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化症

“你变成鼠鼠也挺可爱的。”

@海瑟

在烛堡探秘之旅的过程中,Eluntas不幸被鼠人咬伤,还更不幸地感染了据说无法移除的兽化诅咒。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精灵却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随时要碎成齑粉的残损雕像,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Creseis尝试着呼唤了他几次,结果完全没有回应。她想了想,就和颜悦色地安慰道:“没事,鼠鼠也很可爱啊。”

闻言法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伸手将法袍兜帽拉了拉,完全遮住了自己的脸。有一瞬间圣武士怀疑他哭了,因为他开始在角落里用力地吸起了鼻子。

中途长休的时候,提夫林刻意留意了一下精灵的动向,生怕他突然想不开自寻短见。或许不会自寻短见,但至少会想不开;一旦Eluntas想不开,Eluntas就会做很Eluntas的事情。

Creseis还清楚地记得就在前几个月,远在深水城的Falilan给童年好友Eluntas寄了一本极其珍稀的法术书。后者一拿到就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好几天圣武士都不得不一个人吃饭,于是她光明正大地把法师新买的红酒都喝光了。然而就在她高高兴兴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准备好心问问Eluntas要不要也来喝,精灵突然失魂落魄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看见Creseis摆了一桌子的美食,他却是丝毫没有以往抠门的恼火,而是近乎悲愤地叹息道:“这不可能。”

“什么?”提夫林困惑地问道,她留意到Eluntas脸部的神态有些狰狞,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精灵突兀一笑,那颗鲜红的义眼在灯光下闪烁不定,接着他快步就走出了法师塔,一夜未归。

第二天Creseis等了一天都没等到人,最后忍不住出去找,没想到却是在报童手里的报纸头条上找到了。原来一天不见Eluntas他就跑去上城区制造了点麻烦,似乎设计了一个很复杂的入侵计划只为了破解法术书中的谜题。虽然报道只字未提精灵的姓名(想来他也不会留下把柄),但圣武士就算用尾巴尖也能猜到嫌疑人是谁。

翌日法师哼着歌春风满面地回来了,结果刚进门就被狠狠一尾巴扫地上了。

总而言之,圣武士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不能就那样把Eluntas一个人丢着,绝对会出大问题,这个精灵的道德底线和精神状态比那摇摇欲坠的秋叶还脆弱。

夜晚时分,Creseis就和结伴同行的吟游诗人轮换值夜班,小心警惕着不知会从哪里袭击的鼠人。虽然早上她信誓旦旦劝法师兽化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变身而已,但显然她自己也并不想遭受这种厄运。圣武士自知自己是个笨拙的说谎者,所以心知肚明想将这点心思瞒过细致入微的精灵是不可能的,那家伙肯定早就看破了她的心虚。

“唉,难怪Ell看起来快晕过去了。”翻了翻诗人找来的、关于兽化症的书籍,Creseis自言自语道。

夜晚的废宅吹进丝丝潮湿阴冷的风,身畔的油灯一明一灭,她轻轻搓了搓手,注视着指腹泛起带着暖意的红晕。身边的吟游诗人已经睡下了,那个半精灵居然是心态最好的一个人,即便被咬伤也毫不在意。反观Eluntas,精灵法师甚至不愿意睡在他们旁边,而是盖着毯子躲在某处书架的背后睡觉,远远地看过去堆积成了圆鼓鼓的毛茸茸小丘,如同某种缩成一团的动物。

唉,这种心里话要是给Ell知道肯定又会发火吧。

Creseis向Eluntas睡觉的方向望了一眼,踌躇着要不要去照看一下同伴。法师平素思维跳跃又舌灿莲花,可内心远不如表现出来那般能屈能伸,基本上稍微磕碰一下就会裂开缝隙。偏偏圣武士不善言辞,就算看出来法师郁郁寡欢,通常也没办法用很妥帖的话语鼓励他。

Creseis恍惚间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这次中了兽化诅咒的是自己而不是Ell,那么精灵一定会在她崩溃之前迅速编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谎,不等她回味过来就已经被哄得相当安心了。

尽管很难评价这种微妙安全感的来源,但是Creseis承认这也是她能够忍受精灵糟糕性格至今的原因之一。

思忖了半晌,圣武士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小心解下自己的重甲,然后将长剑谨慎地搁置在一边,以免叮呤咣啷的盔甲撞击声惊吓到本身就过度敏感的法师。这样的举动很鲁莽,不过Creseis想到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Ell?你睡了吗?”挪着步子靠近毛茸茸的毯子山丘,提夫林小声问道。她慢慢蹲下身,盯着毛毯包裹的一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用尖利的指甲戳了一下。

嗯?奇怪,怎么是软的?

她眉头一皱,立刻将毛毯掀开一看,里头居然是空空的,只被胡乱塞了些法师的法袍衣物,可它们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Ell?”Creseis差点没稳住自己的气息,她觉得左胸的心跳猛然加速了,捏住毛毯一角的指尖也微微发冷,“Ell?你在哪儿?”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茫然的圣武士和她手中茫然的毯子面面相觑——得了兽化症的法师消失了。

冷静,冷静!Creseis的大脑飞速运转,然而窒息般的空白侵占了她的思维。明明自己一直看着,Eluntas再怎么样也不会不辞而别。精灵什么脾气她再清楚不过,能放礼炮再出门就绝不会安安静静走出去,更别提他在Creseis面前总是晃得跟只孔雀似的。

所以,难道他是被迫离开的?鼠人觉得他变成了同类就绑架了他?!

正当圣武士呆呆地瞪着毛毯思绪万千,隐约间有什么软软的、温热的东西在蹭她因为焦虑而卷起来的尾巴。提夫林的尾巴是浑身上下最为敏感的地方之一,但凡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就会马上做出反应,所以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尾巴,将那个东西“啪”一下横扫出去。

“啪叽”。那个东西飞出去的时候似乎发出了微弱的惨叫,听上去像是个活物,但伴随着坠落摔扁的响动后就没动静了。

Creseis一惊,总觉得莫名有些对不起那个小东西,于是她站起身来摸索着对方飞出去的方向,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布满灰尘的小角落看见了一团脏兮兮的小动物。

那是一只黑皮短毛老鼠,鼻子爪子都粉嫩得出奇,亮晶晶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粒丢在地上的黑玛瑙边角料。见她靠近,那只小老鼠警觉地瑟缩起来,然而由于被尾巴重击半天动不了,只能抖动着湿漉漉的鼻尖,从嗓子眼里发出鼠类特有的尖细叫声。

啊,老鼠啊。圣武士忽然就释然了,她其实并不喜欢老鼠,就连之前哄Eluntas的话也是她憋了好久才说出口的。这么想来也许那时候的表情出卖了她,才让法师心态彻底粉碎。

不过她也不会随意去伤害这一只无辜的鼠类,正当Creseis准备折返的那一刻,那只脏污里的老鼠猛地弓起背向前一扑,一下子挂在了她的靴子后跟上,小尖牙和金属碰撞发出了惨痛的“叮”声。

“嗯?”提夫林奇怪地盯着那只执着的老鼠,一时间想不明白:这是算要袭击自己吗?难不成是鼠人的先锋队?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回去拿剑准备战斗时,那只老鼠突然跳下了地,开始用爪子拼命在地上刨了起来。这座废宅的地上积满灰尘,随便划拉一下就会露出一道显眼的痕迹,于是Creseis就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那只脏毛老鼠在灰尘上写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名字:Eluntas。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变成老鼠。”

那次冒险结束后,Creseis就把鼠鼠Ell(她强硬地决定暂时这么称呼法师)带回了烛堡。赶路时她就把小老鼠放在自己的兜里,没事就会自言自语几句,也算跟精灵在隔空聊天。

听见她的感慨,鼠鼠Ell没吭声,抱着圣武士路边随手摘的野果子,整个鼠舒舒服服缩在她的口袋里。

自从那次把Eluntas找到后,Creseis就想办法把他用双手捧着,端到一处小池塘给他洗洗毛。结果不洗不要紧,一洗老鼠的原本毛色就显了出来,完完全全和精灵的发色一样,就连眼睛也是一红一银。这下提夫林心中算是石块落了地,忍不住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随口点评道:“鼠化精灵。”

……

“……后面不准咬我了,Ell。”

圣武士回忆起那次点评后被老鼠咬手指的惨剧,再三警告自己的同伴,“不然谁给你每天起来梳毛呢?你难道还想我再给你打个蝴蝶结吗?”

梳毛也算是鼠化精灵奇怪的习惯之一,每天它身上的毛会被提夫林的盔甲蹭得皱巴巴的;正常动物都会自己舔毛,可Ell鼠就会爬到她的肩头吱吱叫,强烈要求后者梳毛。Creseis一开始还觉得他可怜,然而Eluntas即使是老鼠形态也对她提出了一堆要求,按各种顺序和方向梳毛都不合适。这气得圣武士后面把他的尾巴打了个蝴蝶结丢到了落叶堆里,晚上于心不忍才将蔫蔫的老鼠捡了回来拍拍灰。

然而Creseis的聊天一直是单方面的,毕竟身边没有动物交谈药水,那个精灵再怎么话痨她也不会听懂。两人一鼠就这样一路前行回到了烛堡,吟游诗人被迫忍受了一路Creseis的自言自语,一回去立刻拿起了鲁特琴说要去卖艺,马上不见了踪影。

圣武士倒是无所谓,一个人带着小老鼠回到了宿舍,将Eluntas从口袋里解放出来。见小老鼠警惕地缩在床单上,她好心告诉对方:“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靠谱的牧师就能把你变回来了,烛堡里肯定有解决办法。”

听到她这样说,精灵鼠缓缓抬起了头,随后又垂了下去,似乎是在点头。接着他就顶着粉色的鼻子四处嗅了起来,试图爬到床与墙壁的缝隙里去,结果被提夫林手疾眼快一把拽住了尾巴,不准他到处乱钻。

“好了,Ell,稍安勿躁,我们……”

话音未落,忽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奥林-格拉斯在门外嚷着要问候Creseis冒险情况。圣武士慌乱地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鼠,觉得贸然暴露法师如今的窘状不是上策,于是当机立断拿过来桌上一只没用过的木碗,“啪”一下将老鼠反扣在里面。

等那个耳背老头走了进来,他率先就询问了Eluntas的状况,说是吟游诗人不肯解释。

“所以我就来问你了,你们小队好像有人失踪了。”他诚恳地问道,好像真的打算关心一下圣武士。“烛堡也许可以帮忙……”

“啊,那个。”Creseis犹豫了一下,“你对兽化诅咒了解多少?”

“兽化诅咒?难道他中了兽化诅咒?”

托姆在上,Ell,这真的只是他自己猜中的,不要怪我。圣武士感受着碗里的躁动不安,在心里默默祈祷,然后尽可能概括地向这位年老的向导讲述了冒险中的不幸事件。

奥林-格拉斯十分爽快,答应说马上就去找烛堡里常驻的牧师,不过在此之前需要检查一下精灵的情况。Creseis也十分爽快,直接点了点头说他就在这儿,然后拿起碗给向导看。

然而碗下空无一物,连根鼠毛都没有。两人面面相觑,笑容逐渐消失。

“我发誓他真的在这里!”

“那你快找找去哪儿了,烛堡可是养猫的!”

“猫?!”

“还有蛇,还有猫头鹰,还有……”

“不是,你停一下,我必须立刻找到Ell。”

圣武士只觉得头晕目眩,生怕下次看见法师是在猫咪的嘴里,那她可不知道怎么给一只小老鼠收尸了。然而两个人分头行动,半天时间翻找遍烛堡上下,死活都找不到一只老鼠,仿佛一瞬间全世界的鼠灾都灭绝了一般。

“唉,节哀吧。”末了,奥林-格拉斯同情地拍了拍圣武士的肩头。

“不行,我活要见鼠,死要见尸。”

“什么?”

“我说,”Creseis咬紧牙关说道,“我不会允许Eluntas随随便便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只是一只小老鼠,还不能自理……”

“……都和你说过别再提了。”

嗯?提夫林皱起眉头,猛然间意识中似乎游荡过一道涟漪,随后整个脑海变得清明起来。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睁开双眼,正面对上了脸色铁青的精灵。

还没等她消化完事实,Eluntas就不满地抱怨道:“你在自习的时候睡着也就算了,还非要提……提那个动物!”

说到“鼠”字他不由自主清了一下嗓子,活生生把那个单词吞掉了。

被他点了一下,Creseis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原本和精灵一起坐在桌边看烛堡提供的抄本,结果觉得看不进去没多久就呼呼大睡,留下法师一个人沉醉于知识的海洋里,直到被她梦话里高频率的“鼠”字吓得心惊胆战。

精灵中过兽化诅咒是真的,可没有彻底变过老鼠,也早就在冒险结束的当天得到了治愈。除了听不得“鼠”字,他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倒是圣武士喜欢偶尔提一嘴刺他一下。

“啊,原来是梦。”Creseis支起了上半身,用食指中指缓缓揉着发胀的额角,“可惜了。”

“可惜了?!说真的,密斯特拉在上,你都梦见什么了?”

盯着同伴焦虑胜过恼火的神情,她还是没忍住想逗一下对方。

“你变成鼠鼠也挺可爱的。”

作为报复,精灵在很长一段时间离拒绝给提夫林在法师塔养宠物的权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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