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只会剩下空荡荡的黑暗,还有那声爆破的巨响。
@海瑟 Helluva
Creseis在养父Hemok去世之后回到家中,将龙裔圣武士的遗物好好整理了一遍。在清点藏书的时候,她从Hemok的书柜里找到了几本泛黄的记事本,其中有一本则被龙裔特意钉了起来。提夫林小心拆开后发现上面记录了关于Hemok童年的一位故人,和他们的一段往事。
纸页是人们记忆的衍生,人们总会捡起自觉重要的事情记载下来,如同切下自己命运和灵魂的切片,即使肉身已经被摧毁也能让旁人窥见其过往的一斑——这也是我选择拿起笔记事的原因。
然而即便过去了很多年,我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情,或者说那个人写下来。
Axido,他是这样自我介绍的,至今我都不确定是否是他的真名。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他正在双臂环抱一根修长的圆木,哼哧哼哧地往岸边的另一头走去。日光在他的两只长角上镀了一层平滑的光泽,其中一只角上拴着一条紫色花纹的带子,而下半身赤红的尾巴随着男孩的动作不停甩动,我立即辨认出了这个被众人视为不详的种族:提夫林。
“喂,在那里光站着不帮忙吗?”提夫林男孩发现了我,拽着圆木的两边绳子冲我喊道。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起拽着沉重的圆木向他的目的地走去,那里已经堆积了很多类似长度和大小的木头,都被绳索严密地捆扎成了一个平面。提夫林擦了擦额角的汗,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准备做一个木筏去湖里看星星,所以需要更多的木头。
“哦,希望你玩得开心。”我的鳞片还是干燥的,但是我开始觉得不耐烦了。这个男孩显然是看重了龙裔的个头,以为我会好心帮他抬来每一根圆木,但是我只是单纯路过这里。
提夫林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伸出了一只手说道:“多谢帮忙,我是Axido。”
“很高兴认识你,Axido。”我秉持着礼节不可废的原则,轻微地用爪尖勾了勾他的手指。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在这种地方龙裔可不多见。”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
“行,那我先暂时喊你Rill吧。”Axido煞有其事地比划着,“谁让我们在小溪边碰到了呢?你帮了我的忙也不能白帮,先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给你拿点水。”
想来他那时候就打定主意要拉我入伙,然而我那时候还尚未成年,和人打交道的经验不多,自然而然就被他套了近乎。
Axido所谓的水其实是用草叶、鲜花还有野果泡成的茶,初入口稍显酸涩,到了舌根就变得甜丝丝的,喝起来很是过瘾。可惜相对于龙裔的嘴来说一个木杯实在太小了,一口就没剩多少了。
我看向提夫林,他也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抿嘴看着我乐。
“再帮我一次,我就多给你倒点,要多少有多少。”
就这样我帮他搬了大半天木头,又替他扶着敲敲打打了好一会儿,总算是造出了一条算是结实的木筏。结束后我们一块瘫坐在地上喝草茶,Axido翻起眼睛望向黯淡的天空,呸地吐掉了嘴里的草叶子。
“你应该没啥急事吧?”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晚上陪我漂流去,有一个典礼我想邀请你参加。”
典礼?又是什么小孩子的把戏吗?
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是却发现脑袋空空,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因为我的确没有急事,准确来说,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要去什么地方。
尽管提夫林不是最令人惬意的玩伴,可我的迷茫和孤独是我更不想独自面对的东西。
Axido在这条溪流边搭了一个小帐篷,里面放着破破烂烂的睡袋,还有几块干瘪的面包。他爽快地丢给我一个酒杯,说等下上船了(他甚至给木筏起了‘白银号’这样的名字)会用得上。
于是我们就这样揣着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酒杯,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油灯,连滚带爬上了木筏——之所以是连滚带爬,是因为这个木筏似乎哪里歪了,总是有一半会沉入水中更深一点。Axido就指挥我坐在另一侧用体重来平衡木筏,然后他自己窜到前头拿起了木浆,十分兴奋地朝前方的黑暗大喊道:“白银号,出航!”
这条位于森林深处的溪流清澈见底,明净的水波被船头的灯光照得晶莹剔透,宛若在水里也点了一把火,通透地、黄澄澄地亮了起来。我抱着膝盖坐在木筏后方,环顾着两侧缓缓掠过的原野和灌木,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最前方的提夫林背影上。
这个家伙分明生着魔鬼的相貌,却又站在凡世间漫天低垂的星光里,拼命划动着他七拼八凑的木筏穿越透彻的溪水,用清越的嗓音哼唱着听不懂歌词的歌谣——这一刻,他看上去比寻常的凡人还要平凡。
过一会儿他划累了,就把桨丢给我继续。我问他要去哪里,他挠了挠下巴说要去前面的湖泊才能停下。
路途中,Axido打探起我的来历,追问我来自哪个龙裔氏族,而我只能盯着油灯边歪斜的影子,回答说自己实际上没有氏族。
“不可能吧!”他的第一反应非常惊讶,“不,抱歉,你肯定是有什么难处……”
“倒也没什么难处,我是在人类的抚养下长大的,不久前抚养我的人都去世了,所以我才开始了四处冒险。”
我避开了“流浪”这个词,想尽量让自己显得体面一点,但凡聪明点的人都会知道像我这样根本算不上正经的冒险者。结果提夫林倒是全盘接受了我这套说辞,拍着我的肩头让我节哀顺变,然后用近乎欣赏的语气赞赏了我年纪轻轻就去冒险的英勇。
“就知道你很厉害,我看到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的喜悦令我不知所措,但是我还是羞惭地接受了他的赞美。反正我们两个人不过萍水相逢,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就没必要再解释清楚这些细节了。
那片湖泊实际上离得并不远了,木筏绕过一段水草交缠的拐角,又从许多银鱼的头上掠过,旋即我就能看见那汪掩在树枝中的沉静湖水。湖面上凝着大片皎洁的光晕,有那么一会儿我分不清究竟那里是否有水,还是仅仅是今夜的月色融成了薄薄一池清辉。
当被我们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头分开水面滑进湖中时,我听见Axido惊讶地说道:“我本以为今晚有星星就足够了,没想到月光也这么亮。塞伦涅在上,我们这是得到了月之少女的祝福啊。”
我放下了木桨,任由木筏慢悠悠在水面上小幅度地晃荡着,将我们两人兜进了月华的轻纱里。然后我看见提夫林男孩不知何时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脏兮兮的披风,手指灵巧地上下翻飞着,很快就系好了脖颈间的绳带。那件披风的上端是一圈白色毛绒,后摆似乎是某种厚重的绒布,乍看过去活像是城里那些王公贵族们会穿的华服。
本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要穿这件衣服,不料未等我开口,他就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用铁丝和树叶拼凑拧成的桂冠,洋洋得意地双手托举戴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我终于等到这天了。”他的嘴角完全放不下来,“现在,我要隆重给你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半张着嘴瞪他,见他那副滑稽的模样本想笑出声,可还是强行忍住了,于是听见他继续自顾自说道:“我,实际上是Romlarland的国王,正在微服巡游找一名能够服侍我的骑士。而你,我的朋友,恰好是完美的人选!”
“……你在开玩笑,对吧?”
尾巴在惊讶中掉进了水里,我赶紧捞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但是Axido不为所动,摆着他的食指冲我直摇头。
“非也,你且认真听好了,Rill。近日有人举兵入侵我国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本王急需一名忠诚的骑士随本王一道惩治他们。这是一项殊荣,我的朋友,你应当接下。”
这是什么过家家游戏吗?我哭笑不得,想起来之前也见过其他人类小孩喜欢假扮国王骑士,互相为了所谓的家族名誉“决斗”和南征北战,看来应当是某种流行的娱乐活动,只可惜我一直没有机会参加。
迟疑了片刻后我不忍扫兴,还是决意配合他演出。回忆着以前听养父母讲的骑士故事,我摸索着其中的礼仪,在木筏上踉踉跄跄站起身后在单膝跪下,再一手放在胸前,故意用低沉的语调说道:
“尊敬的Axido王,我愿意为陛下出生入死。”
提夫林男孩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背包的哪个角落取出一根长长的树枝,向我尊贵地探了过来:“那么,本王赐予你这柄祝福之剑。”
我尝试着学那些骑士们双手举过头顶,无比小心地接过了树枝,然后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陛下,这可是那柄祝福之剑?这些…….光秃秃的分叉,泛黄的叶子,都是这么…..这么神圣!我仿佛已经看见了神明对陛下的垂爱!”
演到一半我差点没编下去,毕竟它再怎么说只是一根丑丑的树枝。本以为Axido会不高兴,没想到我还没说完台词,就听见头上传来憋不住的狂笑。抬头一看,只见提夫林早就笑得捂着肚子拍大腿,险些没掉进湖里去。
“抱歉,你真的太好玩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配合。”他努力扯了扯自己笑僵的脸,试图阻止自己继续发笑,然而还是噗嗤一声破了功。
这下我发誓我能用眼神把他瞪下木筏去:“所以刚才那出是做什么?!”
提夫林还在哈哈大笑,我气不过去拽他的尾巴,他这才哎哟哎哟地止住了。
“好了别揪我尾巴了,这不是因为从来没人愿意和我玩这个游戏,我实在是想试试嘛。”
原来这家伙扮演是单纯逗我玩,但是他口中的“外敌入侵”倒是真有其事,只不过入侵的不是Romlarland而是不远处的一个叫Thesind的小村庄;打过来的也不是“外敌”,却是一帮早有预谋的强盗。
“所以你意外听见一群强盗密谋过这两天就要去打劫村庄,就准备随机拦一个冒险者帮你抗敌?”我都快气笑了。
“不,只是去提醒村民。”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提夫林拧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他的眸光在月色下显得闪烁不定。
“我试过了,他们甚至拿着锄头来追我。因为没人会相信一个魔鬼的话,不是吗?”
“…….”
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看向湖水。水面上折射着粼粼的月光,还有我蜥蜴似的硕大头颅,无数富有光泽的细密鳞片,以及狭长而尖锐的苍白利齿。此时我之所见,正如彼时背地里骂我养父母的人之所见。
“可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像我这样的怪物。”
龙裔是罕见的物种,即便是大城市中也不多见,人们与我交谈而不是逃走只是因为害怕被我撕碎。除了养父母之外,我找不到愿意跟我好好聊天的人,Axido是为数不多在说话时候愿意直视我眼睛的活物。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四周就连月光仿佛都黯淡了些。僵持了片刻,提夫林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酒杯,单手抛给我一个,然后顺手就用酒杯从湖中捞了满满一杯水。
他垂眸看向杯中自己的倒影:“但你是唯一肯停下来好好听我说话的人,我只能赌一把。”
我也学着他捞了一杯湖水,水里盛着月,月里映着我。然后我将我自己的影子连同这冰冷的月色都一口饮尽了,最后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
Axido注视着我豪饮失败,突然笑了起来。
“你怎么看都像个骑士的料子,我要真的是国王该多好,这样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跟我聊天而不是逃跑了。然后我会带着你浩浩荡荡御驾亲征,把那群混蛋们狠狠揍一顿,告诉他们休要在我的国土上无法无天。”
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我们不是,我们只是两个被人喊打喊杀的怪胎。”
“那难道我们只能当怪胎吗?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成?”
他跳了起来,双手矜持地叉起了腰,竭力模仿着人类贵族的动作。
“如果这样就能随便定义一个人,那我还说我是被放逐的国王,而我的朋友你也是被放逐的骑士,他们不过是区区愚民。我们或许被视为怪物,但是我们都很清楚我们比他们看见的要多得多,这点必须证明给他们看。”
“Rill,拜托了,只是一个提醒而已,没准你就能成功。据我所知,他们之前也见过龙裔,你会比我更好被接受。”
虽然觉得他的比喻很有失偏颇,但我仍是不打算拂了他的兴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逃避现实的办法,这只是他的一种形式而已。
至于提夫林口中的强盗袭击,我其实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在我养父母被强盗杀害的那晚,没有村民来帮我,也没有任何人来提前提醒我,所有人只是远远地观望着,甚至不愿意帮我替他们收尸。然后当我试图向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有个人尖叫起来,指控是我将他们杀死了。
怪物就是怪物,他们害怕地说道。
所以我离开了,漫无目的地在费伦流浪,试图去寻找愿意收容我的龙裔氏族。然而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从人类那里培养的生活习惯让我的灵魂更接近于人,而我从先祖继承来的外貌却将我与人类字眼割裂开来,最终导致没有哪一边能够接纳我。
盯着提夫林期待的面容,我迟疑起来:我完全可以拒绝然后抽身离开,他也不能阻止我,可是我真的该这么做吗?
不,我当然可以走,但是我会一辈子都后悔的。
Axido在紧张地观察着我的脸色,生怕我拒绝。见他这样局促,我想到他刚才耍了我一把,得好好报复回去才行。于是我再次捞起一杯湖水,高高举起来对准了天幕,任由明月将它吞没在银白色的光芒里。
接着我用浮夸的语调朗声喊道:“陛下英明!我愿追随陛下!国王万岁!”
这次换Axido一愣,似乎嘀咕了一句“你比我还会演”,不过还是也像模像样装了一杯湖水,比我喊得还要大声:“国王万岁!”
他一边这样大喊着,一边站起身朝天空张开双臂挥舞。唉,他怎么不会尴尬呢?
然而我却没有感受到厌恶或者不快,也没有嘲笑他的意味,反倒觉得十分有趣——就像他说的那样,从来没人愿意和我玩这个许多孩子都一同玩过的游戏,如此体验一下也不错。
这一次喝的湖水又把我呛到了,呛出来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朦胧中,我听到他问道:“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你继续喊我Rill就行。”
“现在都不肯告诉我?”
“陛下,这是您赐予我的名字,不管我以前叫什么现在都叫这个了。”
Axido这次终于吃瘪了,用拳头砸了一下木筏:“早知道不给你起代号了!”
关于那夜的回忆到此为止,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其实有点踌躇: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又到底有多少是我擅自美化添加的?我分不太清了,但是我能很确定自那一天起,我们就能称得上是朋友了。
也许你会指责我对朋友的定义过于宽泛,如今的我自然愿意虚心接受批评;不过至少对于那时候的年幼龙裔来说,朋友就是愿意和他多聊一会儿的人,任何人都行。
翌日,我们两人便披着斗篷出发了,前往Axido口中名为Thesind的村庄。明明用不着上场,可提夫林显得比我还要焦虑,总是不停地与我商量着话术,思考怎么样说才能减少些对面的恶意。
没走太远我们就到了村庄门口,Axido倒吸一口冷气,翻来覆去地开始掰自己的手指,赤红色的尾巴甚至缠在了小腿肚子上。
“我有点胃痛……你先、你先去。”
“陛下需要我搀着吗?”
“哎呀,Rill,你还真喜欢这个游戏…..没事的,我马上就好,你先去吧。”
他紧缩眉头捂着肚子,步履虚浮地走向了一片灌木丛后面,而我则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独自面对那群寻常的人类。
龙裔体型高大,一般的人类斗篷很难盖住我的全身,所以我只能尽量弓背哈腰试图遮住尾巴,结果这样就令我看起来更加鬼鬼祟祟的。一个路过的农夫盯了我好半天,最后提着草叉就过来喊我,问我是什么人。这时候我想起来Axido曾说过他们村见过龙裔,于是直起了腰站好,用尽可能稳重的声线说道:
“不要惊慌,我是来提……”
然而我探出斗篷外的吻部暴露了身份,农夫顿时面如土色,举起了草叉横在胸前,结结巴巴地问我:“你…..你一个龙裔,到这里来…….来做什么?”
随后不等我回答,他就扭头冲着其余村民吼了一句听不太懂的土话,霎时间所有人都警惕地看向了我这边,不友善的目光锋芒毕露,饶是我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有点承受不住,被迫低下了头将话语咽进肚子里。
Axido呢?他能来解救我吗?我仓皇地用余光扫试着四周,半天没有发现同伴的身影。也是,如果他现在来反而会雪上加霜。
我见没有回旋的余地,干脆就把兜帽取了下来,完完整整揭露我不同寻常的外貌,这次我又看见了几个人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别怕,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尽可能举起了双爪,示意我没有携带武器,“我是受人之托,提醒你们最近有强盗打村子的主意。”
“哼,有什么证据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找个借口闯进来。”一个捧着土罐的年长者冷嗤一声,似乎没打算相信我的话。听见他的话语后其余人窃窃私语起来,转而投向我的眼神愈发令人刺痛和不安。
我很想立刻离开,又觉得这样会辜负Axido的信任,因为这群村民显然完全不相信我的话语。就在我纠结的这段时间,不远处村庄的小酒馆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啷当作响的铠甲撞击声在僵持的人群中格外引人瞩目,因此不少人都转头看向来者。
来人是个高大魁梧的褐发女性,面容上有好几道暗沉的伤疤。她穿戴了一身亮银重甲,背上背了一柄长剑和银盾,而在她的盾牌上刻着一只铁手套的徽记。村民留意到她来了之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无冬城的那个托姆信徒,她怎么来了?”
这就是我和我的导师Fiosa Warz初遇的场景。据她所言,当时其实最初的念头只是出来看看热闹,结果就看见一个大块头青铜龙裔被一伙人围得抬不起头来,尾巴都可怜兮兮地耷拉着,顿时心中正义感就上来了,火速前来帮我解围。虽然我坚持认为我当时看起来没有那么惨,但是Fiosa每次都会反驳我说:你又没照镜子。
好吧。无论如何,这位来自无冬城的托姆勇士走上前让其他人散开,然后冲我点了点头:“你跟我过来。”
我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敌意,于是乖乖跟着她来到了酒馆。Fiosa不顾旁人的眼神让我坐在一边,然后给我点了杯牛奶:“喝吧,然后老实交代你是怎么一回事。”
“谢谢……我可以喝酒的。”我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杯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Fiosa挑起眉头:“嗯,听起来确实很孩子气,看来没点错。”
“…….”
接着我就相当诚实地交代了Axido和我的动机与计划,她在一旁支着脑袋听,眉头却是渐渐皱了起来。等我说完后她开口问道:“你那个提夫林朋友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他跟我一起来的。”
“嗯…….”Fiosa用食指的侧面轻轻摩擦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有没有问过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他说是从强盗那里偷听到的。”我诚实地转述了Axido的话语。
这位托姆勇士认认真真倾听着我的话语,但是脸上的疑云并未散去。最后她决定付钱离开酒馆,说要带着我去好好找一下那位提夫林男孩。临走前我看见酒馆老板朝我们坐的那张桌子盯了好久,趁我们出门后就把我用过的那个小木杯丢了,满脸都是嫌弃。
“在看什么?”Fiosa注意到了我的走神,而我沉默地摇摇头,决定不要让这种小事扰乱他人的心情。
我们沿着我来时的路走过去,果不其然在一个树林的角落看见了躲在路边鬼鬼祟祟的Axido。他扶着树干警觉地打量我们,尤其是瞪着托姆勇士的长剑和盾牌看了很久,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带她过来干嘛?”
Fiosa扬起眉头,横跨出一只脚立定,堪堪挡住了提夫林男孩试图逃走的路线,然后向他伸出了自己戴着金属手套的右手。
“别急,Axido,先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无冬城的Fiosa Warz。”
被喊到名字的男孩身体一僵,先是充满怨怼地朝我瞥了一眼,抿唇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手。接着他抬眼看向Fiosa说:“你不怕我。”
“嗯,我过去经常和提夫林打交道,很清楚你们的情况。”托姆勇士含笑说道,轻轻晃了晃握住他的手,“你的朋友向我介绍了你们的行动,我们可以谈谈吗?”
相比起对待我,Fiosa对待Axido的态度更加柔和谨慎,似乎隐隐在试探什么。她先是确认了我所说的事实,之后就抛出了相同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那伙强盗的阴谋?
其实在她问我之前,我承认确实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点。或许是我共情了Axido的不幸,又或许我把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对象,如今来看这样做是相当鲁莽的。
面对托姆勇士的追问,提夫林男孩多次想要逃避话题,扯了各种理由。然而Fiosa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他,淡淡说了一句:“Axido,你是否有听说过 ‘诚实之域’?通过这道法术,我能轻而易举地断言你有所隐瞒。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也无法帮忙。”
Axido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磨蹭了半天,那双黑金相间的眼眸几乎要冒出实质化的火花。最后他像是放弃似地摆了摆头,盯着地面低声问道:“你们真的要听实话?”
尽管他说得简明扼要,我还是能想象他曾经遭遇的悲惨和不幸。在Axido还是人类的模样时,他出生在强盗山贼的藏身处,自幼就被当作是成员之一培养,直到魔鬼的诅咒蔓延到了他的身上。父母和其他成员驱逐了这个不详的孩子,但是Axido那位不怕提夫林的爷爷偶尔会接济他,他就在半山腰想办法住了下来,每隔几天会换一下居住的地址。这次袭击村庄的消息,正是提夫林听拜访他的爷爷说漏嘴说的:那群强盗急需一笔资金和物资,Thesind村则是离他们最近的富饶村落。
“这下你信了吧?全都是实话,拿你那个什么域好好测一下我啊!”
一股脑全交代出来的Axido隐约有了些怒意,他叉着腰对Fiosa高声说道,丝毫不顾及远处向这边张望的村民。见到提夫林抬高了音量,那些围观的人都缩了缩脖子转开了视线,生怕惹上什么事。
托姆勇士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我信你,但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帮助这些素昧平生的人?他们甚至是你家人的猎物,你难道不怕和他们结仇吗?”
“……”Axido咬了咬嘴唇,“我怕啊,但是他们不要我了,那我没理由帮他们。而且,我早就看不惯他们的营生了,只会欺负弱小算什么。”
我能感受到提夫林在用眼角偷偷瞄我,观察我的反应,似乎在担忧我会对他的隐瞒有所顾虑。为了让他安心,我就伸出爪子想拍拍他的肩头,结果被这家伙躲开了。
得知了背后隐情的Fiosa没有去评价Axido的行为,反而是和我们商量对策。我受宠若惊,过去的长辈们从来不会过问像我们这样小辈的意见,更别提是与我们这样被排挤的异类讨论。另一边的提夫林男孩也有点懵,怀有几分警惕地提出只需要告诫村民就好了,但是托姆勇士大手一挥:她帮忙就帮到底,一定会在这里多停留几日保障Thesind村民安全。
这种决定对于托姆信徒来说算是家常便饭,可对于我和Axido来说则是格外艰难的选择,尤其是后者即将面对他曾经的同伴。
然而提夫林男孩只是再一次默默盯着Fiosa的剑和盾牌许久,突然问道:“你是从城里来的骑士吗?”
“哦?你怎么会这么问?”Fiosa饶有兴趣地反问道。
“你有剑和盾牌,还穿着铠甲,我想你多半是哪位国王的骑士….”
托姆信徒哈哈大笑起来:“哦,不,亲爱的,我想你误会了。我主托姆尚为凡人时的确曾追随过某位君主,但我却是追随托姆的信徒,他的圣斗士(Holy Champion),他的正义之手。”
这样说着,她解下了自己的长剑和盾牌给Axido看,特意将托姆的神徽用手指框了几遍。我好奇地观察着那个徽记,心里想着托姆是一位怎样的神明,而提夫林则露出一副毫不动摇的坚定模样,继续对Fiosa说道:“那也算骑士,既然是真正的骑士,那我就要和你一起战斗。”
这下Fiosa颇为惊讶,连忙拒绝:“这很危险,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我要帮忙,保护无辜者也是我的责任。”Axido坚持道,然后转向了我,“Rill,你也来的,对吧?”
提夫林的眼球是一团耀眼的金色,而他的眼白部分却如同深渊般漆黑,他就用这一对与人类格格不入的双眼注视着我。这一次他不再是像木筏上那样畏惧着我的拒绝,看起来不管我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也坚定地回望他,慢慢点了点头:“当然我也会留下的。”
即将再一次面对养父母被杀的场景并非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更何况是去保护一群并不欢迎我的人。但是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就不能袖手不管,不然这和那群眼睁睁看着我家人被杀的旁观者有什么区别?
Fiosa拿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只好答应让我们和她挤一个房间,勒令我们如果真有人袭击不准冲在最前面。村民们见我们三个人并排出现在旅馆时都惊呆了,老板眼神发直地看了看Axido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Fiosa,满脸写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托姆勇士也不顾他脸色,从容不迫地将一把金币放在他的面前,顿时他就不吱声了。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提夫林在悄悄问Fiosa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托姆信徒也悄悄回:之前帮这个老板忙的时候他给我的,这是他自己的钱。
就这样,本来只是计划路过Thesind村的Fiosa就和我们俩个不受欢迎的怪物共同挤在了一间旅馆房间,她后面出去说要警告村民,于是就剩我和Axido并排坐在靠墙的木椅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提夫林男孩的尾巴烦躁不安地晃来晃去,结果一不留神就狠狠打中了我布满鳞片的尾巴。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就嘀咕了一句“抱歉”,然后将自己的尾巴抱在爪子里。
Axido看了我一眼,深深叹息道:“你是不是因为我非要把你拉下水所以讨厌我了?”
我晃了晃脑袋:“没有,我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哈哈哈,我就说你是个骑士的料子,高尚,善良…….”他干巴巴地笑了,手指不断抚摸着角上的布带子,“别看我那样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我想的只是你和Fiosa肯定都会选择留下,如果我一个人临阵脱逃会看起来很难看。哪儿有国王丢下自己的骑士跑掉的呢?”
“这可不是什么国王骑士游戏了,Axido,如果强盗们打过来那就是真的会死人的,我能理解你感到犹豫,也请你不必给自己压力。”
“不,Rill,我没在说什么游戏。你也看到那位托姆圣斗士了吧,不仅名字听起来厉害,她还是个真正的骑士,一个真正愿意保护他人的骑士——对村民是这样,对我们也是这样,她甚至愿意和我们好好对话,所以其他人也愿意尊敬她。”
“你还记得我在木筏上跟你说过的话吗?我们要比其他人所见多得多……”
他有些促狭地说着,手指用力攥成了拳头:“我想如果我们真的想证明自己,效仿她绝对没错。我们要成为英雄,Rill,成为保护所有人的英雄,这样他们一定会对我们有所改观。”
我无言地望向我的朋友,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咽进肚子里。比起向他人证明自己,我更多是不想自己的良心受到苛责,而Axido似乎远比我更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好几天过去了,提夫林口中的袭击迟迟未到,于是许多好不容易被Fiosa说服的村民再次投来了怀疑的目光,这一次就连圣斗士本人都收到了不少质询。当那些人言语间对她冷嘲热讽时,Axido的脸色就会惨淡上一分,仿佛那些人骂的不是托姆勇士而是他本人一样,特别是那些嘲讽里总会掺杂上“圣斗士怎么会和魔鬼之子扯上关系”。到后来他干脆偷偷溜出旅店,自己一个人跑僻静处散心去了,生怕跟Fiosa碰面并面对她的失望。
不过,实际上我知道她并非这样想的。
这位托姆信徒面对其他人的言语不为所动,总会每天定时巡视村庄周围,然后来到酒馆坐定点上一杯酒喝。我尾随她了几次,结果某一次她直接要了一杯酒和一杯果汁,用戴着手甲的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出来,那么个大块头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嘛?”
我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肯进去,有点扭捏地坐在她身边,默不作声。Fiosa看了我一眼,将果汁那杯推给我:“喝吧,你这几天也不怎么吃东西。”
“……谢谢您,但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不用替我点果汁。”
“又来了。”她叹息了一声,从桌上拾起一根木勺从自己的酒杯里浅浅捞了一下,再递给我,“一定要喝酒的话,就这样尝尝味道吧。”
我接过了勺子好奇地放进嘴中,一股很淡很酸的酒味在口腔里弥漫,即便我从未学习过品酒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酒。对此我刚想发表我对此的看法,她立刻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了我:“嘿,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请你喝酒的原因。”
周围的酒客听见我们说话,都特意坐远了一点,在角落里用审慎的眼光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Fiosa噙着笑扫视了他们一圈,昂起脖子将酸酒一饮而尽,随后擦了擦嘴看向我说:“你有事想单独找我聊?”
“嗯…..是关于Axido。”
提夫林男孩的惶惶不安从未透露给Fiosa,但我相信以她的敏锐早就察觉到了这点。以防万一,我单独和她讲述了Axido的情况。
“嗯,我知道,不过我觉得他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多压力。”圣斗士用手把玩着酒杯,缓缓说道,“我遇到过很多出于好心结果给出错误信息的人,只要初衷是好的,对于我来说就是值得尊重的。”
“我很担心他,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在外人眼里是怪胎的物种,通常都已经习惯了不被信任的滋味,更何况他还是……”
话音未落,我就看见Fiosa直接把酒杯一放,浑身铠甲丁零当啷作响地站了起来。
“既然担心他,就直接去找他把话说开,不要憋在心里玩猜谜。”她朝我比划了一个跟她走的手势,“我们去找他。”
Fiosa一贯是这样雷厉风行,以至于到后来当我导师的时候我都难以习惯她的风格,为此总免不了挨几顿批。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念她教导我的那些日子,做什么事情都光明磊落,做什么事情都从不避讳,永远正大光明。
以往Axido都会在傍晚回到旅店等我们,可是这一次他没有,我们找遍了四处都找不到他的踪迹。最后还是我在那天并排坐的小板凳上摸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找他们了。
当时我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反倒是Fiosa立刻明白了提夫林这是孤身去闯强盗窝了,毫不犹豫提着剑就冲出了旅店。我吓了一跳,连忙从身畔随手拎起一把锈了的铁锤,慌慌张张跟随她的脚步跑到了外面。一出门,我的视野里就撞进了一匹从未见过的白毛高头大马,圣斗士拽着马缰绳向我摇了摇头:“我去找他。”
“我也要去!”我向她大喊道。“他是我朋友!”
托姆信徒迟疑了片刻,最后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握住了她冰凉的钢铁手掌,一个翻身坐上了马匹。
“唉,你好重,我都担心霜冻驮不动。”我听到她小声抱怨了一句。
于是夜色中就冲入了一抹白,这只被Fiosa命名为“霜冻”的白马载着银光闪闪的圣斗士和鳞片闪闪的我,如同拖着银枪的星星刺破了黑暗,向着更深远的山脉奔去。
怎么找提夫林?直到骑着马跑进了森林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显然Fiosa胸有成竹,她时不时会翻身下马检查周围的景物,甚至会拿一些碎叶子给白马闻一闻,随后霜冻就仿佛心领神会那般驮着我们调转方向。
夜色最浓的时候,我们总算是看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萤火,那些光点环绕着一处隐蔽的洞窟,而洞窟外堆着三三两两的木桶和木箱。至于更多的细节就看不真切了,强盗的洞窟绝大部分都藏在厚重的黑暗里,想要从中分辨究竟有多少敌人就是难上加难了。
昏暗中我们两个人下了马,我隐约感觉到Fiosa捅了捅我的胳膊,轻声问我:“能看得见里面有没有人吗?”
“看不见……我不像其他种族一样有黑暗视觉。”
“哦,真巧,我也没有。”
“……那我们摸黑过去?”
“好!你高个子,你打头阵!”
“好。”
“我开玩笑的,亲爱的,别真的答应了,请到我身后。”
Fiosa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倒是令我放松了些,至少说明她依旧游刃有余。我们两人一前一后潜到了洞窟附近,出人意料的是,那里并没有任何看守,在迷蒙的火光照耀下我们只能看见石壁上飞溅了些许棕褐色的液体。Fiosa面色一凝,嘟囔了一句“坏了”,旋即提醒我必须提高警惕,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递给我。
我看了看自己生锈的锤子和她明光闪闪的短剑,果断丢掉了前者,将短剑牢牢握在掌心里。幼年时候我曾经偷偷趴在后院看其他孩子学习武艺,被发现后他们就龇牙咧嘴地逃跑了,所以最后我只能央求养父母教我,结果他们也不会。直到他们死后,我才从迫不得已的流浪中学会了战斗的技巧,即便如此面对匪徒我还是心里没底。
圣斗士从墙壁上取下一根火把点燃,我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沿着山洞的路径向前走去。洞窟里两边都散落着不少瓦罐或者破布,还有些断裂的矛与盾稀稀拉拉躺在地上,上面结着一层又一层的蛛网,看上去像是荒废了有一段时间。
“卓尔……”高举火把的Fiosa低低说了一句,我向她投去惊异的眼神,但她没有理会我,径直弯下腰从地面上拾起一把锈蚀得厉害的匕首。
“这是卓尔的工艺,啧,不知道这群强盗怎么惹了黑暗精灵。”她摊平手掌向我展示那柄武器,“不过很奇怪,按理来说卓尔没必要掠劫这样小范围的强盗基地。”
“这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血迹,我感觉不太对劲。”我说道,向她指了指周围干净异常的石壁,Fiosa静默地点了点头赞同我。
穿过布满蛛网的狭窄甬道,我们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点的洞窟空地,这里还零星生着几丛野草,可是原本的青翠颜色已经被大量的暗红所覆盖。碎骨,染血的兵甲,绵密厚实的蛛网,倒吊在半空中的残肢,这些狰狞扭曲的东西以纷杂不堪的形式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画面。
像这样的地方,让人很难相信还会有活物居住。
Fiosa眉头紧皱,走到四周开始搜查,而我紧张地跟随她。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干涩地问道,只觉得血管在耳朵鼓膜内一跳一跳,跳得我几乎难以听清别的声音。
Fiosa盯着地面好久没搭理我,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Axido是不是一只角上绑着一条紫色花纹的布带?”
我点点头正要说是,就看见她用长剑在地上挑起一根熟悉的布料——那正是提夫林男孩头上绑的带子。
顿时我的脑袋就嗡了一下,半天张着嘴无法组织语言,只听见圣斗士继续沉静地说道:“冷静点,小子。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她示意我好好观察周围,我照做了。在看见那些锈蚀的兵器和干涸的血迹时,我猛然间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偏差,准确来说,是Axido所说故事与眼前场景的偏差。
“倘若这里真的是强盗基地……”我不忍心再去看那根布带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根据这里的情况,已经荒废了一些时间了,这些不是一两天就能形成的。可是,Axido分明说过他的爷爷前几天才拜访过他……”
“嗯,很好,继续。”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们换了住处,但是我们在村庄等了很多天也没有见到强盗过来……实在太奇怪了,这么多巧合在一起,很难不令人怀疑有别的问题。还有卓尔,为什么他们要来?我……”
听见我越来越语无伦次,Fiosa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抚了我焦虑不安的心:“不必担心,我们会找到他的。”
于是我们两人绕过这些废墟向洞窟的深处前行,越走道路越宽泛,在道路的尽头我能远远望见一处高大的洞窟。洞窟的上方是敞开的,瀑布似的月光从天上流下来,明晃晃照亮了一大片惨白的地面。与此同时,那冷白的光亮勾勒出一个极其巨硕古怪的形状,好似一座挤压的肉山,又宛若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不等我走近去瞧,我就直接撞上了Fiosa的后背,她兀然止住了脚步,伸手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别动。”她压着气音低低地警告我。
透过她身体的侧面,我能隐隐瞥见一些前方的场景:一条巨大的蛇形怪物盘在前方的空地里,我刚才所看见的不过是它丑陋的头颅,那头颅是由无数断裂腐烂的尸体强行胶着在一起拼成的,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猩红恶心的脓液四处流淌。在那个怪物的正前方有一个瘦小的影子,我从那高高凸起的角辨认出这是Axido。
“见鬼……”圣斗士憋着气轻声骂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那群卓尔弄出来的?”
然而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提夫林的身上,他必须要逃跑,以他的力量绝无可能打得过那只硕大的怪物。不,就连我们两人加入也不可能杀得掉这个东西。
只有逃跑。我和Fiosa对视了一眼,在默契的目光交换中达成了一致的想法。她伸出手默默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怪物,示意她会去引开怪物,而我趁机去解救Axido。我犹豫地看着她,结果被她在鼻孔之间轻轻敲了一下。
“做你该做的事情,做你能做的事情。”她盯着怪物说道,一只手握紧了自己的长剑,蓄势待发。
然而就当我们要开始行动时,空荡荡的洞窟里忽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这声音沙哑而又沧桑,完全是人类男性发出来的语调。
“Axi……do……”
我浑身一凛,本来还以为有另一人在周围,抬头一看却见那怪蛇的腹部张开了一条血红的裂缝,有一个不成型的鲜红肉块被推了出来。肉块蠕动摩擦着竟然扭出了一个类人的形状,而这块类人的肉就这样跌落在地上慢慢冷却,生出了头颅和模糊的五官,向着因为恐惧过度而呆愣的提夫林伸出血肉斑驳的手:“Axido……”
“爷……爷爷?”Axido不确定地小声说道,他看上去快要崩溃了,双脚打开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肉块。“不对,你不是爷爷……”
不等他呻吟般的话语说完,Fiosa就纵身一跃落在了他身边的地面上,震得身周尘土飞扬。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左手高举的火把丢向怪物尚未闭合的腹部裂缝,然后利落地转身一剑砍在那个扭动不停的肉块上。被火焰烧灼的怪物发出尖利的惨叫声,肢体上冒出被烧烤的白烟,焦肉的气味随之传来,而那个口吐人言的肉块也被圣斗士的剑斩成了两段。
趁乱我立刻跑上去拖起了慌神的提夫林,也不顾他的反抗直接把他背在身上,扭头就带着他往回跑。
“Fiosa!快来!”我一边跑一边朝圣斗士喊,她简单地应了一声后,却是取出了盾牌向怪物迎过去。我本想再等等她,可想起她的话语,一咬牙就决定先带着提夫林撤离。
我气喘吁吁沿着甬道狂奔,头也不敢回,生怕那个怪物追上来。结果这洞窟四通八达,我没能原路返回,反倒是绕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仓库的空地,里面堆满了烟尘粉末木桶还有大量发霉的食物。见暂时无路可走,我就赶紧躲在角落里窥探着外面的一切。
最初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但是几分钟过去后,我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传来微微的震撼,有什么东西似乎朝着我们这边的方向过来了。虽然还没能看见那个怪物的声音,但此时我的鼻腔里已经满是一股血腥的恶臭味,脑海中可以想象出那个东西拖着肿胀身躯在石窟里爬行的模样,那身糜烂的血肉肯定会刮擦在石壁上,留下无数深红的脓液和皮肉组织……
Fiosa呢?她怎么样了?
在我身后的Axido抓紧了我的肩头,声音发颤地说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他们?”
“那伙强盗……我的家人……他们都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了。”提夫林快速地说道,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我们不能让这东西出去,他们会害死其他人的……他们会害死Thesind村所有人的……”
说完他就强行掰开了我的爪子从我身上跳了下去,不顾我的阻拦就窜了出去。我看着Axido蹲下身去检查那些粉尘桶,心底不由得一沉,想要上前一步去阻拦他,可却被突然站起来的男孩一把拽住了领子。
Axido的脸上新添了很多伤痕,但是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不,不如说太过于镇静了,他居然在微笑。
“好好听我说,Rill。”他说道,“太好了,这些粉尘桶是可以用的。等下我去吸引注意力,你就趁机逃出去……”
“那你呢?你到底想……”
“我会引爆这些粉尘桶,一定可以把山洞炸塌,将那个怪物杀掉。我们就能救下所有人了!”
先有Fiosa的生死不明,后有Axido赴死的决意,我实在受不住这份压力,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反过去捉住他的领口粗暴地推搡了一下。
“你们都疯了……你们都疯了!”我口不择言,只能胡乱将最强烈的感想迸发出来。“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活下来的!”
吵闹的动静吸引了那个怪物,那些血肉摩擦石壁的声音越来越响,腥臭味的浓度也越来越高,那东西几乎近在咫尺——如果再不离开,就必须面对它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的。是按照Axido的计划兵分两路,还是我冒险从怪物的盲区仓皇逃窜?在我的记忆里,最清楚都不是这些逃生的细节,而是提夫林最后给我留下的话语。
他说:“Rill,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告诉所有人是一个提夫林救了他们。他们这样就会知道我们不是怪物,是英雄,我们证明了我们自己。”
然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手里紧紧捏着引线,朝我喊道:
“快跑啊,Rill!快走!”
等我匆匆离开洞窟后,我惊讶地发现Fiosa居然在洞口等着我们。她的一条胳膊受了重伤一直在流血,即便如此她还在顽强地试图往洞里走。看见我后她一愣,问我:“Axido呢?”
这句话的尾音被一阵响彻云霄的爆破声掩埋了,整个山洞都伴随着强烈的爆炸摇晃起来,要不是Fiosa反应够快一把拉住我,我也会被上方跌落的巨石压成一滩肉饼。随后支撑着山体的石头一颗接一颗滚落,逼迫着我们二人踉踉跄跄爬上了斜坡,召唤来霜冻白马这才勉强脱离险境。
Axido的事情我后来告知了Fiosa,她只是叹息了一声,反问我没事吧。我摇摇头告诉她我很好,只是觉得那个提夫林男孩本不用那么做。
“或许对于我们来说他这样做是多余的,可对于他来说,或许这才是他目标达成的唯一方式。”圣斗士这样点评道。“他和你不一样,他在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
Fiosa一向不重名利,由此她并不赞同Axido自我牺牲只是为了博取英雄名声的行为,不过她同意那个怪物的确应该被杀死。
山洞坍塌的很彻底,我们没法去找到Axido的尸体,于是我就去给他立了个空坟,还用树枝和铁丝拧了一个粗糙的小王冠盖在他的墓碑上。Fiosa奇怪地问我这是做什么,我就说了国王骑士游戏的事情,说完就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愧,半天低着头不敢看她。
然而托姆勇士没多说什么,蹲下身用短刀在墓碑上刻了起来。我好奇地凑过去瞧,只见她笔锋凌厉,深深刻下一行字:Axido王安息于此。
看见我困惑的模样,她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我小时候也爱玩这种。”
为了完成提夫林最后的心愿,我们回到了Thesind村中向村民解释发生过的一切。人们看见我们血糊糊地走进村都快吓坏了,然而听说了我们的冒险后,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质疑。
没准就是那个魔鬼之子自己养的怪物吧!他们这样揣测道。他说的话完全对不上啊,如果强盗早就都死了变成怪物那么他又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绝对都是在撒谎!
咔,我拿起了Fiosa给我的短刀狠狠插在了酒馆的桌子上,顿时所有人都看向我,现场一片鸦雀无声。我本该就此说点什么,我本该发怒,可当看见所有人对我投来恐惧的眼神时,我突然没了说话的气力。一个怪物给另一个怪物辩白,又有什么用?
于是第二天我跟着Fiosa离开了这个村落,她邀请我去无冬城皈依托姆教会,我答应了。侍奉托姆大约十年后,我才离开了无冬城四处冒险,为托姆的教条奔波不止,联合同僚挫败了不少班恩信徒与希瑞克信徒的阴谋。原本我以为我会逐渐忘记Axido,毕竟他并不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更不是一个会被托姆偏爱的人,只不过是一个为了证明自己而去死的年轻提夫林——而就连这份卑微的希望都没能在他死后达成。
但是我每次都会在梦里看见他,喝他给我泡的草茶,和他一起坐木筏去看月亮和星星……有时候在梦里他真的当上了国王,而我是他忠诚的骑士,我们一起骑着马摧毁了大片恶徒,所有的民众都为我们欢呼。国王万岁!他们这样高喊道。英雄万岁!之后梦中的Axido就会开怀大笑,告诉我:我们真的做到了,我们是英雄了。我也会笑着附和他,然后还说要写信给Fiosa,让她也一起来高兴高兴。
梦醒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只会剩下空荡荡的黑暗,还有那声爆破的巨响。
深水城不是我会经常到访的地方,但我依然为了某个朋友的委托跑了一趟。路过一个酒馆时我看到他们有卖深水城奶酪,心里惦记着要给Cres带回去尝尝,就欣然走进了这家酒馆。没想到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伙人围着一个水手模样的家伙吵吵嚷嚷,听他们的话语内容似乎是那个水手偷了他们其中一人的东西。
“喂,那边有个圣武士,我们把他喊过来评评理!”其中一人看见了我,朝我拼命招手。
托姆的徽记和圣武士的身份恰到好处地弥补了我身为龙裔的劣势,尤其是在深水城这种对其余物种见怪不怪的大城市,我基本上都不会受到什么为难。秉着乐于助人顺便看热闹的精神,我向他们走了过去,而他们也替我让开了道路。
然后我就对上了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炼狱双眼,尽管苍老了很多,他的脸部轮廓还是没有发生太大变化。Axido也认出了我,我能从他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钱袋子拍在桌子上,粗声粗气地对那伙人喝道:“拿走你的脏钱!”
圣武士的职责很难说包括阻止斗殴,但我还是依旧勉强地把他从围殴的中央拽了出来,两个人步履蹒跚地绕了好几个巷子转到另一家旅店门口,这才甩掉了那些追兵。Axido拍着大腿大笑起来,朝我比大拇指:“哈哈哈哈!你瞧见他们那副傻样了吗?他们那群自以为是的蠢货,就尽想着……”
笑声戛然而止,他意识到我的脸色并不好看,就有些尴尬地停下了话头。两个人一时间静默以对,半天没人开口,最后我说:“我们进去聊。”
这间旅店相对狭小,在深水城诸多高档店面里显得颇不起眼,因此顾客也不多,我们很顺利找到了一个采光好的位置。我喊来侍应生为我们开一瓶酒,再来两个杯子。在此期间Axido还嘟囔了一句“你喜欢喝这个?”,但是看见我瞪了他一眼就没继续。
“所以……你还活着。”酒上来之后,我猛灌了一口才缓过气来,慢慢说道,“你没死,却完全不告诉我,也不给我写信。”
“怎么,我没死看起来这么遗憾?我又没你地址。”他朝我露出微笑,看起来倒是并不为此感到惭愧。
“……你怎么逃出来的?”
“唔,后面我发现洞窟里有秘密通道,我就逃出去了。”
提夫林的含糊其辞令我相当不快,但是我不好骂他,就继续喝酒。Axido盯着我盔甲上的徽记看了很久,问我:“你也信了托姆?Fiosa教的你?”
“是的。”
“她……还好吗?我还挺喜欢她的。”
“她五年前牺牲了。”
“哦……”
短暂的沉默,我不知道他在那里闷头喝酒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但是他看起来嚣张的气焰下去了一些。
“你怎么会沦落到当小偷?你不是这样的人。”
提夫林自嘲地勾起嘴角:“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我吗?我出生于强盗家庭,这就是我的归宿。”
“不,你……”酒喝的越多,我越发觉得口舌干涩,“你不是要当英雄吗?证明给大家看我们比他们所想的多得多?”
“小孩子说什么都可以,但是人生不会因为几句童言童语就变得好过。你瞧,在那样的事故里我都没死,命运这是在告诉我注定成不了英雄。”
“……那你还说过,你要当国王,然后我还给你的墓碑做了王冠……”
这下倒是叫Axido笑出声了:“神啊,你居然这样做了,可真是贴心。不过这也是小孩子的游戏了,不是吗?我呢,别说是国王了,就想舒舒服服过日子就行。我想通了,与其去证明自己比他们想得好,不如干脆自己过得好,至于怎么样才能过得好那就是另回事了。”
“所以只要过得好,你就不去在意其他人是否为此遭遇不幸?”
“嗯,我不在意。”他又拿起酒杯自己满上,“我和你不一样,圣武士,我只不过是个船上自顾不暇的底层水手,操心不了其他人。”
“……”
我突然意识到我没有在跟Axido讲话,至少不是跟过去的那个提夫林男孩,那个喊着嚷着要当国王和英雄的人。坐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和我朋友极为相似的男性提夫林,穿着邋里邋遢的水手装束和皮帽子,翘着脚无比热切地痛饮白得来的酒水,肆意诉说着自己不堪的人生。
或许我从未了解他。Fiosa说得对,我们并不一样。
窗外有父母戴着孩子经过,那个孩子手里拿了一根木剑,脖子间系了一个披风,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走正步。我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Axido也在专注地看那个孩子,两人就这样屏气凝神目送那个孩子乐颠颠走远了。
“真是无聊的游戏,他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当什么国王和骑士吧?”冷嗤一声后,提夫林这样说道。
十几年的岁月将这个男人磨损殆尽,他告诉我他是如何独自一人艰难求生,怎样曾经获得幸福生活又再次失去,最后漂泊到了一望无际的海上。就如最初我们坐在木筏上那样,他激情昂然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而我默默在一边旁听,听着他如何将所有的耻辱和磨难都咬在牙间,活到了现在的样子。末了他疲惫地喘着气,望向我:“Rill,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将两人的杯子盛满,然后抬起我自己的杯子向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祝你幸福。”我如是说道。
他微微发怔,旋即低低笑了起来。
“也祝你幸福,我们现在用不上‘国王万岁’这个犯傻的祝词了,不是吗?”
临分别前他拥抱了我,问我了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你那时候死活不肯告诉我。”
我沉吟了片刻:“你现在可以喊我‘Hemok’。”
“别耍赖,你知道我问的是你未成年时候的名字。”
“…….爬爬(Climber)。”
终于得知答案的提夫林大笑起来:“真可爱,很适合你!”
然后他再次感谢了我的解围,摇摇晃晃走出了酒馆。我看着他走远,伸手去摸自己怀里的钱袋,果不其然不在那里了。
柜台后的老板忧心忡忡地提醒我:“被偷了?深水城的小偷可不少……”
“没事,是我给他偷的。”我将酒钱递给老板,示意他放心,“里面只有一个金币。”
“啊?”
不管他诧异的脸色,我又拿出一份酒钱递给他。
“下次如果再见到他,帮我请他喝一瓶酒,就是刚才我们点的那种。”
不过我知道,Axido不会再回来了。
真的把这件事情记下来后,我竟是心中轻松了许多。我并不讨厌Axido,我必须声明这点,尽管他并不讨人喜欢。相反我很同情他,也尝试去理解他,毕竟我们曾经是那么相似:被人排挤,被当成怪物,可又不想去伤害任何人。如果被他知道我这样说一定会认为我高高在上地在批判他的生活,好在他不会看见这份记载。
那次重逢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了,唯有一次我梦见了早已过世的导师Fiosa,向她第一时间汇报了其实Axido没死的消息。梦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记得她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非常感慨。
这时候我就在想,或许活着就已经足够好了,我还在苛求对方什么呢?真希望有一天能再次和Axido取得联系,告诉他这个想法,虽然这已经是痴心妄想了。
记载到此就结束了,Creseis合上了书页,开始试图在别的地方搜寻养父和Axido书信,结果一无所获——两人确实到Hemok死时都没有再通信过。至于记载当中提及的怪物,她倒是找到了一些龙裔留下的研究手稿,里面似乎提及了卓尔Ophredo家族进行的一个秘密项目,更进一步的细节则未透露。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这样我就能亲口问问事情的后续,还有那怪物究竟是什么。Creseis暗自想道。如果他还在就好了,他还没有给我带深水城奶酪呢。
-end-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