍她的脸:“你太过自以为是了,他可对你没那么感兴趣。”
“你!”
“我是Eluntas Highrana,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位。”我有点怜悯地说道,“你也不是我认识的Creseis,所以你对于我来说除了被利用外毫无价值,这点我讲明白了吗?”
我觉得我讲得足够清楚了,可这对于提夫林来说依旧是难以接受的事实,她扭曲的表情看上去想要给我狠狠揍一拳。说来也可笑,明明她都没有把我和另一个Ell当成同一个人,怎么又对我怀有错误的期待呢?
仪式材料与法阵很快就在我的布置下安排到位,我选择了一片林间空地,方便等下施法。Cres就眼睁睁注视着我走来走去,吟唱着她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咒语,然后空地中央的法阵就骤然亮了起来,四周的树叶石子无风自动,被法阵散发出来的强烈力量所吸引。
我看向圣武士,此时我需要她的血,以及一句心甘情愿的道别,这便是这个仪式最重要的施法材料。
匕首轻盈地划过Cres没有被铠甲遮掩的侧颈,我小心掌控着力度不让这个行为变成又一场谋杀。在这个期间提夫林不停追问我理由,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就如同Creseis死去的那天一样——不去谴责我的行为,而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更想要理解我,而不是去憎恨我,我倒是觉得单纯的恨对彼此都好。
得到了一小瓶深红的血液后,我就把目光转向了提夫林因为失血而苍白的面容,扬起温驯的微笑。
“再帮我最后一个忙,我就放你走。”
她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直直逼视着我:“说。”
“和我告别,Cres,我需要你一句发自内心的告别。”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
“我只是想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我坦白道。
圣武士闭了闭眼睛,冷笑了一声,似乎觉得我的回答很讽刺。
“Ell,这样的事情明明你请求我就可以了。”她慢慢地回答道,“你只需要请我帮忙,我怎么会拒绝呢?”
我的笑容愈发深刻,但是也越发冰冷。我不可能告诉她这个仪式的代价是什么,以及我为什么一定要强制她参加。当然我也可以和过去那样撒个漂亮的谎,只是如今的我更偏爱用直接的办法解决问题。
某种程度上,我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在试图报复。
“既然如此,那请你向我告别,这应该不难吧?”我循循善诱道。
Cres张了张嘴,她发觉我缠住她喉咙的锁链松了松,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下来。
“我不了解你经历过什么,另一个世界的Ell,但是我希望你以后不用再这样患得患失了,我相信任何一个世界的Creseis都会帮助你的。”
她这样说着,看上去准备筹措向我道别的词句。但是就在此时,空地的后方刷地闪现了一个同样闪烁莹蓝光芒的传送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中蹦了出来,踉跄跪倒在地。我和圣武士同时向那个方向投去诧异的目光,只见一个穿着法师长袍的精灵捂着肩头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Cres!”他好像并不奇怪我的存在,径直朝提夫林大喊道,“不要答应他!不要说出那句话!你会死的!”
“我有个怪问题,你会回答我吧?”我对躺着看书的红发精灵问道。
Astaal露出了一副“IO在上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
“别问,不听。”
“那我问了哈,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想让Dyloss把你捅死吗?”
他轻轻牵起嘴角,海青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闭嘴,别跟我讲话。”
“为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就当我被他捅死了,谢谢,我是一具尸体,禁止死者交谈。”
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位术士今天心情很不好,于是就坐在了他椅子的旁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有时候我会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杀死Creseis。我是说,毕竟那一次是她先动的手,但是我还有其他选择……”
Astaal用书把自己的脸蒙上了,闷闷地回答:“你会。”
“这么笃定啊,Astaal导师。”
他很不喜欢我这么喊他,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已经不能更糟糕了,所以就轻轻忽视了我冒犯的称呼。
“Eluntas,我有时候觉得你跟我弟弟差不多固执。”红发精灵说道,“都几十年了,你还在后悔,还在试图给自己的谋杀行为寻找合理的意义。”
“你难道不会吗?哦,不对,你要是会的话就不会杀这么多人了。”
Astaal再次忽略了我的嘲讽:“不要去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在你第一次杀了她的那刻起,你就注定会再次杀死她,因为你已经变成了那种会为了其他原因牺牲她的人。”
“听起来我好像变得很坏。”
“去掉‘好像’。”Astaal叹息道,“我真想报卫兵把你抓走,这样我还能清净点。”
然而,我对Creseis的第二次谋杀被人强行打断了。或者该说第一次谋杀?毕竟这位Cres可从没有经历过被亲密之人刺杀的惨痛悲剧。
总而言之,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杀意,但是我们面前的那位精灵法师并不那么想。
“Ell?”圣武士惊讶极了,她的欣喜难以掩饰。
“是你。”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另一个我,注视着他拢住血迹斑斑的长袍蹒跚向我们走来。Eluntas的步伐缓慢而坚定,不轻的伤势令他犹如一棵濒临断裂的枯树那样脆弱,可是他丝毫没有任何畏怯的情绪。
听见我的话语,他首先望向了Cres,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再转而与我对上视线。
“我知道这个仪式,你这是要杀了她。”Eluntas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我知道这是我真正动怒时候才会有的表现,“为什么?”
我哑然失笑,怎么就连另一个自己也不了解我究竟想要什么?难道我真的陌生到连原本的Eluntas都认不出的地步了吗?
于是我选择了微笑以对,此时此刻我更能理解为什么Astaal总是笑眯眯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确荒谬到可笑。
“我说过了,我想要回去我自己的世界,看起来你应该对我的情况知情?”
他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情况,时空穿越者。你不是魔法初学者,我也不是,我们都很清楚回去不止有这一种办法。”
“没错。”我点了点头,笑意不减,“但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不是吗?”
“你个疯子,这会害死Cres的!”
“说得像是我在乎一样,那是你的Cres,与我何干?”
Eluntas震惊地瞪着我,而我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他惊惧交杂的神情过于有趣,仿佛一个从镜中瞥见骇人怪物的小男孩,只不过那个怪物就是他自己。
回家,是啊,回家自然是我的最终目的,可是杀死他的Cres才是我真正享受的过程。我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家还是甜蜜如初,就好似一张被精心收藏起来的双人画像,还裱上了金框高高悬在砂之塔里面。我冷眼看着Eluntas与被锁链束缚的Cres站在一起,明明没有牵手或者拥抱,然而任何人看过去都知道他们是密不可分的。看得越久,我想要撕毁这张画像的冲动就越旺盛,真是令我感到恶心。
凭什么?我眯起眼睛,凝视着随时准备攻击我的法师。你又在故作清高什么?我们不是一个人吗?我们的本质难道不同吗?你为什么不会走上我的道路?
“Ell?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提夫林困惑地发问。她没有立刻理解现状,但是我明白无论如何她都只会袒护那一位Ell,正如我的Creseis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一样。
Eluntas不敢移开盯着我的目光,生怕我会猛然出手先发制人。捆住圣武士的锁链还在我的掌控之下,倘若我发难,那么她将会生不如死。
我也回望着他,耐心地等待他做出抉择。最后他咬了咬牙,异色的双眼里闪过一道晦暗不明的神色,我便知道他想好了。
“你不仅仅是想要回去,你……”他审视着我的脸,谨慎分析着现状,“你想要别的东西,比起回家,你更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杀死她。”
我微微颔首:“继续。”
精灵法师怨恨地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继续,我理解不了你的动机,也不想理解你的想法。说吧,如果我想要换回Cres,我需要付出什么?”
这一点我们倒是类似的,我也猜到他会反呛我,就跟我喜欢天天跟Astaal唱反调一样。付出什么?这点倒是新奇,与其说是太过具有献身精神,不如说是太过狂妄。他不会以为我不敢对他做什么吧?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以他目前被Astaal重伤的程度,与我交手无疑是送死,这点上他很有自知之明。
“付出任何代价你都愿意吗?”我冰冷地凝视着他,黑暗而暴虐的欲望在我的胸口翻涌。
Eluntas咽了咽口水,显然自我牺牲这种事情还是太过于违背他的本能。我含笑望着他浑身微微发颤,脑中勾勒出令人亢奋的画面:他承受不住压力临阵脱逃,Cres对他大失所望,最后他终究走上我如今的道路。想来那时候我倒是可以接纳他,教他怎么把圣武士真正地、永远地“留在身边”。
“我愿意。”但是他挤出惨淡的微笑,近乎是轻蔑地看向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都经历过什么,你觉得我会害怕吗?”
“哦,亲爱的Ell。正是因为我知道我们都经历过什么,所以我才知道该对你做什么。”
那本依旧栖息着幽暗地域气息的法术书浮现在我的手中,我欣赏着Eluntas短暂的错愕与愤怒,抬起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可是你说的,如果你能熬下来这个法术,我就放了Cres。”
“这是Zanin Glarude的法术书,我应该没认错。”
当Astaal把那个破破烂烂的古籍丢给我的时候,我立刻辨认出那位卓尔法师的字迹,曾经被困于幽暗地域的回忆瞬间击中了我——这是连失忆症都无法磨灭的痛苦经历。
红发精灵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看来你的记忆还在,那就好。”
“你给我是什么意思?送我了?”
“算是吧,我有跟你说过Creseis的养父,那个龙裔圣武士就是死于这本书里的法术吗?”
“哦。”
“那个杀死她养父的法术,就是你从Zanin那边偷学的法术。”他无视了我的冷漠回应,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只不过是我的改良版本,我可以教给你。”
我抿起嘴唇,露出古怪的笑容:“你想教就教,扯上Creseis干嘛?”
Astaal的笑容比我还灿烂一点:“我只是后悔没早点教给你,要是让那位提夫林发现你居然会施展那个杀死她父亲的魔法,我都不敢想象她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就算没有你教,我本来也会原版。”我反驳道,“而且就算她认出来了,那又怎么样?魔法本身是无罪的,我只是会同一个魔法罢了。”
“哦?那你为什么始终不敢让她知道这点呢?”
伴随着我柔和的念咒声,Eluntas狼狈地躺倒在我面前的草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浑身好似触电了那般抽搐起来。耀眼的紫光环绕着不断挣扎呻吟的精灵,也深深倒映在一边观战的提夫林眼中。这无与伦比的、绚烂夺目的光芒,正如她记忆里Hemok死去时她所见到的那般。
我轻车熟路地从法师脑海中翻出那些悲恸的记忆和画面,一一扯烂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用力掰开给他看:再也没能见上一面的父母、将自己推入深渊的Falle。在幽暗地域凌辱自己的Zanin、被迫吃下Phospa的心脏、从Falle那边得知Eron的死讯……
目睹那些熟悉的画面,我居然感到了麻木和陌生,而我本该深感同受的。可是折磨Eluntas的欲念占据了我全部的心,我不惜剜出我自己的血肉,化为了狠狠伤害对方的利刃。注视着他惨叫打滚的模样,我喘着粗气大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尖利,有一瞬间竟然听起来有几分像Zanin。
“难受吗?”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我啊,求我停下来。不过如果这样做了的话,我们之前的交易就失效了。”
我知道他不会求我的,无论是出于可悲的自尊心还是对Cres的保护欲,但是这句话我不是说给他听的。
魔法无法困住一个愤怒的圣武士太久,这点我早就有所防备。锁链魔法需要一定专注,因此在我沉浸于折磨Eluntas的时候,Cres但凡反抗激烈一点就能挣脱,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巨剑砍向我的前一秒,我忽而灵巧转身,险险避开了提夫林的致命一击。她灰蓝色的双眸激荡着恼怒的浪潮,看起来我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踹破了她的底线。
“嘿,Cres。”我平静地摊开了手,“我以为你那柄剑是用来砍Astaal的。”
“这个法术……你当我是傻子吗?”她再次举起了巨剑,“这是Astaal的法术,你就算不是他本人也是他的亲信!”
“亲信?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我一定和他有关系?”
圣武士横眉冷目,剑锋再次递出:“因为这是他原创的魔法,别以为我不知道!”
就在等这句话了。肆意的笑容出现在我的脸上,我轻盈地后退了几步,熟练地勾动着Eluntas的神经,帮助他好好回忆起被Zanin折磨到濒死然后偷学法术以求生的过去。Cres见我还想对Eluntas动手,连忙冲了过来,一下就将精灵法师死死地护在身后。
“不准动他!”她警告我,“我不想杀你,快解开你该死的法术!”
“这可不行,我跟那位Ell可是做了交易的。”我故意作出为难的模样,“不过,你既然都已经挣脱了,我想这个交易进行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了。”
然而Cres完全没有就此放过我的意思,为养父报仇是她磨炼自我的动力,也是她活到现在的精神支柱之一。当我顶着她最亲密同伴的皮囊施展出这个她永生都无法忘怀的魔法时,提夫林的崩溃与愤怒即便用脚趾都能猜到,但是这还不够。
仍然被我牢牢掌控心神的精灵法师还在恍惚。Astaal改良后的魔法的确非常强大,我甚至可以通过操纵他的情绪来逼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例如,Eluntas如今对我的怨恨已经达到了顶峰,他或许想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再例如,他实际上也的确知道一个可以反过来折磨我的法术。
Cres面朝我毅然决然地站立着,丝毫没有留神背后的法师已经颤抖着爬了起来,一只抖得厉害的手掌静静地对准我。
当同样的法术从他手中射出时候,我没有躲闪,硬是闷声接下了这一击。刹那间熟悉的剧痛钻入我的灵魂深处,报复般地撕咬着我的回忆。我毫无保留,故意放下防线任由他检阅我的过去,感受着他无上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我的身心都吞没了。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一边躺倒在地上蜷缩,一边死死盯着目击这一切的Cres,还有已经沉溺于折磨我的Eluntas。那个黑发精灵法师被癫狂与愤怒冲昏了头,用他破碎思维里立刻能想到的法术攻击了我,也许还在自鸣得意他叫我领受了相同的痛苦。
“呵呵呵…..你也不过如此。”我听见他颤声说道,仿佛在因为征服了我而感到无比喜悦。
“Ell。”
“Cres,你看啊,他在另一个世界居然投靠了Astaal!他竟然杀了你!”
“Ell,你……”
“真是个人渣!”Eluntas伸出脚踩在了我的脸上,而我仍旧微笑着看向他。他先是一怔,随后泄愤似地加大了力度,将我的脸颊踩得红肿变形。
“Ell!我叫你停下来!”
圣武士的喊声总算给了法师一个激灵,他如梦方醒地松开了我,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惴惴不安地望向脸色铁青的同伴。我吐出嘴里带血丝的唾沫,饶有兴趣地注视着Cres捏紧了剑柄,一步步缓缓地走向了Eluntas。
“Ell。”提夫林的嗓音都有点沙哑了,“你到底……你为什么也会那道法术?你对我都隐瞒了什么?”
我在远方沙沙地笑了,随后就看见Eluntas的表情渐渐扭曲,他似乎终于摆脱了我对他施加的情绪操纵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都暴露了些什么秘密。准确来说,倘若换一个场景,换一个时间,兴许善良的圣武士会愿意听他解释;可有我这个祸害在前,他还怎么洗得清自己呢?
“Cres!我发誓我跟Astaal没有任何关系!”精灵法师惊慌失措地发誓道,他身上由Astaal制造的伤口还没愈合,血湿漉漉流到了他的法师长袍上,看起来的确不似在说谎。
于是我幽幽提醒提夫林:“别怪我说话难听,Cres,无论哪个世界的Ell都最善于撒谎了。你不如想想,他是怎么逃离Astaal来到这里的…..能这么精确知道我们的位置,想必是有其他人告诉他吧?”
“……”他面色煞白地瞪着我,咬牙切齿道,“少泼我脏水!”
可是Cres拦住了他,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视了一会儿,最后依旧定在了精灵法师的身上。她深深望了Eluntas很久,然后忽然扬起手掌给了他一耳光。清脆的“啪”把我与那位法师都吓愣住了,他差点没站稳,捂着脸迷茫地回望Cres。
“这件事到此为止,Ell。”圣武士冷静地说道,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虽然很生气,但是我还是相信你。”
“……”
我感觉我把自己的舌尖咬破了,腥甜的味道充斥着我的口腔,原先的恶心感加倍翻涌了上来。
这是我的失误,我本以为她至少不会袒护到这个地步,然而却忘了在原本世界里、即便我明晃晃站在Astaal身边,她依旧觉得我是无辜的。这份来自Creseis近乎盲目的信任头一回令我这么绝望。
在我重新站起身来后,那两位冒险者也摆好了迎战的姿态——他们并不觉得我会就此罢休,即便我脸上的厌倦已经显而易见。Eluntas还是有些站立不稳,小声喘着粗气,所以Cres就拿起巨剑横在两人跟前,警惕提防我随时的进攻。
我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们一眼,莞尔一笑:“好个一家两口。”
过去Creseis和我最讨厌被这样调侃,我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跟吃了柠檬一样的神情,但是我没有再多停留,而是转身开启传送门离开了。
Eluntas说得没错,我自然不止一种方式可以回去,就连链接的候选人也不止一个。
“…….”
从停靠在码头边的“海鹰号”上,我找到了那位风靡一时的海盗船长。红发精灵原本正在看航海图,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吓了一跳,然后就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他跟前。
“早上好,Astaal导师。”我礼貌地打招呼,“有点事情需要你帮忙。”
“…………..”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想你应该认识我才对,我是Creseis身边的法师Eluntas。”
Astaal表情木然地盯了我一会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怎么换个世界还是能遇见你…..造孽啊。”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等下,你的意思是……”
好消息是,不止我一个人穿越了世界线;坏消息是,这下我就没法利用他回去了。按照他的计划,Astaal发现我失踪后大喜过望,准备去其他位面度个假休息一下,思来想去干脆借用了上古时光龙的力量,跳跃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找Dyloss玩,谁知道命运是这样巧合。
我长吁短叹,注视着他掰了点碎面包丢到海水里喂鱼,随口问道:“你是怎么处理你和这个世界的Astaal的关系的?”
“看见我手里的面包了吗?”他捏起一片对我扬了扬,然后利落地撕成两半丢进海水里,“就是这样。”
“…….Dyloss没发现?”
“不知道,发现了也不会说出来吧,没准他还觉得高兴呢。”
“我不觉得他是这种人….不过,你们自己觉得好就好。”
Astaal朝我笑了笑:“听起来你过得不顺,让我猜猜,这边的Creseis不买你的账。”
我不想跟他解释我的经历,就转过头去看天看海,最后绕了一圈再看向他手里的面包。
“我也有一片面包需要撕。”我邀请道,“你或许会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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