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场景Dyloss总感觉自己似乎梦见过,梦里有人指着他质问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被迫一遍又一遍复述所有细节,直到Astaal把他摇醒让他别讲梦话。如今Axido紧紧盯着他,卓尔感觉自己被那哀求的眼神抽干了所有勇气,一时间记忆竟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海瑟 Helluva
啪嗒。啪嗒。啪嗒。
液体滴落的动静回荡在“海鹰号”底层的囚牢走廊里,腐烂的腥臭味弥留在空气中迟迟不肯散去。Dyloss屏住呼吸,血红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铁栏后方的僵尸龙裔,注视着透明泛绿的涎水从它的吻部淌出,黏黏糊糊坠落在木地板上。
似乎察觉到被注视,龙裔甩了甩头,磨损的青铜色鳞片骤然脱落,叮当一声砸在铁栏上。
“大副先生,还请您后退一点,我来处理。”
一旁忽然传来沧桑的声音,Dyloss转过头就看见一位年长的提夫林佝偻着背,提着一大桶海水吃力地向牢笼走去。他认得这个名为Axido的船员,年轻的时候很是古灵精怪,年级上去后就沉稳了点,但是腰也不太能动了,每次只能负责一些后勤工作。例如他现在就负责照顾囚犯,包括这名僵尸龙裔。
望见Axdio熟练而麻利地用海水冲洗龙裔糜烂的身躯,将分泌出来的恶臭脓水冲走,再拿起抹布替它擦拭失禁一般吐出的涎水,Dyloss隐约有了他是在照顾一位活生生的病人的错觉。
此时船舱上方传来纷杂的脚步声,紧接着船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船体缓缓倾斜着调转方向。卓尔意识到他们已经靠岸了,于是转头对Axido吩咐道:“等你做完这些,就跟其他人一起下船去放松。”
Axido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但没有抬起头看他:“谢谢大副先生。”
回到甲板上的Dyloss迅速检视起了船只是否安稳停靠、是否挂上了隐藏身份用的假旗帜,而所有船员早已经魂不守舍,一双双眼睛直勾勾望向岸上的深水城街道,满门心思都扑在下船找乐子上面。一位半精灵女性也靠在甲板的栏杆边,她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轻软布甲,抱起双臂饶有兴趣观察着卓尔四处巡查。
“来送送我吧,Dy-loss。”她伸手抚弄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两颊腾起的红晕衬得她愈发美艳,“趁你那位小心眼的船长不在的时候,我们好好独处一会儿……”
“他不会喜欢你这样讲话的,Renee。”
Dyloss叹息了一声,叮嘱其他船员轮流值班看守船只,然后转身走到了她的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见此Renee扬起胜利的微笑,故作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勾勾搭搭和他一起下了船。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她悄悄凑近卓尔的尖耳朵,轻声说道: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这对于所有人都好。”
“……”Dyloss闭了闭眼睛,“知道了。”
Renee笑了笑,趁机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在他还没有生气时赶紧松手拉开了距离。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Dy-loss。”她甜腻地拖长了尾音,朝卓尔刺客挥了挥手,潇潇洒洒地消失在了深水城喧杂的人群里。
真是个难以应付的女人。Dyloss摇了摇头,反身折回到了“海鹰号”上。那些休息的船员早就走得一干二净,只剩几个还在一脸哀怨地擦甲板,见卓尔回来后赶紧收起了散漫的表情,假装认真地干起了活。
然而Dyloss并不打算管理他们消极怠工的问题,径直走向了双门紧闭的船长室。他也不敲门,稍微推了一下门发现能推得动,就立刻推门进入了房间。
“以后记得敲门,亲爱的Dyloss。”
说这话的Astaal正有气无力地躺在船长室一侧的床上,他苍白的脸庞看上去疲惫而虚弱,丝绸衬衫凌乱不堪,就连柔顺的红发也黯淡无光,整个精灵好像刚被人从深海打捞上来一样。
“我以为你睡了。”Dyloss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一边这么回应着,一边走到他床边替他在背后塞了一块抱枕,帮助他支撑起上半身。
Astaal意义不明地扬起了嘴角,任由自己的部下照顾自己,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有时候卓尔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装病,可他的样子看上去又的确憔悴,就把到嘴边的问话咽了下去。
这次病也来得突然,本来Dyloss还以为凭借Astaal现在的实力根本不会染病,可是后者偶尔会陷入不明的不适中,问他原因也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打算将真相告诉卓尔。Dyloss不得不担忧这跟他们接触的魔法器物或者Astaal自己研究的法术有关,然而即便真的如此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不下船寻欢作乐去吗?”红发精灵探出手指玩弄起了卓尔的头发,将那蛛网一般的银白发丝紧紧缠在自己的指腹上。
Dyloss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在他的床侧坐了下来:“好点了吗?需不需要吃点东西?”
“不用,我再睡会儿就好了。”
Astaal敷衍着说道,海青色的眼睛里游离过一丝奇妙的光亮,这令刺客瞬间察觉到他在撒谎。
“……你要是不舒服,就马上告诉我。”
海盗船长笑了起来:“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我长辈,Dyloss。”
这样说完后,他朝船长室的角落扬了扬下巴:“瞧,我把Sac都放出去玩了,你也应该跟着去。”
船长室角落有一个金质鸟架,Dyloss发觉那只原本该蹲在上面的海鹰不见了踪迹,似乎当真是按照Astaal的愿望出去飞行了。
这只名为Sac的海鹰还是他某一次战役过后救下来的,当时折了翅膀险些就要死了,他求Astaal用治愈法术把它硬是救活了。从此以后Sac就喜欢黏在两人身边形影不离,何曾几时Astaal还抱怨过Dyloss太喜欢这只鸟,结果后面成了他自己天天驯鹰,玩得不亦乐乎。
见Dyloss起身要走,Astaal突然喊住他,要求卓尔从深水城给自己带点好吃的或者好玩的,最好是多带些酒回来。Dyloss应了,顺手从对方的船长外套里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金币,这才欣然离开了船长室。
深水城的街道和记忆中差得不大,两侧都是鳞次栉比的商店与酒馆,如同一个个挤满了蜜蜂的蜂巢,嗡嗡嗡闹哄哄个不停。Dyloss从外表光鲜的人群缝隙间瞥见了些许暗巷中的阴影——一群生活在夹缝中的罪犯正虎视眈眈注视着一切,他们袖中贪婪的匕首与毒药随手准备为金钱利益而动。
想当年Dyloss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在父亲Zanin死后年轻卓尔逃离了幽暗地域一路流浪到了这个繁华的大城市,为了生存下去不得已选择了最肮脏的行当。一手接过委托人的钱,一手浸满目标的血,他没有觉得这跟过往的生活有太大差别,直到某一天他接到了某位深水城领主想要刺杀海盗船长Astaal Jorme的委托。
那些暗巷里的人注意到了卓尔的目光,不免皱起了眉头,慢慢缩回了黑暗之中。Dyloss轻轻哼了一声,拉了拉自己的斗篷和面巾,将属于卓尔的种族特征再隐藏得更好一点。
地表种族对于黑暗精灵可没什么好脸色,他不希望因此引起什么混乱。
先前Astaal要求他买点好东西回去,可Dyloss知道这只是对方希望自己好好逛一逛的借口,于是就放缓了脚步开始留心有没有可以购物的店铺。船只那边已经安排了船员去采购补给,所以他只需要买点私人享受的东西就够了。
前前后后看了一圈,他没有找到任何一家店铺愿意卖Astaal所喜欢的深水城奶酪,虽然他不确定老板是否只是不想卖给卓尔。眼看时间耗得差不多了,Dyloss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走入了一家名为“水上珍珠”的小酒馆。如果这里也没有,他就决定随便买点酒带回“海鹰号”了。
刚一进去,Dyloss就发现一群人围在酒馆中央,怒气冲冲地吵吵什么。有些人甚至愤怒地挥舞起了酒瓶,作势要往被围住的那人身上砸,结果被后者粗暴地一扬手打开了。
眼看着事态即将恶化,卓尔刺客微微叹了一口气,自觉选择了一条远离纷争的路线,有意避开那伙动手的酒客。然而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留意到被围在中间的人生着一对高耸的魔鬼角,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一脸阴郁地扫视着围住自己的家伙。
有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交接了,Dyloss眯起眼睛,辨认出这就是自己才见过的老提夫林Axido。
Axido显然也认出了卓尔,伤痕斑驳的脸上划过一抹微薄的笑意,紧接着他突然站起来朝Dyloss的方向大喊道:“大副先生!您总算来了!”
这声响亮的呐喊顿时将全酒馆的注意力都引到Dyloss身上,为首堵截提夫林的人呸地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杆子,摇着浑身壮硕的横肉走到了卓尔的面前。他瞪大双眼打量了一下刺客,但是醉醺醺的头脑没能令他发觉眼前人的异样之处,只觉得这比自己矮一头的家伙大白天居然蒙头遮面,真是不顺眼极了。
“喂,你,你是那炼狱杂种的头儿?”他哈着酒气问道,粗壮的手指一下一下戳着Dyloss的胸口,“他,嗝,偷了我们的钱,不肯还,你替他还。”
“……”
见卓尔没什么反应,那个男人来了脾气:“你他妈的是聋了吗?我让你赔钱!”
Dyloss微微转动眼珠,看见被一伙人摁在那里的Axido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似乎在期待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他意识到这家伙本性难改,八成是偷东西的老毛病犯了才被人捉住的。
这么想着,他对着提夫林问道:“偷了吗?还给人家。”
“没偷,不还。”Axido回答得也很干脆。
Dyloss挑起眉头,转头朝为首的男人说:“听到了吗?他没偷。”
这可把对方气得不轻,高高扬起一拳就狠狠揍了过来,然而卓尔刺客一矮身就轻松躲闪过去,踩着猫一般灵巧的步伐转瞬间绕到了他的身后,直接踹中了他摇摇晃晃的小腿肚子。那个又高又胖的男人立刻失去了平衡,犹如一堵塌方的墙那样摔在了吧台上,哎哟哎哟半天起不来身。
“小心背后,大副先生!”
提夫林的警告在后方响起,Dyloss看也不看就腰间滑出短剑,用剑柄末端精准打在身后袭击者的眼睛上,趁他惨叫时用力肘击其腹部。与此同时,一根箭矢乘风而来,直直奔向卓尔的侧脸。Dyloss凭借着风声判断出了方位,急忙侧过头,那根箭矢就险险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将遮掩面容的面巾一下割破了一道大口子。
看清楚刺客暗色的皮肤与血红的眼睛后,那群围堵Axido的人登然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尖声骂道:“幽暗地域的怪物怎么跑上来了?”
不等他的粗口说完,提夫林忽然重重踩了他一脚,借其吃痛的当口迅速抡起身下的椅子砸在他和几个同伴的脑袋上。接着他笑容灿烂地向Dyloss一挥手:“大副先生,我们走!”
虽然最初想安安稳稳不惹事,但是最后还是没能遂愿。Dyloss无声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跟着Axido一路七拐八弯来到了另一家小酒馆。两人刚跑到门口时提夫林就没力气了,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喘起了粗气。他瘦削的胸脯大幅度上下起伏着,金黑相间的眼眸里却是闪着光,看起来十分兴奋。
“呵呵呵……真是怀念啊,以前也是跟Rill干过这种事,只是我没想到大副先生会帮我。”
“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是我的船员,不代表你做得对。”Dyloss面无表情地说道,“下次再犯事,我就拿船规处置你。”
“好好好……都听您的。”
老提夫林嘀咕着回应道,眼神慢慢投向远方的街道,布满褶子的脸上神情也恍惚起来,仿佛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情。和先前打扫僵尸龙裔时候不同,他似乎多了几分生气,隐约间有了年轻时候跳脱的影子。
Dyloss看了提夫林一眼,见他还在发呆,就自行转身进了身后的小酒馆。刚一推门,他就注意到吧台后的酒保如临大敌,双手颤颤巍巍差点摔了一个玻璃酒杯。刺客一愣,随即想起来自己如今没有遮掩面容,在平常人看来就是一位形迹可疑的黑暗精灵带着一位行迹更可疑的提夫林准备砸场子。
“放松点,给我来两杯麦芽酒,一盘烤牛肉和黑面包。”他对发抖的酒保说道,丢了几个铜币在桌上。
等酒水和菜肴上齐后,Axido也慢吞吞走了进来,坐在了卓尔对面。看见满桌食物,他也并不跟Dyloss客气,径直拿起端起杯子就猛灌了一大口。喝完提夫林抹抹嘴,感叹道:“原来大副先生喜欢这种酒。”
“不,我只是不擅长喝酒。”Dyloss回答道,慢条斯理地撕着面包条。
他的酒量一向不好,稍微多喝几杯就会醉倒。Astaal还说他会发酒疯,可惜从来不告诉他具体内容,因此为了避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Dyloss每次饮酒都会非常克制。
但是眼前的提夫林是个老酒鬼,他招招手喊来酒保说想要更烈一点的黑啤酒,硬是要人家端了一大瓶冒着气泡的烈酒给他。卓尔默默吃牛肉,他就坐在对面一杯一杯地喝酒,喝到面红耳赤还不肯罢休。即便知道水手都有酗酒的毛病,但是Dyloss总觉得他好像在试图用酒逃避什么,忘记什么。
“大副先生,如果您知道一件事情不对,非常不对……但是如果去阻止它的话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您会去做吗?”
提夫林突然大着舌头发问道,他双眼湿润,面颊潮红,气息混乱到如同风中颠簸的船只。
Dyloss切牛肉的手停了一下,回答道:“阻止的话,有多大把握能成功?”
“呃,基本上没啥可能。”Axido呵呵低笑起来,似乎被自己逗乐了,“甚至这件事情早就过了可以阻止的时间,我只是在后悔,非常后悔。”
“后悔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所以我也在想,不如假装这件事情没发生过就好了,这样自己也不会难受了。”
卓尔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着涂满甜辣酱的烤牛肉。这家小酒馆的食材倒是新鲜,等下可以带一点回去给Astaal尝尝,虽然那个人兴许早就自己品尝过了。
临走前Dyloss问酒保能不能再做一份打包带走,这个可怜的年轻地表精灵吓得面色煞白,看起来这么近距离和卓尔接触还是太为难他了。最后他抖得实在没办法,赶紧钻到后厨找来了自家老板出来接待,自己躲在门帘后面偷偷往外看。
酒馆老板倒是见怪不怪,老练地朝提夫林和卓尔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吩咐后厨准备对应的菜品。然而当他跟Dyloss结账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Axido好几眼,最后不禁发问:“咳,这位提夫林先生,您是不是之前来过这里?”
“我来过深水城的很多地方,也许吧。”提夫林随意地回答道。
“我对您的角印象很深。”老人摩挲着下巴,“不知道您可认识一位叫Rill的龙裔?”
“认识,为什么你会这么……”
“Rill先生嘱托我给您留一瓶酒,说是如果您再来我们这儿就送给您,没想到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
老板絮絮叨叨说着,转身在酒柜里摸索了好一阵子,这才费力搬出一瓶贴着泛黄标签的酒,小心翼翼地搁在了吧台上。
“‘国王荣光’,这种酒现在可都没得卖了,店里也就剩最后一瓶一直给您留着。”
Dyloss注视着老提夫林呆愣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那瓶酒看,像是这辈子从未见过酒长什么样似的。他颤抖着伸出尖利的指甲,轻轻碰了碰墨绿色的酒瓶,清脆而细小的撞击声令他哆嗦着又收回了手,仿佛生怕把它摸碎了。
“国王荣光?”他重复着老板的话,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哈哈,国王荣光。”
“是啊,这酒当初可是卖得不好,因为味道太苦。”老板摇了摇脑袋说道。“我寻思国王哪儿能过得苦呢?也不知道调酒师怎么想的。”
提夫林还在笑,可是他浑身却在微不可见地痉挛着,好几次他想要去拿那瓶酒,都因为手腕抖得太剧烈放弃了。最后Dyloss看不下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Axido则如同受惊的孩子一般抬起了眼睛,茫然失措地向卓尔拼命摇头。
“您……您先回船上吧,我想独自呆一会儿。”他说道。
拿好打包的酒水与食物,卓尔刺客告别了Axido先一步离开了酒馆。他一般不会窥探船员的隐私,因为他知道这群人都不是简简单单沦落到“海鹰号”上当海盗的,若是问多了反而让彼此不够体面。
按照计划“海鹰号”会在第二天清晨启航,很多船员都会选择在陆地上过夜,跟他们的旧爱新欢睡在一处。因此Dyloss回去后发现船上空空荡荡的,所有能跑能跳的水手都溜到深水城街道上撒欢去了。看了一眼手里还在冒热气的菜品,他敲响了船长室的门,结果耐心地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应答。
深吸了一口气,他再一次直接推门走进了船长室,然后一眼望见本该养病的红发精灵披着大衣趴在办公的桌子上睡着了。Astaal手里还握着一根羽毛笔,面前摆着一堆画满奥术理论框架的草稿纸,看起来昏睡前还在认真做研究。见此卓尔皱紧眉头,从他手里抽走了羽毛笔,点亮了桌子上摆着的油灯,顿时温暖的光就浮动在昏暗的船长室里。
也许是被光晃到了眼睛,海盗船长微微动了动眼皮,睁开了海水一样青碧的眼眸。
“Dyloss?”他不确定地呼唤道,“你又没有敲门。”
“我敲了,这次你真的睡了。”Dyloss不想跟他争执这种问题,就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示意红发精灵自己看。
闻到了烤牛肉味道的Astaal似乎清醒了一点,颇为随意地把研究用的资料放到一侧,高高兴兴拆起了部下带来的袋子。
“谢谢你,Dyloss,不过我暂时还不饿,可以等再晚点吃。”他满意地将食物袋子放在船长室的另一张小桌上,而卓尔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隐约明白了对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Astaal可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贤,虽然每次靠岸时他很少下船,但是可没有一次错过找乐子,尽管这些乐子都是从Dyloss身上找的。然而今天的红发精灵即便跃跃欲试,糟糕的脸色始终令卓尔担忧他的身体状况,想了想便决定婉拒对方的邀请。
“你还没养好病。”他强调道,结果就看见Astaal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都不是问题,亲爱的Dyloss。”
还在幽暗地域的时候,Dyloss就过早接触到了 “交欢”的概念,并曾为了一线生机去谋求女卓尔们的欢心。如今他明明不必再讨好任何人,可是却仍匍匐在算不上是爱人的床榻上大汗淋漓,沉溺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汹涌欲望里,颤抖着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那位喜怒无常的红发精灵。他轻车熟路地取悦对方,任由Astaal肆意用双手或者魔法玩弄着他,用自己最为擅长的技能之一满足对方近乎扭曲的爱欲。
情事结束后,Astaal热衷于拉着Dyloss接吻,这次也是一样。他紧紧揽住刺客柔韧的腰背,温柔地亲吻着卓尔的鼻尖和双唇,急促的呼吸喷洒在Dyloss尚未燃烧完情欲的肉体上,滚烫得有些灼人。后者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被Astaal一把握住,贴在了自己发红的脸颊上。
“我爱你,Dyloss。”红发精灵微笑着说道,深深望进卓尔猩红的眼底。
“你好像发烧了,Astaal,我们还是……”
然而Astaal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没事,死不了,所以你不打算回应我吗?”
Dyloss轻轻叹息了一下,小声说:“好吧,我也爱你,Astaal。”
每次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卓尔总会觉得心口被掏空了一块,冰凉刺骨的海风就会从裂开的缝隙穿透而过,仿佛真的交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以前他对很多女卓尔同样假装求爱过,可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不愿意去深究为什么,害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因为他很清楚面前的人尽管满口爱语,却从没有当真。
得到了回应的Astaal再次亲了一下Dyloss的脸颊,这才堪堪松开了卓尔,相当放松地瘫倒在床上。他侧过身注视着开始穿衣服的Dyloss,潮湿的海青色双眼里看不出过多情感的波澜,刚才还在枕席间缠绵悱恻的那个精灵已经消失了。
“你可以就在我这里睡,没必要起床。”
“Astaal,你还记得你没吃饭吗?”
红发精灵笑了笑:“啊,差点忘了。”
两人匆忙穿好了衣服,再次回到了桌子边。Astaal非常随意地披了一件黑色的睡袍,敞着领口就坦坦荡荡坐在了Dyloss对面,白皙的胸脯上还残存着卓尔留下的红艳痕迹。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自得地哼着小调给两人都倒上了一杯红葡萄酒。
“你没去精灵石酒馆吗?他们那里的马尔拉蓝葡萄酒很不错,调味银翅也很有意思。”
“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没走太远。”Dyloss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犹豫着要不要把Axido的事情告诉对方。
“我开玩笑的,没真让你去,不过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过去看看,那里可是精灵专属的好地方。”Astaal微笑道,“说起来,你应该没给我们酒里下毒吧?”
“……Astaal,每次吃饭前你都得问一句是吗?”
“这也不能怪我,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吗?”
Dyloss无言地垂下眼睛,想起了自己尝试刺杀Astaal的过去。当初被深水城领主开出来的价格所吸引,卓尔刺客铤而走险接下了委托混上海盗船,随后就发现事情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这位“海鹰号”的船长生性狡猾敏锐,很快就将其他接下委托的刺客杀了丢海里喂鱼,只剩下低调行事的Dyloss没被揪出来。为了避免硬碰硬,卓尔选择给Astaal的食物里下慢性毒,成功瞒过了这位精灵术士的眼睛。
然而在跟着红发精灵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冒险后,Dyloss心中动摇,后悔自己下了杀手。正好Astaal因为欣赏他的能力而邀请他入伙,他趁机坦白了一切并将解药给了对方。没想到精灵船长微微一笑,说自己早就看穿了他的行动,就等着他承认的这一天。
……所以,你是明知道东西有毒还要吃吗?Dyloss困惑不解。
Astaal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就是想赌一把,看最后能不能让你主动把解药交给我。
如果我最后还是想要你死呢?
那样的结局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那通对话算是让Dyloss看清自己在跟怎样一个疯子打交道,但是Astaal为他指明的未来实在太过诱人。他自出生起就在幽暗地域倍感煎熬,即便是生在Glarude家也难以获得足够的归属感,卓尔文化里的混乱与背叛都是他急于抛弃的东西。后来家族被人倾覆,他被父亲生生毒哑,忍辱负重一直活到了成年,本以为来到地表就能获得自由。可是Dyloss随后发现绝对的自由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因为他没有目标,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愿意为之献身的梦想:曾经蜘蛛神后的指引就是一切,如今未来则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他甚至没有可以信仰的神明。
直到遇到Astaal,卓尔才望见了自己未来的一隅,望见那碧海黑帆下蕴藏的可能。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一个像样的目标了,而那是红发精灵亲手递给他的。
“初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鹰,踉踉跄跄想要啄我。”Astaal也跟着陷入回忆,“哦,还是个哑巴,连叫都不会叫。”
“但是你后面治愈了我的哑疾,即便我以为我得哑一辈子。”
“虽然很想借机夸大我对你的帮助,亲爱的Dyloss,可我必须承认我更喜欢能说话的搭档,这件事情上我们是互利共赢的。”
Astaal此时已经把Dyloss带回来的烤牛肉吃得干干净净,看起来这道菜很是对他胃口。进食带来的体力补充令他脸颊上重新泛起血色,至少没有一开始那样苍白得吓人了。
夜晚时分,Dyloss没能拒绝Astaal一起睡觉的要求,不过在休息前还是照例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巡视了一圈“海鹰号”船体各个部分的运作情况。有红发精灵在许多缺陷都能用魔法补足,他们还雇佣了奇械师帮忙设计了船舷两侧的排炮,使得“海鹰号”在海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成了不少同行的眼中钉。
当即将路过最底层囚牢时,Dyloss停顿了一下脚步。自从那个青铜龙被锁在笼子里后,他就不太愿意巡视这一片了,明明以前Astaal没少干过这种事,可是这一回卓尔就是觉得怎么也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算了。他最后选择放弃,提前收工回到了船长室。
睡前Dyloss摸了摸Astaal的额头,发现还是在微微发烫,就去找了一块毛巾弄了点冰块盖在他脑门上。后者迷迷糊糊问他干什么,他回答说给你降温,不然你这样下去得烧傻了。
“我可以往自己脑门上拍一个冰冻射线,Dyloss。”
“收回前言,你现在已经烧傻了。”
翌日清晨卓尔刺客早早就起床做出航的准备,一部分船员也打着哈欠回到了船上,正懒洋洋地收拾着散乱的绳子。见Dyloss从船长室钻出来,有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下一秒就被刺客冰冷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环顾四周,Dyloss没有看到老提夫林,就问道:“Axido呢?”
“没见着啊,那个炼狱种没准喝大了跌茅坑里被尿淹死了吧。”
一个矮人水手粗鲁地回应道,其他船员跟着大笑起来,丝毫不掩饰他们对于提夫林的恶意。
卓尔轻轻提了一下嘴角,匕首如蛇的毒牙一般从袖间推了出来,然后他走到了那个矮人身边猛然拽过对方的胡子,狠狠用匕首钉在船的边缘上。
矮人愤怒地吼叫起来,可是又不敢随便反抗他,就只好一边揪着胡子,一边目眦欲裂地瞪着卓尔骂道:“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船规第三条,不得制造船员间的冲突。”
Dyloss语气冷淡地说道,有意无意看向其他人,那些船员全都噤声闭气面面相觑,最后纷纷选择假装没看见这一幕。单是一个卓尔精灵自然不足为惧,他们畏惧的是他背后站着的船长,那个无论如何都会偏袒卓尔刺客的强大术士。
不论Dyloss再怎么不情愿,他也必须承认光凭自己是镇不住这群恶徒的。
逼着那个矮人认错后,Dyloss这才放过他,继续四处搜寻起了老提夫林。然而直到原本计划的开船时间,也不见他返回到船上,这下卓尔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抛下他了。
恰好Astaal洗漱完从船长室出来,他就询问了对方的意见。红发精灵思索了一下,淡然回答:“你看着办吧。”
“我想继续等,可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的答案。”
Astaal不置可否,反问他:“你确定他没有提前上船吗?比如,昨天夜里。”
“没有,我都巡……”
突然间,Dyloss记起来有一块自己昨天特意没有巡视的区域,心难免一沉:莫非Axido一直呆在那里?一整晚?
匆匆赶到了船舱底层,Dyloss径直奔向了锁着龙裔的牢房区,还未靠近的时候他就听见了不明来源的金属碰撞声。刺客的本能让他立刻选择放轻脚步,身形遁入暗影,屏气凝神慢慢地靠近声源所在地。
远远地,卓尔望见有一个佝偻的人影盘坐在铁笼前,隔着栏杆与僵尸龙裔面对面。他的面前放着一只墨绿色的酒瓶,瓶身上卷起泛黄的标签,酒瓶周围还有两个小杯子。人影的脑袋上长着尖尖的角,灵活的尾巴甩在身后一摆一摆,他就这样仰头长久地望向龙裔,自言自语。
“嘿,Rill,这下你满意了吗?”他口齿不清地念叨着,“我明明都打算放弃了,我都下定决心要忘掉这件事了,你倒好,偏偏留了瓶酒给我。”
“看见我这么痛苦,你满意了吗?啊?你是不是就想报复我不给你写信?不告诉你我还活着?”
“那你他妈的倒是当面来报复我啊!这算什么啊!都十几年了,都十几年了啊……”
声音剧烈颤动着,提夫林拿起一杯酒,一昂脖子咕嘟全喝了下去。稳了稳气息,他继续醉醺醺地盯着僵尸龙裔说:
“‘国王荣光’,你真的是存心想让我不好过。你看看我哪里配得上?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是小孩子的游戏……你怎么那么固执呢……”
“不过,不固执也不是你了,不固执你也不会锁在这里了……要是Fiosa知道了,她肯定会提着剑来救你吧,可惜她比你更早一步去见托姆了。”
“跟我说说话吧,Rill,跟我说说话吧,哪怕一句都好。你瞧,我都快把酒喝完了,你怎么一口也不喝啊?”
零星的酒水散落在地,Axido的手已然拿不稳酒瓶,磕磕碰碰撞在杯沿,发出了刺耳的动静。可是他仍然万分执着地满上一杯,往铁笼里推了推,接着再倒了一杯灌进自己嘴里。
在他对面,死去多年的青铜龙裔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像个合格的尸体那样呆板地伫立着,浑浊的眼瞳里倒映着提夫林狼狈不堪的沧桑脸庞。Axido见它不喝,兀然大笑起来,两个手指夹起酒杯往前一泼,透明的酒液就尽数飞溅在僵尸腐朽的盔甲上。
“这样我也算你喝了吧,Rill。”他自嘲道,“我都忘了,你死了啊,活人怎么能和死人喝酒呢?”
即便如此,龙裔只是偏了偏头,毫无生机地发出非人的低吼声,没有半分领情的意思。失控的涎水混杂着脓液从它的身上流下,很快就污染了“国王荣光”清苦的酒香,使得整个牢房弥漫起不死生物特有的恶臭。
Dyloss悄无声息地潜到了Axido的身边,默默站在他的背后,凝视着老提夫林直接端起酒瓶喝了起来。按照船规擅自酗酒是要被上刑的,满打满算也得挨十几下鞭刑,但是如果卓尔不报上去,那么这事儿就会不了了之。
抬眼看向僵尸龙裔,Dyloss总觉得那位圣武士炽烈的目光还在盯着自己,质问自己的背叛。他畏怯似地避开了对视,低下头用靴子尖轻轻踢了一下提夫林的后背。这惊得后者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酒气冲天的脸上满是惺忪的茫然,仿佛刚被卓尔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一样。
“大、大副先生?”Axido的牙齿都在打架,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醉酒,“您怎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Axido,我们都要出发了。”
就在此时,他们同时感觉到脚底一震,随即巨大的惯性牵动着两人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似乎Astaal已经命令人扬帆起航了。
老提夫林本想辩解什么,可是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知道自己无话可说,于是双膝一软就给Dyloss跪下了,俯首沉默不语。刺客耐心地等待他的解释,但等了好久没等到。他知道这是对方不想说,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Axido,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里?Rill是谁?”
“……大副先生,我喝多了,我酗酒,我也不记得我怎么过来了。”
“船规第八条,禁止未经允许的酗酒和赌博。”
“我知道,我知道……大副先生,您要不就罚我吧?别问了。”
“……”
这般抵死不从的态度令Dyloss肝火直冒,然而一想到刚刚提夫林那副哀恸的模样,他担心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尤其又涉及到那位青铜龙裔,因此就强压下这股火气决定冷处理。他抽出缠在腰间的九尾鞭,冷不丁一下抽在Axido的胳膊上,痛得后者嗷嗷惨叫。
“下不为例。”Dyloss冷然说道,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甲板后的卓尔一眼就看见Astaal抱臂监视船员干活,他今天穿着修身的红色马甲,白衬衫宽松休闲地套在其内,衬得整个精灵都有气色了不少。留意到自己的大副归位,精灵术士眯起眼睛,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怎么样?”红发精灵没头没尾地问道。
Dyloss斟酌了一下:“躲懒喝酒,已经罚过了。”
“真罚了?”
“真罚了。”
Astaal露出一丝浅淡而含糊的笑意,令人难以琢磨他的真实想法:“你果然心软了。”
卓尔垂眼不语,算是默认。他知道对方不会真的因此为难自己。
“说起来,底层那个……叫什么来着,反正是龙裔。它味道怪大的,你得催Axido赶紧处理。”
“你以前喊他‘Hemok先生’,Astaal。”
“啊,随便吧。”红发精灵耸耸肩,“总之,我不想浪费法术去解决一个能让我船员帮我解决的问题。”
几年前,Dyloss跟随自己的船长前往与赛尔的红袍巫师接头,途中不得不干掉了一个半兽人船员和一个碍事的龙裔圣武士。他始终对此耿耿于怀,可是Astaal却是毫无芥蒂,好像残忍的生杀夺予就和平时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转念一想,这位精灵术士恐怕杀的人早就数不胜数,如果每一个都要哭上半天的话,大海迟早要被他的眼泪淹没了。
即便如此,Dyloss还是难以释怀,尤其是当Astaal非要把那个龙裔做成不死生物带上船放着,扬言以后要送给博德之门的某位老爷。
察觉到部下的走神后,Astaal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拍了拍卓尔肩头。
“Sac回来了,你去陪他玩会儿。”
褐羽的海鹰盘旋在船的上方,时不时漏出几声嘹亮的鸣叫,欢欣鼓舞地寻找着可以捕获的猎物。当Dyloss吹了声口哨、向空中伸出手臂后,Sac收拢起了翅膀,掠过疾风稳稳落在了卓尔的手臂上,利爪没有分寸地在他的皮肤上抓出几道血痕。
刺客一边梳理着海鹰油润的羽翼,一边望向通往下方船舱的出入口,随后就看见那个老提夫林捂着手臂钻了出来。他谨小慎微地观察四周,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蜷缩起身体,木楞而呆滞地眺望波澜壮阔的大海。有些船员在路过他的时候故意踩他,Axido也没什么反应,沉寂得犹如一根燃尽的蜡烛。
“海鹰号”从深水城出发,计划沿着剑湾海岸一路向南,途径奥兰博与烛堡,驶入邻近月影岛的宝剑海。根据Astaal的想法,他希望能够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顺利通过光耀之海进入维洪海域,抵达位于坠星海的海盗群岛。
这一路上的风浪倒是平和,船员们还未从深水城醉人的繁华里回过神来,不少人还嘻嘻哈哈探讨着自己在那天遇上了什么好事。Axido也没再有什么异样,他只不过比以前安静了许多,平平淡淡做着后勤卫生工作,平平淡淡忍受着其他船员的嫌恶。
起初一些船员因为Dyloss发火的那次不敢当众戏弄他,可后面他们愈发胆大起来,又恢复了原本的恶劣本性。有一天早上Dyloss照例巡视船舱,结果听见厨房的泔水桶里传来捶打的响动,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提夫林被人不知怎的塞在了桶里,还在桶盖上方垒了好多铁锭。等卓尔把他捞出来后,Axido浑身都是一股酸臭的泔水味,眼睛都眯缝着睁不开了。
“我去洗洗!”他也不顾Dyloss让他停下,急急忙忙跑开了。
“……”
卓尔无奈地放下了悬空的手,按照原计划继续巡视,并在结束后来到了船长室进行汇报。Astaal为了拟定航线这些天一直在做各种测量和占卜,身体状况一点好转迹象都没有,所以Dyloss在尽可能协助他进行工作,希望对方能够早日康复。
“稍等一下,Dyloss。”
刚一进门,红发精灵就头也不抬地说道。他面前摆着一副灵摆,几张自制的魔法占卜牌,还有一些玄而又玄的法阵和星盘。Dyloss正欲开口,他又轻轻挥手示意卓尔别急,紧接着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一张牌,那张金属雕刻的牌就凌空而起,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似地飞到了刺客的眼睛前方。
Dyloss伸手接过了牌,只见上面刻着一个被长剑穿心的男人,可男人表情平静祥和,倒下的身体四周开满了鲜花,仿佛是在一片安宁中睡去。
“‘牺牲’,很美的一张牌。”Astaal微微扬起嘴角,“寓意却是不好,因为这意味着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即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卓尔皱起眉头:“你是想说我……”
“不,不是你,这是我给自己抽的。”
“Astaal,如果这……”
“好啦,你先容我把话讲完。”
Astaal邀请卓尔坐在自己的桌案前方,弹了弹手指就在他面前变出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然后红发精灵自己也落座,手指一一抚过面前的占卜工具。
“航线我基本上已经敲定了,但凡不延误就没有问题。当然,倘若我的那些仇家们没有找上门来,一切应当会是顺利的,可我偏偏抽出了这张‘牺牲’。”
“除了字面上的我会为了目标牺牲之外,还有另一种诠释的角度:我不是作为‘牺牲者’而是作为其他人想要的‘结果’出现,也就是说可能某人会为了杀我而付出惨痛的代价,但是这样的代价他们甘之若饴。”
说这些话的时候,Astaal没有移开过盯住Dyloss的目光,半掩在红发后的海青色眼眸里没有过多情绪,比起感慨不如说更像试探。卓尔太熟悉他的做事手段了,这位传奇海盗不会轻易被感情蒙蔽判断,他正在怀疑Dyloss是否具备充分的动机。
“你可以信任我。”刺客平静地回答,他不喜欢被亲近的人怀疑。
Astaal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如果我怀疑你,我会跟你讲这些吗?我自然是另有他想。”
“比如?”
“比如其他海盗头目们,像是‘夜猎者’Cythina Blackwell,再像是‘渡鸦’Nalon T’sassam,他们各个都惦记着我的脑袋呢。”
“所以,你在担忧这一路上的航行可能没那么太平。”
“没错,我需要你这段时间多督促着其他人一点,多检查一下排炮的情况。如你所见,我目前的状态不一定能在战斗中行动自如。”Astaal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这样轻松自得的态度也是Dyloss最为痛恨的:这位船长总喜欢下赌,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命也赌进去,兴头上来的时候拉都拉不住,倘若哪天Astaal真死于某次赌注他也毫不奇怪。
于是卓尔刺客只是干巴巴回了一句“好”,接着起身就想走,然而Astaal故意咳嗽了一声,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一转头,他就看见红发精灵似笑非笑,指了指他的左手:“我给你保养一下戒指吧。”
“你上个月才充能过。”
“是的,但是以防万一嘛。”
Dyloss叹了一口气,重新靠近了桌子,抬起手任由对方检查戴在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银质戒指。生活在幽暗地域的卓尔精灵生来畏光,阳光下的战斗会令他们陷入劣势。因此为了方便Dyloss战斗,Astaal特制了一枚赋予佩戴者光照抗性的魔法戒指送给了他,软硬兼施地让卓尔戴在了左手中指上。
那枚戒指上盘着一只雕刻精细的银蛇,蛇的双眼是两粒漂亮的海蓝宝石,透彻的碧蓝里隐隐折射着苍绿的光泽,总是会让Dyloss想起Astaal的眼睛。
伴随着海盗船长低声念出的咒语,明亮的光点开始慢慢漂浮在戒指的上方,紧接着一粒粒落在银色的戒身里融化消失。结束后Astaal低头温柔地亲了一下卓尔的手指,这才松开了紧握对方手腕的手。
“去吧,我想这样就该没问题了。”
等Dyloss回到甲板上,他突然听见一阵骚动,随即发现一群水手丢下手里的活不干却围在一起看热闹。他们手里打着拍子,还时不时爆发出几声欢呼,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使得卓尔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强硬地驱散围观人群后,他看见两名船员光着膀子扭打在一块,其中一位是“海鹰号”里最喜欢挑事的大块头Benk,另一位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提夫林Axido。
要论体格,Benk光是凭借咯吱窝就能夹断老提夫林的脖子,他在上船前就是个杀人如麻的战地屠夫,要不是Astaal弹指间就将他用法术旋转着丢出半里地,他恐怕根本不会屈尊来这艘船上当打手。这个野蛮人连Dyloss都不放在眼里,平时只听得进Astaal的话,对其他船员更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惹得其他人都对他退避三舍。如今他怒火万丈地揪着Axdio的尾巴,却被对方一脚侧踢迅猛地踹在裆下,痛得他不得已松了劲儿,给了提夫林跳离他攻击范围的机会。
“你个兔崽子!”Benk怒吼道,“我弄死你!”
Axido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鼻血,骄傲地笑了:“你个没脑子的肉坨,有本事你先抓到我。”
“够了!”
卓尔刺客看不下去,径直大步走到了两人中间强行将他们隔开。然而Benk不肯就此罢休,如野兽一般咆哮着狠狠撞开Dyloss的肩头,试图强行去拧提夫林瘦弱的脖子。被他撞到一边的卓尔眉头一紧,立刻看向身后的提夫林。只见Axdio反应极快,不等野蛮人靠近就双手撑着船沿向外一翻,整个人挂在船的外侧迅速向右侧挪去,轻松回避了这蛮横的袭击。
目睹Benk攻击大副的众人脸上笑容垮了一半,不少人若无其事地转身慢慢退开,重新捡起了自己没干完的活。还有少部分人看了一眼喘粗气的野蛮人,又看了一眼揉着自己肩膀的Dyloss,决意就此告上一状。
“咳,大副,就是Benk今早把Axido丢桶里的。”一个打了鼻环的半精灵告诉卓尔,“刚才Axido就找他讨个说法,Benk不理会,他就突然拿了桶脏水扣人家脑袋上了,他们俩这才打了起来。”
“……你们就干看着,还起哄。”
见Dyloss表情很难看,半精灵也不敢多说什么,立马打了个哈哈悄悄溜走了,转眼场上只留下刺客和那个到处找提夫林的野蛮人。
仿佛察觉到卓尔的凝视,Benk扭过头气势汹汹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听了他不知死活的挑衅,Dyloss微微抬眉,掰着双手松了松自己的指关节,随后面无表情地向他走过去。
晚上Astaal总算从船长室出来松快松快,结果一眼就看见那个大块头被绑在桅杆底部,身上全是九尾鞭抽出来的红痕。他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在跟领航员讨论的Dyloss,问其他船员怎么回事,得知情况后反倒是笑出声了。
眼瞧着船长也不帮衬自己,Benk一脸萎靡,哼哼唧唧道了好多次谦,求红发精灵给自己松绑。
“你得等Dyloss消气才行。”Astaal幽幽地回答。
实际上卓尔直到第二天才肯释放Benk,前天晚上他先去找了那位老提夫林。Axido还是呆在老地方,跟那位腐烂流脓的龙裔待在一起,一边替它清洗污物,一边兴高采烈跟它讲述今天与Benk的对决。
“你真应该来看看啊,Rill,我身手可是比以前好了不少。”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我们应该抽空比试一下,你说呢?”
僵尸龙裔顺从地被水流冲洗着,安安静静一声不吭,乖巧得甚至不像一只失去灵智的不死生物,而是一只听主人自言自语却无法回话的宠物狗。Axido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刷子替它轻柔地刷鳞片,龙裔便摇起了尾巴,仿佛当真为这样的行为感到开心。
感受到卓尔的靠近,老提夫林头也不回:“大副先生,您来了,我听说您处罚Benk的事情了,谢谢您。”
Dyloss抱起手臂,站在离铁笼一段距离的地方,默默注视着提夫林继续洗刷。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回答:“我不是为了你,是他自己违反了船规。”
“怎么都好,我知道一直以来您没少照顾我,所以才想跟您道谢。”
Axido摇了摇头,拿起水桶冲掉刚刚刷下来的污垢,僵尸龙裔则闭上眼睛任由他随便冲洗。斑驳的鳞片从它身上零星脱落,混在污水离一起被冲到了牢房地板的缝隙里,远远看上去如同一颗颗蒙尘的黯淡宝石。
“所以你为什么叫他Rill?”卓尔问道,“据我所知,这不是他的名字。”
老提夫林抿了抿唇,看起来十分迟疑,但最后他还是沙哑地说道:“既然您都听到了,我也不想瞒您。我与这位龙裔小时候便认识,姑且能算是朋友,只不过后面因为机缘巧合分开了,没想到再见到他时会是这副模样。Rill是当时我给他起的代号,叫顺口了,现在也不想改。”
“……原来如此,请节哀顺变。”
Axido沉默了一瞬,勉强笑了笑,“知道这些其实也没什么用,过去都过去了。”
Dyloss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是这样。”
“既然我已经回答了您的问题,我也想问您一件事。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好说,我也不会追问。”
“什么事?”
“Rill他……究竟怎么死的?”
“……”
注意到卓尔脸色微变,提夫林忙补充道:“我也听船员们说了很多版本,但是……作为朋友,我想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这个场景Dyloss总感觉自己似乎梦见过,梦里有人指着他质问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被迫一遍又一遍复述所有细节,直到Astaal把他摇醒让他别讲梦话。如今Axido紧紧盯着他,卓尔感觉自己被那哀求的眼神抽干了所有勇气,一时间记忆竟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放轻松点,Dyloss,你们都是声名狼藉的海盗,又不是没杀过无辜之人。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细语。
“Hemok,或者说是Rill,他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情。”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说道,“这就是结果,Axido,我很抱歉。”
这空洞洞的回答连Dyloss都觉得可笑,可是Axido却似乎听明白了背后的意思,垂下脑袋半天没说话。僵尸龙裔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只是发觉提夫林没有再洗刷自己,就用尾巴去碰他的小腿,示意他继续。
两人彼此又静默了一会儿,卓尔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临走前听见提夫林对他再次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您。
当夜Dyloss睡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气温并不寒冷,可是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如同这样才能感受到心安。然后他又做梦了,这次梦中没有人质问他,也没有Astaal沾满鲜血的双手,只有龙裔关切的眼神。
那次冒险途中,Dyloss为了洗去脸上不死生物喷洒的污血,偷偷一个人躲在溪边摘下兜帽和面巾撩水清洗。洗着洗着,他忽然发觉有人从身后逼近,下意识拔出匕首转身,结果发现是那位托姆的圣武士。他本想松口气,随后想起来自己没遮掩面容,卓尔一族的特征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别紧张,”Hemok举起双手,安抚着神情紧绷的刺客,“其实我早就猜到你是卓尔了,没关系的。”
“……没关系?呵,跟卓尔同行不会膈应吗?”
龙裔圣武士摇摇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也懂被周围人当做怪物是什么滋味,即便你知道自己不是坏人。”
说完,他跟Dyloss讲了自己小时候被周围人歧视的事情,讲了自己是如何被栽赃杀死养父母,又是如何被迫流浪。龙裔的叙述真情意切,于是刺客也放松了些警惕,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了溪水边。
“你们应该是水手吧?我有个朋友也是水手,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Hemok说道。
“海那么大,认识的可能性太小了。”
圣武士低低笑了起来:“也是啊,我只是很想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再欺负他了。他是一位提夫林,和你我一样都是不受人待见的种族,真希望他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不想打击你,但是海上生活是非常艰辛的。”Dyloss回答,“水手很多都得不到善终,甚至死无全尸。”
“原来如此。”龙裔叹息了一声,“那我想我会为你们向托姆祈祷的。”
“我们?”
“嗯,你和Astaal,还有我的那位提夫林朋友,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地活下去。”
……
穿越宝剑海的旅行并不如想象那样顺利,正如Astaal所预料的那样,他们很快就发觉“海鹰号”被其他船只跟踪了。跟踪的船也不陌生,是他们先前打过两次交道的老对头,“渡鸦”Nalon T’sassam,一位深不可测的死灵法师兼海盗船长。
“准确来说,是‘渡鸦’船队里的一只船。”Astaal说道。“他很少会亲自参战。”
此时他们航行在无月的夜海上,拿着望远镜的船员看见后方影影绰绰漂来一艘黑船,莹绿色的幽火若隐若现,好似一只咄咄逼人的巨蟒紧咬着“海鹰号”不放。于是Dyloss紧急通知所有人待命准备迎战,回过身又悄声问红发精灵他状态如何。
Astaal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是他自如地笑了笑说没必要担心,万一有问题自己还有后手。
平心而论,Dyloss很怕听到他有后手这句话,因为通常那都是一些扭曲恐怖的手段,足够让食人魔晚上做噩梦。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继续指挥船员们备战,随后留意到Axido也来到了甲板上,正在用毛巾细细擦拭着自己的刺剑。
发现卓尔朝自己走来,提夫林朝他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嘿。”
“能打吗?”Dyloss看了看他嶙峋的手腕,“你平日都是后勤,不打也可以。”
Axido嗤笑了一声:“您又不是没见过我打架,我这把老骨头还派得上用场。”
“好,那你自己注意点。”
刺客不想让自己显得过分担心,随便叮嘱了一句就再去检查其他人的状态。然而就在此时,站在高处的瞭头猛地大喊起来:
“他们过来了!”
也许是意识到“海鹰号”发现了自己的踪迹,那艘黑船悄无声息地加快了速度,尖锐的船头劈开浪花直冲他们的船尾撞来,看起来打算先冲击他们的船体再登船战斗。原本他们还计划拉开一段距离后用排炮攻击,如今倒是没时间了,Astaal紧急命令调转船身,趁双方形成夹角之际开火。
黑火药在海上弥足珍贵,“海鹰号”的库存全靠掠夺其他船只取得,因此不到危急时刻不会使用火器。这一策略虽险,但是的确命中了“渡鸦”船只的半截船舷,炮弹炸得对方木板燎起了火焰,好几个黑乎乎的人影惨叫着掉入水中。
眼见敌人船只挣扎着想要保持稳定,Astaal沉声要求舵手拉近彼此的距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甩出钩绳登船。
“Dyloss,”他指挥结束后轻声在刺客耳边说,“‘渡鸦’本人在这里,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千万小心。”
来自风暴的血脉给予了红发精灵操纵四周风浪的力量,随着他从容不迫地招来狂风骤雨掀起巨浪,“渡鸦”部下的船只仅能在颠簸中勉强找到立足点,船上的水手纷纷抬起弩炮向“海鹰号”射箭,但因为剧烈的晃荡中很难保持准头。Dyloss看时机成熟便大声喊所有人甩出钩绳钩住对面的船沿,一时间两船中央被双方的绳索交织出了一张粗犷的绳网。卓尔抓住机会灵巧地一跃而上,就像一只攀援在蛛网上的蜘蛛那样敏捷地向对面移动,偶尔抬起手弩击中试图袭击自己的敌人。
一登上对面的船,Dyloss就反应过来这次比起正式袭击更像是试探:船上设备老旧不提,就连像样能打的水手也不多。有几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愣头青嗷嗷叫着冲过来,他反身一转就轻松避开他们的袭击,下一秒匕首就划开了他们脆弱的喉咙,喷射状的鲜血溅了卓尔半身。随后Dyloss轻盈地踩过他们柔软的尸体,毫不犹豫直奔着在甲板上指挥作战的头目而去。沐浴在对方恐慌的目光中,他手中利刃无情地洞穿了头目温暖的腹腔,打乱了敌人所有的阵线安排。
这场作战远比他想象中的简单,这群船员训练不足,根本不是“海鹰号”如狼似虎的恶徒们的对手。卓尔目睹Benk高高举起了两个敌方海盗,将他们的脑袋“砰”地彼此撞在一块,随即那两颗头颅就宛如破碎的水晶球般裂开,脑浆与骨头碎片就气势磅礴地迸射了一地,周围的其他水手马上捂着鼻子退后好几步。与此同时有一人躲在侧面的黑暗里想用弩箭攻击Dyloss,但是他的手速比不上海鹰俯冲的速度,转瞬间Sac就精准无比地将利爪抠进他的脸,生生掀起一大片血肉模糊的面皮,痛得他连连哭嚎不止。
战斗大约不到半小时就进入尾声,卓尔刺客遥遥地朝着“海鹰号”上的Astaal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已经赢了。然而他留意到对方表情罕见的严肃,完全没有叫他们收手回船的意思。
“我们赢了吗?”Axido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道。他的刺剑上沾满了敌人的血,身上有部分衣服被划开了口子,但是总体上并无大碍。
Dyloss犹豫了一下:“船长没有叫停。”
“还有敌人吗?”提夫林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四下打量着战场。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的判断,”刺客冷静地回答道,“所以我们……”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木板忽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Dyloss反应极快,迅速推了提夫林一把,紧接着自己向后猛地一跃,两人这才堪堪躲开轰然塌陷的地板。
果然有诈。Dyloss急忙稳住身形,看见险些吞噬两人的裂缝里冒出来一只苍白干瘪的巨手,然后是另一只手,再然后是一枚硕大无比的人头。熟悉的臭气冲入鼻腔,他立刻认出这是一具被死灵术操纵的腐尸,此时正昂着狰狞扭曲的腐烂面容将自己挤出缝隙。
也不知道“渡鸦”都对这尸体做了什么,它明明各项脸部特征都与普通人类相合,可是体积却是寻常人类的五倍,就好似有谁在他鼓鼓囊囊的身体里蓄满了脓液。腐尸跌跌撞撞试图在甲板上前行,变形的巨手摇曳拖地,它细嗅着海水飞沫间流动的风,迅速锁定了离自己最近的活物——Dyloss。
好在卓尔早有准备,在腐尸发起进攻的那一刻就扬起手弩直直射向它的脸,莹绿色的液体顺着伤口喷射出来,星星点点溅在木板上烧灼腐蚀。这样的攻击激怒了腐尸,它低吼了一声,巨手的末端猛然拉长变尖,幻化成两只大约两米长的庞然巨爪。Dyloss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招,稍微愣了下神,那不死怪物就尖啸着抬起巨爪横扫而来,企图用锋利的爪尖削断卓尔的脖颈。
“小心!”Axido大叫道,站在怪物身后朝他丢石子,一下子打断了腐尸的专注。Dyloss趁势就地一滚,勉强蹭着巨爪的末端闪避过去。
“他妈的,这玩意真难对付啊!”先前嘲笑提夫林的矮人骂道。他将手斧抡得舞舞生风,找准腐尸的纤长手指扔去,没想到那腐尸居然双掌一拢,生生接住了那手斧。金属在它苍白的掌心慢慢融化成一滩铁水,惊得矮人说不出话,急急地让自己站得更远了一点。
推断出这个腐尸不宜近战后,Dyloss望向了尚在“海鹰号”上的几个施法者,结果没看见Astaal。身为法师的鼻环半精灵对上了他的目光,朝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比着口型说:我也不知道。
“Astaal!”Dyloss心一横,凭空大喊着红发精灵的名字,“你快想想办……”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就落下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沉重地砸在了他与腐尸之间。摇摇欲坠的木板再次崩出好几道裂缝,Dyloss下意识往边上一闪,随即抬眼望去,结果就瞧见原本锁在“海鹰号”底层的僵尸龙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
死去的圣武士披戴重甲,枯朽的鳞片稀稀拉拉黏在它干枯的皮肤上,浑浊的双眼空洞无神。然而它的手中紧握一柄萦绕着魔力的巨剑,剑身冰冷雪亮,在这黑夜笼罩的大海上犹如一道冷冽的月光。
“进攻。”
Astaal无感情的声音在Dyloss耳后乍然响起,他一瞬间想要回头去看,但想到自己还在战场上就强忍住了分神的欲望,紧紧盯着眼前两只对峙的不死生物。
随着术士的命令,僵尸龙裔如他生前那样摆好了备战的姿势,等那个巨硕的腐尸一伸爪就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挥动巨剑劈砍了下去。对方的笨拙成了它攻击的优势,而那些会腐蚀液体在同为不死生物的龙裔和附魔巨剑面前并无效果。巨剑的剑痕穿刺黑暗,圣武士宛如剁烂一块腐肉般一下一下将对手砍碎,银光乱舞之下那巨硕的尸体就恢复了死亡的平静,变成了不断流着莹绿色腐液的肉沫。
“停。”Astaal打了个响指,龙裔马上停止了进攻,呆呆立在原地。
“Rill?”不远处的Axido颤抖着说道,他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圣武士,“你怎么在这里?”
随后他像是明白什么了一样,瞪大双眼看向Astaal,后者正在用法术清理和修复被腐尸弄坏的木板。
“结束了。”为了避免他说出不该说的话,Dyloss抢先一步截住他的话头,“大家回船吧。”
“不急,还没完。”
听见红发精灵异常冷淡的声音,卓尔心中一沉,缓缓转过身去。只见Astaal蹲在地上,手里拎着一块翘起的木板,而木板下方传来隐隐的啜泣声。Benk恰好站在船长的身侧,好奇地躬下身张望,一望就傻呵呵咧开嘴笑了。
“哈哈,你们怎么躲着不出来啊?”
他伸手强硬地掰开了更多木板,一把就将里面藏着的两个人揪了起来。这一男一女的年轻人衣衫褴褛,手脚被麻绳束缚,锁骨处被烙下了漆黑的渡鸦印记,一看便知道是“渡鸦”抓来的奴隶。发觉他们自己被一群海盗围观,两人只能互相依偎着发抖,惊恐的眼睛里涌出了绝望的泪水。
“给那个腐尸的储备粮。”迎上Dyloss疑惑的眼神,Astaal解释道。他似乎对于奴隶的痛苦无动于衷,反倒是陷入了奇异的亢奋,嘴角不自觉翘起。
见他这样卓尔暗道不妙,旋即便听到海盗船长对龙裔说道:“现在这些储备粮是你的了。”
“不要!”
提夫林箭步冲了过去,展开双臂牢牢挡在奴隶和僵尸龙裔中间。他浑身都因为害怕而发抖,但他依旧艰难地站立着,严严实实阻挡了圣武士前行的道路。这样的阻碍令龙裔十分困惑,主人的命令与照料者的阻拦让它左右为难,只好在原地摇着尾巴发愣。
“Axido,让开。”Astaal冷然说道,他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不耐烦,“除非你也想当口粮。”
“不!船长先生,求求你,求求你……Rill他不能做这样的事,他不能做啊!他是托姆的圣武士,不会想要杀掉这些无辜之人的!”
“让开。我不会再说第三遍。”
“不要!”Axido几乎破了音,他侧过脸看向Astaal,执拗地乞求着,“求你了,船长,如果你需要他们死,我可以帮他。”
说完他也不等精灵术士回应,径直拔出腰间的短刀,面容狰狞转向了两个奴隶,疯了一般狠狠扎向他们的胸口。一下又一下,直到奴隶从惨叫变为死寂,提夫林都没有停下杀戮的暴行,跪在地上机械式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Dyloss看不下去叫停他,他这才恍恍惚惚松开了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和内脏的双手。然后他愣愣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Astaal,血糊糊的脸上泛起微弱的笑意。
“够了吗,船长?”他沙哑着问道,“够了吗?他们都死了,他们真的都死了。”
“是我杀的,我杀的。可以吗?”
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Dyloss从Astaal脸上看到直白的厌恶,他甚至没有费力去掩饰,就那样盛气凌人地瞪视着跪在地上的提夫林。Axido也没有躲,如今他对于阻拦Hemok杀人的渴望远超过对他自身安全的渴望,整个人直挺挺地跪着,随时准备迎接船长狂风暴雨般的怒火。
提夫林其实抓错了要点,Astaal要的压根不是什么奴隶的死,而是享受折磨圣武士的过程。这是他一贯的乐趣,被人横插一手打断就仿佛把他准备入嘴的甜点拍到地上,足以令这位个性恶劣的精灵大发雷霆。
深知船长性格的Dyloss清楚如果此时不干涉,Astaal发狂的愤怒有可能会导致可怖的后果。于是他咬了咬牙,冒着被对方迁怒的风险把手搭在了红发精灵的肩上,低低呼唤了对方的名字。
“Astaal,不要。”
“……”
“Astaal……”
海盗船长微微瞥了卓尔一眼,冰冷的眼神刺痛了Dyloss,使他也不由得轻轻打了一个寒颤。但是他的阻拦倒是起了效果,Astaal转开头没有再去看提夫林,而是吩咐其他人搜刮战利品后回到船上。
如愿以偿的提夫林却没有动,他还是如同被剪断线的人偶一样木愣愣地跪在原地。见他这样Dyloss也不好放着不管,确定其他船员都结束工作后,卓尔才蹲下身拍了拍提夫林的后背,轻声劝说:“该走了,Axido。”
然而Axido还是木然地直视前方,被拍了之后他似乎稍微找回了一些知觉,颤抖着举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沉痛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传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肝胆俱裂,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心都哭出来一样。
Dyloss很想安慰点什么,可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话。另一边的“海鹰号”还等着,他无法任由提夫林停留太久,就招呼矮人和半精灵把Axido拖回去。
“乖乖,哭成这样……”大胡子的矮人抓着提夫林的胳膊抱怨道,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甚至没有和平时那样出言讥讽,只是听话地和半精灵一起将提夫林拽回了“海鹰号”。
见他们平安回船,Dyloss叹了一口气,招呼海鹰:“Sac,我们也走吧。”
“Sac?”
海鹰少见地没有理会他的指令,忽然振翅高飞冲向了这艘废船的桅杆上方。卓尔吃惊地跟随它的身影望去,却那高高的旗帜附近瞥见了一抹古怪的黑影。
那是一只健硕的黑色渡鸦,生着一对怪异的莹绿色眼眸,阴森森地俯视着他。
意识到被海鹰锁定了目标,渡鸦知趣地抖了抖羽毛,迅速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里。Sac不依不挠想要去追击,然而Dyloss急忙喊住了它,生怕它追过去会遭遇不测。
“渡鸦……”他喃喃道,回忆起开战前Astaal的提醒。这只渡鸦恐怕是某种魔宠,莫非那个死灵法师刚刚就一直通过它在那里观战吗?
回到“海鹰号”之后,Dyloss果不其然被喊到船长室。红发精灵看也不看他,直接把九尾鞭丢在桌上,让他去处理违抗命令的Axido,说至少要打八十鞭。
八十鞭,这基本上就是把人往死里打,与直接判死刑没有什么区别。卓尔不想进一步激怒对方,就应了声拿鞭子走了出来,吩咐其他船员把提夫林拖到一层甲板上。以往这样的酷刑都会放在牢房附近,但是卓尔实在不想当着龙裔的面处罚Axido,就干脆选择了最外层的位置。
老提夫林被押过来的时候膝盖都磨破了,据矮人说他不肯起身,就那样半跪着一路磨,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他脸上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好似已经魂飞天外,只留下一具瘦削的身躯存留世间。
Dyloss不忍心多看他,就侧过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努力稳定心神。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命令两位押送的船员:“摁住他,八十鞭。”
就在这时候,Axido忽然开口了。
“大副先生。”他虚弱地喊道,“你是要杀了我吗?”
“……”
刺客闭上眼睛,竭力用平淡的口吻回答:“船规第一条,违抗上级者,杀。”
听到这句话,老提夫林静默了片刻,旋即呵呵笑了起来。
“呵呵呵……我明白了,我总算明白了。我之前一直不懂你明明不喜欢船长的一些决定却依旧执行,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你以为其他人都是瞎子吗?你以为自己对船长行为的反感藏得很好吗?”
提夫林激动地嚷嚷起来,两边的船员差点没能按住他。Dyloss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地看着他,握住鞭子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警告你,Axido,不要胡说八道。”他冰冷地说道。
“胡说八道?我只是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事实罢了!”提夫林冷笑道,“确实,你和Astaal Jorme比算是有良心,可你以为你就比他强吗?”
“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抗拒,可是你不敢违抗他,因为那个代价你付不起。”
“你就他妈的是个懦夫,Dyloss Glarude,你比Astaal还他妈的糟糕。”
血液一下冲到头顶,不等卓尔自己回过神来,九尾鞭已然粗暴地抽在了Axido的脸上,将他沧桑的老脸抽出好几道深深的血痕。提夫林被抽得脸歪嘴斜,可他还是嚣张地大笑。
“气急败坏了?被我说中了?要知道我可没有Rill那么高尚,他是个正直的好人,我就是个土匪窝出来的混蛋,气死你们算我赚了。”
狂暴的鞭子再次抽断了他的话语,这一次打在了他的肩头。为了方便用刑,Dyloss干脆一脚踹倒了提夫林,命令其他人扒光他的上衣露出后背,自己踩着他的脚后跟恶狠狠地抽打。
一下,十下,二十下……提夫林原本发红的皮肤被鞭打得遍体鳞伤,一道道伤痕反复覆盖、扩展,犹如一棵血腥抽条的繁茂大树生长在他的后背上,淋漓的鲜血渐渐漫出深邃的创口,将他单薄的衣服全都染成了深红色。
到了后面Axido已经没有力气叫骂了,只能蜷缩在地上断断续续呻吟,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模样。这个时候头脑发热的Dyloss才逐渐理智回笼,回味着提夫林刚才辱骂的话语,恍惚间反应过来对方可能在故意激怒自己。
他想让自己杀了他,但他知道卓尔也许下不了手,所以他想推一把。
“你和Astaal,还有我的那位提夫林朋友,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地活下去。”
Hemok的话语突兀闯入Dyloss的脑海,他呼吸猛然一颤,手里的鞭子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地上的提夫林苟延残喘,只要再来差不多十几鞭,他就会死得非常难看。不过这不是他的愿望吗?只要他死了,他也心安,Astaal也心安,一切都会十足的顺利和完美。
“大副,还有四十鞭。”一个船员提醒道。
“……”
天快要亮了,Dyloss能看见远方的天海交接处晕染开美丽的鱼肚白,拂晓即将吹散漫天的黑暗,晨曦将希望再次播撒人间。脚下的提夫林也看到了,他的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喘气声,挣扎着抬起手指想要触碰落在甲板上的霞光。
看到这一幕,卓尔刺客的心态彻底被击碎了,他把九尾鞭直接丢到了地上,冷冷说道:“结束了,带下去治疗。”
“可是,船长不是说……”
“听不懂人话吗?”Dyloss不自觉拔高了嗓音,把面前的船员吓了一跳,“船长那边我去说,你们照办就是。”
再次进入船长室时,Astaal正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他听到门推开的响动后就抬头看了看,见是Dyloss就哦了一声:“办完了?”
刺客沉默地走到他的桌前,稍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扑通一下跪下了。
“我放过他了。”Dyloss垂着头说道,“你罚我吧。”
“……”
Astaal的羽毛笔停下了,卓尔的耳朵捕捉到他似乎轻轻叹息了一下,旋即就听到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当他越靠越近时,Dyloss的身体因为高度紧张而僵硬,大脑飞速翻阅着过往的记忆,猜测即将到来的惩罚。
“我该怎么说你呢,亲爱的Dyloss?”红发精灵站定在他的右侧,精心保养的长靴上沾着点点血迹,“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船员,居然敢忤逆我,这可是近七十年来头一回。”
“我以为,我们彼此共处这么久,你会选择我而不是那个提夫林。”
“这不是选择问题,Astaal。我只是……”
“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我从来不做船员的背景调查吗?你以为我不清楚Axido是个什么情况吗?你以为我是随便安排他去清理那个圣武士吗?”
“我一清二楚,亲爱的Dyloss,我什么都知道,只有你们以为我被蒙在鼓里。”
他的话语宛若毒蛇吐信,嘶嘶地滑入Dyloss的耳中,蕴含的毒液缓缓渗透卓尔浑身的骨血,令他四肢百骸都冷得发抖。
Astaal什么都知道,那他肯定猜到自己怎么想的了。
然而海盗船长话锋一转,没有继续深入刚才的话题:“但是我接受你的提议,你可以替他受罚,因为这样似乎很有趣。”
“还记得你之前交给我的法术书吗?就是你父亲的那本,我最喜欢的法术就在里面:用魔法引发人最痛苦的回忆然后慢慢折磨至死,真是太有创意了。”
Dyloss心中一寒,不禁问道:“你要对我用那个法术?”
Astaal温和一笑:“你提出要受罚,这就是惩罚。不过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是……”
Dyloss没能把话讲完,对方的魔法就无情地击中了他。他几乎是震惊地注视着Astaal指尖跃动起了紫光,其中一头牵在对方的手上,一头套在自己的脖颈间。魔法如同狗链一般紧紧绞住他的喉管,禁止他再发出任何声音。
“嘘,Dyloss,别说话。”海盗船长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我们要开始了。”
Zanin Glarude设计这个魔法的初衷就是用来上刑的,后来这一法术的基础版本到了Astaal手上,这位性格残忍的精灵施法者就对它进行了修改,让其兼具极高的折磨力度和极高的杀伤力——Hemok便是死于这种法术,死得狼狈不堪,不甚体面。
如今Astaal强大的术法攫住了其原创者儿子的灵魂,肆意妄为地撕扯起了卓尔脑海里的记忆碎片。施法者的耐心使得法术足以深深钻入Dyloss的心灵,找到那些被他试图忘却的东西,不顾一切地剥开反刍。
魔索布莱城,母亲与兄姐们死于Ophredo家族的突袭,尚且年幼的Dyloss勉强逃过一劫,却被疯癫的亲生父亲捉住灌下了毒药……
幽暗地域的角落,被围堵的年轻男卓尔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顺从那些贵族女性,借以色相讨得一线生机。他可悲的哑疾此时成了取悦女卓尔们的玩具,她们兴致盎然地逗弄他,奚落他不能说话的缺陷,在翻云覆雨时有意逼着他喊叫。听着他沙哑的呜咽,她们都乐个不停,连连称赞弄哑他的人真是有品位。
深水城,他尝试着选择了自己擅长的职业,可是某一次的委托是杀害一位独居老人。他于心不忍,在最后一刻选择放弃,结果被那位委托人的各方势力追杀半年。
海鹰号,Astaal当着他的面杀掉了一群苦苦哀求的俘虏,满手鲜血地来拥抱他。他下意识躲开了,一本正经告诉对方自己并不觉得这种事情是正确的,结果就看见红发精灵转瞬间翻脸。
那你就滚下船去。Astaal露出冰冷的微笑。你以为你算谁?
那一刻他退缩了,因为他太害怕回到原本茫然的生活,所以他屈服了。Astaal满意于他的态度,从此对他愈发亲昵起来。
海盗聚会,他本以为自己算是和Astaal确立了恋人关系,转头却见到对方丝毫不拒绝任何暧昧的交流,左拥右抱说说笑笑。愤怒与嫉妒掌控了他的心,他试图跟那个人说些什么,可是忽然想起来对方似乎从来没认真过。
废弃的神殿,龙裔圣武士被魔法折磨痛不欲生,而他只能呆立在一边观看。Astaal大笑着问他的意见,他只能默默摇了摇头。那个龙裔说过他是好人,说过会为他祈祷,可是如今那龙裔连自己都救不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他痛恨自己的良心,但凡没有这个碍事的东西,他或许还会在魔索布莱城为家族浴血奋战,或许会幸福地待在海盗船长的身边,或许会对这惨绝人寰的地狱绘图感到喜悦。
……
漫长的折磨不知道何处是尽头,精神折磨与肉体痛苦混杂交织,Dyloss只记得最开始自己在尖叫,疯狂拉扯自己的头发,后来就拿头去撞墙,恨不得一死了之。红发精灵摁住了他,他就拿匕首伤害自己,手臂大腿上全是深深的血口子,海盗船长心爱的地毯上也洒满了卓尔暗红的血。
也许是怕他真死了,Astaal最后移除了法术效果,半跪在奄奄一息的Dyloss安抚他。只见他拿起卓尔刺客血淋淋的手,轻柔地放在了自己脆弱的脖子上,那双海青色的眼睛深深盯着Dyloss半睁半闭的血红双眸,嘴唇一张一合。
“恨我吗?你现在可以杀了我。”他温柔地低语道,“你的痛苦记忆里全是我,你难道不想复仇吗?”
“……”
“我给你这次机会,Dyloss,你可以下手,我不会反抗。”
精灵术士的脉搏在刺客的指腹下有力跳动着,他曾无数次割开人的喉管,掐灭无数人的心跳,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血红色的发丝垂落在Dyloss的手腕上,他迷糊不清地喘息着,试图从昏暗模糊的视野里勾勒出Astaal的轮廓,勾勒出最令他欢愉和痛苦的那张面容。
我可以杀了他吗?Dyloss恍惚地想到。
我想杀了他吗?
“我……”他尝试着说话,嗓音如砂砾般粗粝,“……不想……”
“嗯?说大声点,Dyloss。”
Astaal平和地凝视着他,诱引他说出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
“我不想……杀你。”
不知为何,他看见红发精灵虽然点了点头,但是眼中却划过一抹淡淡的失望。
“睡吧,亲爱的Dyloss,明天起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再次苏醒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在此期间Astaal一直将他养在船长室里,细心照料着他,每天给他施展治愈法术。然而即便如此卓尔也花了好几天才缓过来,用红发精灵自己的话来说,心病大于身病。
至于那位老提夫林,海盗船长出奇地遵守了诺言,不仅没有进一步惩罚Axido,反而也安排半精灵法师去治疗他。“海鹰号”上一夜间两名成员负伤修养,传言不久便飞得到处都是,连Dyloss出轨Axido被Astaal捉奸在床这种鬼话都出来了。
即便如此,当Dyloss调养好身体复工时,他也没能看见Axido。问了一圈人,还是矮人告诉他那个老提夫林现在鬼鬼祟祟的,不是神神叨叨坐在囚牢里就是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会是去通敌了吧?”Benk嗤笑道。“长得贼眉鼠眼的,真没准儿。”
“你少说两句吧。”半精灵无奈地摇摇头,在他煽风点火惹怒Dyloss之前赶紧把引线踩灭。
最后一次正正经经见到Axido还是在船尾,那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就连Sac都高高兴兴飞出去玩。Dyloss远远地就望见一个红彤彤的人影立在船尾,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就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靠近后他发现提夫林居然在写东西,写完后纸条一卷就绑在面前的一只黑色渡鸦身上,那只渡鸦随即振翅飞远。Axido做完这一切才意识到有人在自己背后,顿时紧张地转过身,无比警惕地瞪向来人。
“哦,大副先生。”他眯起眼睛,态度柔和下来,“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话该我问你。”
“不好不坏吧,反正还能动。”
Dyloss叹息道:“我也差不多。你刚刚在给谁写信吗?”
“我的一个朋友,他很挂念我的近况。”提夫林挠了挠脖子,皮笑肉不笑。“大副先生有什么事找我吗?”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去提那夜海战过后的事情,所以Dyloss决定说点别的。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起之前的事情了。”
“嗯?”
“当Hemok还在世的时候,他跟我提过你,说很担心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样啊。”
“他还说,会为我们祈祷,希望我们能平安地活下去。”Dyloss慢慢说道,这些话光是说出来就令他口干舌燥。
Axido扬起古怪的笑容,转头眺望向海水奔腾的远方。那里有一片无暇纯净的浅蓝,他就盯着那浅蓝瞧,既像是在看浅蓝本身,又好像是透过那浅蓝在看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Rill是个很高尚的人,高尚到注定会早死,因为这个世界容不下他。”
“……我真的很抱歉。”
“后悔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是你的原话啊,大副先生。”提夫林笑了笑,“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但我们还要走下去。”
这也是Dyloss记忆里最后一次跟Axido谈话,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次对话缥缈到不真实。未来许多年后梦回“海鹰号”,卓尔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因为老提夫林那时候看上去是如此平静和释然,他实在无法将对方与后面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那是狂风暴雨席卷海面的一夜,“海鹰号”靠着Astaal的法术顺利在浪潮间穿行。经过一段时间的赶路后,所有人都渴望着放松,矮人就招呼大家在船舱里喝点酒玩点游戏,半精灵则提议说可以唱点歌。
“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吟游诗人呢。”矮人挖苦道,“你们精灵这么喜欢唱歌?”
鼻环半精灵耸耸肩:“我爸的确喜欢,但是我劝你说话注意点,咱船长也是月精灵。”
“我也喜欢唱歌。”Benk咧开满口黄牙,但是没有人愿意接他的话。
得到Astaal的准许后,矮人就从库存里拿出几瓶啤酒给所有人倒上一杯,又慷慨激昂地说了些祝酒词,类似祝“海鹰号”航行顺利,百战百胜永不沉没云云。Dyloss在一边听着,看见有些船员居然在擦眼睛,心里隐隐腾起复杂的感受:这群海盗虽然平素杀人不眨眼,唯利是图,但是他们对于船的感情却是真的。
“海鹰号”是他们所有人的家,无论他们先前来自何方,这都是他们的避难所,将来也会是他们的坟墓。也许不止卓尔一人在这里找到了新的方向。
这样柔软的感情转瞬即逝,他闷头喝了几口酒,随即发现矮人给的酒相当烈,还没喝完一杯头就有点发胀。感到不妙的刺客马上把酒杯放下,摸墙找了把椅子坐着,靠在椅背上慢慢醒酒。
不远处,他瞥见矮人举着酒杯走到Axido坐的桌子前,哐当一下强行和后者干了杯,然后勾住提夫林的肩头醉醺醺地说道:
“炼狱种,我得跟你道个歉。我先前的确看不上你,但你前些日子在‘渡鸦’船上干的那事,啧啧,真的有种。来,我敬你一杯!”
矮人比了个大拇指,仰头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然而Axido只是随意地笑笑,象征性喝了一口。接着他就对上了Dyloss的双眼,朝刺客也友好地扬起嘴角。
“干杯。”提夫林说道,轻轻抬了抬杯子。
派对没有进行太久,因为Astaal不想让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及时叫停了他们。结果他等了一会儿发现Dyloss还缩在角落里,就走上去慰问:
“你还好吗?希望你没有喝多,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卓尔就总是刻意回避红发精灵,除了必要的工作上的事务以外绝不多说一句话。Astaal倒是和平日里完全没有区别,被他拒绝后也不气不恼,下一次照样若无其事地找他聊天。如此一来Dyloss的心如坠冰窟,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感受对于Astaal来说根本无所谓,对方只是需要他还活着就够了。
“没喝多。”他冷淡地回应道,侧过头去不想看Astaal。
谁知道对方竟然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似乎打定主意要做点什么。
“你还在生我的气,Dyloss。”海盗船长叹了一口气,“我当时给过你机会报复回来,是你自己选择不要的。”
“……”
“但是我能理解,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作为赔礼,我想我可以答应你做一件事情。”
“……跟我掰手腕。”
Dyloss感觉自己的脑子和嘴巴都不太受控制,在Astaal坐在自己对面扬言可以答应自己一件事情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蹦出了这句话。真是活见鬼,卓尔好想给自己一巴掌,早知道就不贪那几口酒的。
果不其然Astaal怔了一下,迟疑地说道:“你真没喝多吗?要知道你以前每次喝多了都要找人掰手腕。”
“……什么?”刺客噎了一下,耳朵好像听到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之前一直不想说就是怕你露出这副表情,”Astaal比划了一下,“你喝多了就会到处找人跟你掰手腕,赢了就大肆嘲笑,输了就不依不挠。可是你也知道,我们船上有个Benk……”
“……”
“上次你没掰赢他,气得跟他打了一架,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俩能把‘海鹰号’都拆了。”
“……那我找你掰过吗?”
Astaal微微一笑:“掰过。”
“……”Dyloss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突然觉得真是丢人到家了,“我们谁赢谁输?”
“不知道啊,法师之手赢了能算我赢吗?”红发精灵煞有其事地反问道。
这番对话彻底打消了卓尔以后喝酒的念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喝多了会是这个走向,虽然算不上覆水难收,但确实显得不太聪明。
两人这样东扯西拉地聊了一会儿,彼此之间的气氛渐渐就没那么僵硬了,Dyloss也去泼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尽管两人之间的隔阂没有真正得到解决,但是刺客不想因此耽误他们后续的工作,就还是配合地跟Astaal一起重新回到了甲板上。
一回到最上层,拿着望远镜的船员就噔噔噔跑过来,结结巴巴指着海面说道:“不好了,船长,你快看!”
Dyloss皱起眉头,跟随他的指示看向海水。起初他除了一团混沌的黑暗外什么都没看到,可是随着他注意力集中,卓尔敏锐的黑暗视觉里突然闪过一点莹绿的光芒。
他心头一紧,不禁开口去喊Astaal,然而话未出口就望见整片大海兀然亮了起来。翻腾的波浪下如同点燃了漫山遍野碧莹莹的鬼火,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折射出幽绿的冥光,“海鹰号”就颠簸在这邪恶的青幽海水里,风雨飘摇间踏浪前行。海风的味道也变得腥甜,仿佛有谁点起了人油制成的熏香,将死亡的气息吹在每一个尚有体温的活物身上,贪婪地想要剥去他们的生机。
周身的气温陡然降低,Dyloss注意到自己的呼吸都喷出了白气,心知这次“渡鸦”怕是亲自出手了。
“‘渡鸦’的阵仗倒是大。”Astaal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道,“有意思,这次我特意用法术遮掩了‘海鹰号’的行踪,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走这里?”
“你是说有内鬼?”
红发精灵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反正等会儿就知道了,我们先做准备吧。”
他看上去从容不迫,或许对于不了解他的人来说会觉得胜券在握,可是Dyloss偏偏知道他是个好赌的性格。如果肯定能赢,Astaal自然没太大反应;如果不一定能赢,Astaal会因为刺激而高兴;如果八成要输,他会觉得很有意思所以笑眯眯的。所以比起观察他脸色,卓尔更愿意自己去做点什么挽救局面。
幽绿的海水凝结着黑暗,没多久就从那近乎实质化的暗影里飘出两艘黑漆漆的船,一前一后拦住“海鹰号” 形成夹击之势。“渡鸦”Nalon T’sassam并未现身,但Dyloss知道肯定又在哪里有一只渡鸦安静地注视着全场,于是他放出了Sac让它在天空盘旋巡逻。
“又来了,那个死老头就不能消停点。”矮人嘀咕了一句,他还在心疼自己被融解的手斧。
鼻环半精灵这次没顾得上跟矮人贫嘴,而是凑到Astaal的耳边说了点什么。海盗船长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这才一脸若有所思地退了回来,紧接着转身消失在了船舱的入口。
海盗船长向着刺客侧过身来,深红色的长发被风撩起飞扬,掠过夜空的惨白闪电照亮了他海青色的深邃双瞳。他的面上无悲无喜,眸中缭绕着海下燃烧的冥火,一刹那间竟像一尊伫立于无情暴雨中的神像。
“要上了,Dyloss。”Astaal安静地说道,“无论等下敌人是谁,都不要手下留情。”
这一次突袭的船员远比上一次老练,他们充分利用人数优势吸引着“海鹰号”的火力,不断改变着两艘船的位置声东击西,试图诱使“海鹰号”开炮消耗火力。Dyloss看见很多船员都是穿着衣服的骷髅,它们空荡荡的头骨里闪烁着莹绿之火,好似活人一般行动自如地对他们发起进攻。
虽然预感到这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但是卓尔知道Astaal无论是谋算程度还是势力都远在对方之上,所以他不做多想就指挥船员们进行反击。由于人数悬殊,Astaal也不再只专注于风暴的调换,而是和其他施法者一起参与攻击。只见他抬起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指间流溢起劈啪作响的闪电,轻松向外一指就有数道强大的电流飞向敌方船只。明蓝色的闪电击碎了“渡鸦”船只的木质船舷,在甲板上烧起了熊熊烈火,腾起的橙黄色火焰咄咄逼人地点亮了半边夜空,强势压制住了死灵法术幽暗的绿光。
然而这一次对面的法师们也不甘落后,绿莹莹的暗噬魔法排山倒海般飞来,毫不留情地砸在“海鹰号”的船体上,不少躲闪不及的船员也被腐臭的法术击中,顿时身体上就冒出了幽绿色的光亮,惨叫着被死亡之手分食成灰。Dyloss灵活躲避着四面八方的袭击,利用卓尔一族在黑暗中特有的视觉优势找准敌人射出弩箭,时不时还提醒专注施法的船员小心躲避。他本想跳到对方的船上贴身近战,可是Astaal以太危险为由不允许他们擅自登船,于是如今只能掩护擅长远程攻击的术士和法师们进攻。
当雷电笔直落入“渡鸦”船只下方的海水中时,Dyloss就知道Astaal差不多玩够了,想要快速结束战斗。剧烈的电流如疯长的野草般瞬间遍布了大片海水,狂暴地击打着对方黑黝黝的船身。它在Astaal精密的控制下甚至卷起了滔天的闪电巨浪,就像饿了很久的海怪一样撕咬着另外两只木船,恨不得将其磨碎吞入深海。
快要赢了。Dyloss默默松了一口气,环顾起了战场的四周。眼下的甲板上一片狼藉,Benk的肩膀被法术擦过,留下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痕,痛得他骂骂咧咧拼命往敌船上丢标枪;矮人不停地砍断敌人丢过来的钩绳,朝对方啐了一口比起中指;半精灵法师不知何时也回来了,他大喊着“Ignis!”,旋即一道火焰就从手心喷出,将对面的骷髅烧成黑炭。
其他船员也都战得正酣,但是卓尔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仿佛缺少了什么一样。
“Axido呢?”他问道,“你们看见他了吗?”
“没有啊!”离得最近的船员回答,“战斗一开始就没看见他了!”
“我刚才去船舱拿东西也没看到!”另一个船员补充道。
“该死!”Dyloss气得差点吐血,他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了。内鬼,消失的船员,送信的渡鸦……一连串线索总算在他脑海里连串成线,那个老提夫林恐怕真的背叛了“海鹰号”,现在已经逃到“渡鸦”那边去了。
这不是第一个叛逃的船员,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卓尔却第一次为此感到刻骨铭心的绝望和愤怒。
他伸手糊了一把脸,将满脸湿漉漉的雨水擦掉,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向Astaal。海盗船长需要知道这件事。
可是就在刺客即将抵达对方身边时,一只漆黑的渡鸦突然掠过术士的头顶,张开喙部发出喑哑的鸣叫声。紧接着一团黑影凭空出现在了红发精灵的身后,随后它如幽魂一般扭曲蠕动,最后归拢成形,竟是变成了僵尸龙裔的形态。这位死去的圣武士浑浊的眼珠里燃烧着怪异的绿火,手中颀长的宝剑泛着幽幽绿光,在聚影成形的瞬间就高高扬起巨剑,向还在专注施法的Astaal后背砍下去。
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Dyloss眼睁睁看着巨剑劈下,敏锐的战斗直觉告诉他Astaal即便再灵敏也绝不可能避开这一击,更何况那位海盗船长的注意力全放在操纵电浪之上。而倘若真的被砍中,那个人也许会死。
视线模糊起来,卓尔脑海里回忆起那天Astaal握着他染血的手放在自己的咽喉间,笑盈盈告诉他:你可以杀了我。有那么一秒钟,他的确是想杀的,杀了自己痛苦的源头,杀了这个无恶不作的精灵术士。可是这浓厚翻滚的杀意很快就被他自己粉碎,他曾贪恋过的每一寸温暖和爱意都在阻止他,蒙住他的眼睛,堵住他的耳朵。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当一切不曾发生,不好吗?
然而,他真的骗得了自己吗?
当Dyloss双手紧握长剑挡在Astaal与龙裔之间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灌注了圣武士全力的一击重重砸在卓尔的剑刃上,十成的力道瞬间压垮了他的所有抵抗,幽绿闪烁的巨剑犹如坠入山谷的陨星,深深埋入了Dyloss单薄的轻甲,冷酷地割裂了他的骨头和血肉。
“不!”他恍惚间听见Axido在尖叫,“你为什么要救他!”
大量的失血与剧痛麻木了卓尔刺客的神经,他失控地向后倒去,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活活切碎成两半。可是有人托住了他,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他能听见对方胸膛内传来激烈的心跳,犹如深海海妖敲响的鼓点。
“你们竟然敢……!”Astaal发颤的话语从耳边传来,滔天的愤怒令他的嗓音都走了调,“你竟然敢!”
提夫林和僵尸龙裔手持武器站在他们面前,龙裔僵硬的面容上没有表情,Axido则浑身发着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卓尔,又看了看Astaal。最后他咧开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朝海盗船长啐了一口:“去你妈的,我要你的命!Rill,我们一起杀了他!”
被‘渡鸦’死灵法术操纵的龙裔冷淡地举起了巨剑,而此时红发精灵已经放下卓尔重新站了起来。他的海盗长袍上沾满了Dyloss的鲜血,狂怒让他精致的面容变得格外骇人。接着精灵忽然疯狂大笑起来,露出了恶鬼一般残暴的表情,海青色双眼里汹涌着足以吞没万物的风暴。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渡鸦’会魔法吗?”Astaal一字一顿地说道,恨不得将每个词都咬得粉碎。
躺倒在地上的Dyloss微弱呼吸着,黑暗侵袭着他的视野,他的意识快要溺死在这狂风暴雨的夜海里了。然而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拉住Astaal的长袍,告诉对方不要冲动,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只见红发精灵手掌一挥,原本燃烧在僵尸龙裔眼中的冥火便熄灭了,它闭了闭双眼,再次睁开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这份平静不过是新的残暴的假象,因为死去的圣武士慢慢转过身去,毫不犹豫挥动巨剑砍下了提夫林的一只手臂。
Axido无比痛苦地惨嚎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死灵法师的承诺如此轻易被Astaal打破,也万万没有想到死去的朋友会袭击自己。他踉踉跄跄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后退,但是龙裔的第二波很快就到了,这次巨剑狠狠贯穿了他的腹部,连带提夫林柔软温热的内脏一起翻转搅碎。等Axido像块破布那样倒下去后,被红发精灵控制的僵尸Hemok蹲下身,抱起他残缺的身体开始啃食。
“不要……”Dyloss竭力喊道,他的声音被澎湃的海浪声淹没,“不要……”
注视着自己的身体被昔日好友吞吃入腹,提夫林的脸上却浮现出浓浓的悲伤,他用仅存的手轻轻抚摸僵尸龙裔腐烂的头颅,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是你的错,Rill……这不是你的错……”
伴随着龙裔最后咬断喉管的清脆声响,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此时船员中安博里的牧师冲了过来,将治愈魔法悉数拍在卓尔的身上,缓解他严重的伤势。Dyloss则依旧死死盯着Astaal,看着红发精灵淡漠地从啃噬尸体的僵尸龙裔背后经过,左右环顾了四周的战况。然后他似乎笑了一下,右手优雅地举在空中,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卓尔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强大的魔法:响指过后的天空中出现了四轮炽烈烧灼的圆球,犹如四日凌空,天地间霎时亮如白昼。随即那四个凶猛发光的球体直直朝着他们坠来,割裂苍茫不定的天幕,燃烧着精灵术士蓬勃的怒火,如流星那般落在两艘‘渡鸦’的船只上。巨大的冲击力刹那间就将船化为齑粉,海水中迸发出炫目的光亮,在“海鹰号”的两侧炸开宛如烟火似的、明晃晃的浪花。
Astaal就静静立在云垂海立的光芒中央,细碎的木屑与海水到处胡乱飞舞,而他岿然不动,冷眼注视着敌人灰飞烟灭、溶入深海。
海浪的颠簸也撼动着“海鹰号”,但是Dyloss无力再支撑自己思维的清明,他闭上眼沉入了更深的昏暗之中……
废弃的神殿。数年之前。
龙裔圣武士跟着卓尔刺客和精灵术士来到一个空旷的厅堂,他担忧地看了看身后,说道:“Creseis……我的养女没有跟上来。”
“她会找到我们的。”红发精灵微笑着说道,“你说呢,Dyloss?”
Dyloss沉默地点了点头,并不接话。他很清楚后面即将发生什么,但是以他的立场来说是无法阻止的。那个塞尔红袍巫师拿着Astaal所需要的淑妮神殿神器,他们必须处理掉其他碍事的人尽快与她交接。
圣武士的信任此时显得格外天真,但是他依旧毫无防备地跟两人说想要先休息一下,等一等那位提夫林少女。Astaal暗中对刺客使了个眼色,Dyloss轻轻叹了一口气,就上前劝说他先除掉红袍是当务之急,不然会让巫师跑了。
“我们的朋友还在她手上。”卓尔撒谎道。
“抱歉……是我没想到这层。”圣武士愧疚地说道,“但是我很担心Cres……”
“那我替你去找她,你们先前进好了。”Dyloss说道,他看向了Astaal,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离开厅堂的时候,卓尔还能听见背后Hemok和Astaal的谈话。龙裔称赞刺客是一个可靠的伙伴,而Astaal意味深长地笑了几声,赞同了对方的看法。
走到门外的Dyloss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圣武士笔挺的脊梁在照入神殿的残光中熠熠生辉——他绝不会想到这残破的地方会是他的坟墓,可靠的伙伴会是谋杀他的凶手。
Astaal曾经邀请他留下来观看,但是卓尔拒绝了,仿佛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你还想逃到什么时候,Dy-loss?”Renee的手指卷着自己的发丝,挑眉质问面前的卓尔,“你是觉得大家都没看出来你不赞同他的行为?”
“你邀请我单独见面就是为了要我背叛Astaal吗,Renee?”
半精灵女性柔柔一笑:“背叛这个词可太重了,甜心。我只是给你另一种选择,另一种更好的选择,而选择权在你自己的手上。”
Dyloss咬了咬嘴唇,他无法否认对方的话,但是这背后蕴含的断舍离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疼痛。他没有做好失去现有一切的准备。
似乎察觉到卓尔的动摇,Renee笑意愈深。她掏出一枚金币在手指间把玩,最后一弹指丢到了Dyloss的怀里。
“这是信物,当你下定决心后就来找我们三人。”
“三人?”
“是的,还有一位Astaal的老对头,以及……一位你再熟悉不过的女人。”Renee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剩下的就留到下次再聊,期待你的回复哦,Dy-loss。”
Dyloss仔细查看那枚金币,金币正面雕刻着一只散发光辉的手,手掌中间则捏着一只死去的乌鸦。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重新抬眼望向Renee。
“我还以为你和Astaal合作一直很愉快。”
Renee一本正经地摇了摇手指:“他是一位有趣的老板,但仅此而已。从我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继续留着他的风险太大了,会影响我去其他地方挣钱的。人总得为自己而活,你说对不对?”
“……”
“好啦,别摆出那副臭脸。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Dy-loss。”
……
龙裔巨剑上残留着‘渡鸦’施展的暗噬法术可让Dyloss吃尽了苦头,在过去的半个月内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发烧昏睡,偶尔清醒一下喝点粥再继续睡,做了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些是他过去的记忆,有些是他捏造出来的臆想,他到后来都不太能分得清了。
能下地了以后,他跟其他船员打听到Astaal近日的活动。这位海盗船长的心情陷入了百年来的低谷,光是炸了“渡鸦”的几艘船还不满意,后面干脆开着“海鹰号”撞到对面的大本营,泄愤似地把所有能见到的活人都杀了。那位上了年纪的死灵法师也没能侥幸逃脱,沦为了红发精灵怒火之下的焦炭。
“密斯特拉在上,那可是‘流星爆。’”半精灵法师还在长吁短叹。
“大副,你受伤的那天船长炸船用的可是‘流星爆’啊!那可是人类所能使用的极限魔法之一,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渡鸦’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的法术……”
矮人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Dyloss已经走远了:“人家大副不研究魔法,谁知道你那什么爆是什么东西。”
“是‘流星爆’!唉,让我来跟你好好讲一讲……”
卓尔没有理会“海鹰号”上其他船员的问候,旁若无人地走到了船舱的最底层。牢房区域格外清静,Astaal没有再安排谁来打扫僵尸龙裔的卫生,因为他计划提前将它送到博德之门交付给某位贵族老爷。
孤零零的圣武士被锁在铁笼里,发觉有人靠近后就抬头嗅了嗅空气,茫然地想要分辨来人的身份。
“他不会再来了,Hemok。”Dyloss站定在笼前,淡淡说道,“你吃了他。”
僵尸龙裔歪了歪脑袋,好像并不理解他的言语,浑浊的眼中朦朦胧胧倒映着卓尔清瘦的脸庞。它的牙齿间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血的主人曾经抚摸着它的头,告诉它自己的死不是它的错。
“Axido,你的朋友,他不会再来了,他死了。”
卓尔再次干涩地重复了一遍,他不知道是说给龙裔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老提夫林的死倒是给所有船员下了个马威,本身三心二意的海盗们如今更是不敢随便激怒Astaal,生怕落到同样的下场。
看僵尸龙裔半天没有反应,Dyloss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想来这里,只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缓解自己苦涩的心跳。
啪嗒。啪嗒。啪嗒。
液体滴落的动静回荡在囚牢走廊里,Dyloss下意识想到僵尸龙裔喜欢流涎水,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替老提夫林清洗一下。
然而当他回头望过去的时候,却只看见大滴晶莹的泪珠龙裔空洞的眼睛中涌出,沿着它腐朽的鳞片一路向下,最后轻轻跌碎在牢房的地上。
它在哭。
回到甲板上的卓尔注意到Astaal正靠在船沿边等他,红发精灵拿着一个鱼桶,招呼着海鹰Sac来回飞行。起初Dyloss还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然而当Sac振翅起飞时他眼前银光一闪,原来海鹰的两只利爪上套了一对金属爪钩,锋利的尖端足以剜出任何人的眼睛。
“我在训练Sac。”Astaal留意到Dyloss走到了自己身边,含笑说道,“我觉得它还能更多参与战斗,所以给它加了点武器。”
卓尔微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只见海鹰由于金属的重量飞起来颇为吃力,稍微迎了些风就摇摇晃晃,显然这样的训练对于它来说负担过重。
“你这是在折磨它。”他淡漠地点评道。
海盗船长不置可否:“可是它还是没有飞走,不是吗?再说了,它还惦记着从我这里拿鱼吃呢。”
“如果我是你,我要么善待它,要么放了它。”
Astaal扬起嘴角,他柔顺的红发被绚烂日光照射出红宝石似的光泽,海青色的眼眸里仿佛随时会酝酿出席卷天地的风暴。明明在讨论海鹰的话题,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Dyloss。
“如果是我,我会把它拴在身边,直到它决定撕开我的喉咙。”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间比了一下,笑得十分温良。
Dyloss沉默地望着Astaal,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真实的想法。然而不管过去多久,卓尔还是只能看见他虚伪的假面,以及他身后一望无际的血海。
“那便如你所愿,Astaal Jorme。”
-end-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