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Judgement

为什么他被人嘲讽还能如此平静地接受?甚至还会为此退让?

@海瑟

Caemal家族历史悠远流长,即便过去数百年在深水城仍占有一席之地。如今就算颓败之势不可阻挡,城中上流人物也不敢随意怠慢Caemal家主为次女举办的生日晚宴。

偌大的宅邸间名门贵族川流不息,百年陈酿的红酒在他们的金酒杯中晃荡,虚伪的笑容溶解在粼粼波动的灯光里。他们谈笑风生,无数双精心保养的眼中淤积着欲望的影子,言语犹如铺满了糖霜的刀刃,难以分清其中真意。

恭喜Falilan小姐进入了晨曦尖塔,那可是晨曦之主在费伦最壮观的神殿!贵族们都笑盈盈地这样说道。想来不久就能和Nairel小姐一样成为晨曦领主了吧。

晚宴主人公的名字从他们舌尖吐出得如此自然和熟稔,仿佛名字的主人不曾长久地离开过深水城,而是与贵族们早已结识多年。

当音乐奏起时,成双结对的人们互相挽住了对方的手,踏在灿烂的灯光里翩然起舞。不少贵公子都向棕发精灵少女倾身提出邀请,可是Falilan却是以不怎么会跳舞婉言拒绝了所有人。待他们都失望散去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悄然挪到了宴会厅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坐下。

失去了女主角的晚宴依然井然有序进行着,Falilan也早就习惯当一个旁观者,从光与暗的交界处默默观察着所有人今夜的模样。除了深水城议事会的领主们外,还有一些新贵她尚不认识,但是姐姐Nariel要求她尽可能记住所有名流的脸,于是精灵少女眨巴着眼睛努力用目光去描摹那些半生不熟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她只觉得眼睛酸痛,挪开了视线捂住额头休息了片刻。

Nairel到底是如何做到那样从容的?Falilan忍不住望向在一旁和各界老贵族们交谈的姐姐——高雅的洛山达专属祭司就连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进退有度,对付那些巧言令色的上流人物可谓是游刃有余。不仅如此,她在神殿也是最璀璨的初阳,洛山达格外眷顾的神职者之一,没有人看到她会不赞叹一句“完美”。

我要是和她一样就好了。Falilan艳羡地盯着姐姐,心底却知道自己绝没有这样的可能。自己究竟为何被送去银叶林地历练几十年,尽管父母不曾明说,她本身也略猜到了一二。

没有天赋,心性也不够坚定。这是从小到大她听得次数最多的评价,几乎构成了Falilan童年的全部定义。

要不是她的祖父因病去世,Caemal夫妇也不会从林地接女儿回来。回到深水城后父母对她百依百顺,试图补偿缺失的亲情,可是Falilan知道他们对自己仍是非常失望的,只不过将这些情绪深深藏了起来。

就算表达自己的失望,Falle也无法做得更好。他们必然是这样想的。

回到深水城的精灵少女倍感压力,她不仅要尽快适应贵族圈子,还必须进入洛山达神殿追随姐姐的脚步。对于侍奉晨曦之主,Falilan自是情愿的,她时常会在对神明的祷告中寻求到一丝安慰,然而神却很少回应她。

身为牧师却受到冷落的尴尬事实令她在神殿的处境举步维艰,即便是平日行走在晨曦尖塔里,Falilan都能感受到同僚们锋芒毕露的目光刺在自己的后背上,仿佛在无声质询:这个不够虔诚的精灵怎么还敢呆在这里。

你的心不够清净,杂思太多,所以才看不清主给你的指引。Nariel曾经这样开导她,而Falilan只是无力笑着点点头。

杂思?那可太多了……例如,那件事情。

Falilan禁不住看向自己的双手,一道若隐若现的伤疤停留在她的右手掌心,近百年了也未曾完全消失,正如她无法释怀那段经历一般。

Ell……他现在过得还好吗?这个月他还没有回复自己的信件,这令少女心中焦虑不安。

“Caemal小姐,我能有幸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Falilan惊异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英俊的红发精灵男子立在自己跟前,优雅地向她弯腰行礼。他身着一袭纯白礼服,上面用精致的金丝绣满了繁复的花纹,看上去即典雅又高贵,衬得那似血一般的殷红长发更为惹眼。

Falilan倒是对此人有些许印象,他好像是一位常年出航的船长,然而同晚宴上的所有贵族都能聊上几句,可谓是人脉四通八达。面对这样交际花一般的角色,她猜测对方邀请自己是因为不想冷落宴会的主人公,但还是决定拒绝。

“抱歉,我不擅长跳舞,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红发男子笑容不减,再次向她行礼问道:“那您身边的座位能容我也休息一下吗?”

Falilan不好再拒绝,所以就轻轻嗯了一下,给他腾出一片地方供其坐下。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并排坐着,遥望宴会中摇曳生辉的男男女女,半天谁也没说话。

最后那个红发精灵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他们可真是活力充沛啊,能这样跳上一整晚……这令我想起了我的弟弟,他也是这样不知疲倦,真令人羡慕。”

“您有兄弟?”

“是啊,只不过我们分开很多年了。”红发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不敢说我真的想念他……每次看见他,我都会觉得自己哪儿都比不上他,天赋也好,性格也好,这才是最令人沮丧的。”

听见他这样说,Falilan难免生了几分同情,目光禁不住飘向了Nariel的方向:“是啊,我们都会有这样的家人,比我们优秀太多的家人。”

此时舞曲刚歇,人们陆陆续续停下了舞步,等待着下一首音乐的奏起。精灵少女能远远看见Caemal夫妇不住往自己的方向张望,心中顿时紧了紧,知道自己无法永远这样逃避下去。即便再怎么不愿将自己暴露在贵族社交场合中,她也依旧是Caemal家族的孩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的颜面,绝对不可以任性妄为。

一旁的红发男子将她的神态变化尽收入眼底,他站起身来恭谦地倾身,适时地再度提出邀请。

“还请您不必过度忧虑。依我看来,您在今夜宴会上是最为耀目的星辰,我们其他人不过都是等待着您的垂青罢了。若是您不介意,我还想再向您恳求一次共舞的机会。”

他的姿态放得非常低,言语恳切,说完以上话语后还用外人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补充:“我知道您很为难,不过不必担心,我知道一种很简单的舞步,您跟随我的动作便好。”

Falilan凝视了他那海青色的眼睛很久,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

两人来到舞池中央的时候,恰好另一首音乐被奏响了,所有人重新回归到轻慢优雅的旋转中。看见那名红发男子牵着Falilan的手开始起舞,周围的贵族们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精灵少女能从他们惊讶的表情中判断出自己找了一个不寻常的舞伴,而对方似乎也深知这一点。

“请不要去看其他人,我会嫉妒的。”他搂住Falilan的腰肢,鼻尖凑近她翕动的眼睫,微微一笑,“我希望您能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我身上。”

这红发精灵并没有说谎,他的舞步简约大方,无比耐心地引导着尚不熟练的Falilan找到节奏,渐渐两人的动作就合拍起来。一曲舞毕,他就再次牵着少女灵巧地离开了人群纷杂的舞池,来到了原本两人休息的角落。

“谢谢您,您学得很快,与您共舞是一种享受。”Astaal柔声说道,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Falilan的脸庞,后者正因刚跳完舞而染上些许红晕。

听见他的话语,精灵少女连忙也回应道:“不,是我要谢谢您……您很有耐心,刚才我应该不小心踩了您几脚,非常抱歉。”

说完她才意识到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又问道:“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Astaal Jorme,为您效劳。”他抬起少女白皙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含笑看向因为不习惯吻手礼而不知所措的Falilan,然后从礼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精美小盒子递给她。

“刚才来得迟了,没能及时给您送上生日贺礼,望您能够笑纳。”

一般这样的礼物都会由客人交给管家接收,最后再整理好交给主人查看,很少会有Astaal这样直接单独送的。Falilan迟疑了一下,本打算说您可以送去给管家,但是又觉得有些不礼貌,于是还是笑了笑双手接了过来:“谢谢您。”

“不客气,Caemal小姐。盒子里是我从大洋彼岸找到的魔法项链,戴上它可以宁神平气,对身心格外有好处。”

Astaal语气温和地解释着自己的礼物功效,叮嘱少女以后可以经常戴在身上。随后他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面露歉意:“对不起,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恕我不能陪您到最后。”

“没事,您先去忙。”Falilan摇摇头,目送着这个红发精灵消失在宴会的人群里。

低头打开那个蓝色盒子,她看见黑绒布间躺着一串外形简明的银项链,其上挂有一枚叶子形状的银坠,手指摸上去竟有些发热的触感。Falilan不禁惊叹于这其中蕴含的魔法能量,也好奇 Astaal究竟是如何找到这样的宝物。更重要的是,他怎么就这样轻易送给了自己?

随着时钟敲响,晚宴逐渐到了尾声,许多宾客都围在Caemal夫妇与Nairel的身边热情攀谈,没有人在意已经默默走开的Falilan。这是一种常态,因为没有人是真的为了她而来,不过是找个机会与Caemal家族的家主搭上关系。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双向的,毕竟她的生日晚宴本身就是父母用来联络其他贵族的借口,绝非什么亲情的补偿。

说真的,谁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花费这么多金钱?倘若真的在乎那点亲缘,一开始就不会送Falilan离开深水城。

上楼的时候她遇见了管家,后者提醒她应该留下来招待还没走的客人。少女咬了咬嘴唇,决定无视他的告诫,丢下一句“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就径直离开了宴会的现场。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Falilan继续在深水城的晨曦尖塔履行自己的职责。经过了漫长时间的考验,她终于转正成为了正式祭司,被人唤为“黎明使者”,然而似乎这就是她所能触及的上限了。

尽管洛山达教会不怎么注重位阶和中央权威,但无论在什么地方,那些立下显赫功劳的神职人员自然更受尊重也更受神明的宠爱,例如她的姐姐Nairel,再例如诸多和她同期进入教会的牧师。他们都攀登到了高处,沐浴在黎明的喜悦中,徒留Falilan一个人站在他们拉长的阴影里仰望无法触及的太阳。

没有经验的年轻祭司通常都会被派去历练以提升自我,可是由于她出身贵族,那些与Caemal家族相熟的高阶祭司担心以她的能力无法胜任反而会受伤,就只会派遣她去执行一些简单的工作。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Falilan曾经提出过抗议,但是总会被对方迂回地劝导回去。

你能够做出贡献就很好了,洛山达会很高兴的。他们都这样安抚她。要永远乐观,永远怀有希望,消极会令你犯错。

……是啊,黎明之主都看着呢,我也是在按照他的授意行动。

Falilan这样安慰自己,手指无意识地去翻动脖颈间的银叶项链。

从那年起,棕发精灵就按照Astaal的叮嘱将魔法项链每天戴着,发现它的确能够平稳自己的心绪,午夜噩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每当她倍感压力之时,她就会去触摸那片银制叶子,任由和煦的魔法能量驱散心中的阴霾——至少这样会令自己好受一点。

“你太过于依赖那个项链了。”姐姐曾经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认为Falilan不该将纾解自我的重心全放在一件来路不明的魔法物品上。然而她的妹妹对此充耳不闻,甚至颇为反感她对此发表观点,每次看见Nairel摆出念叨的架势都只会一声不吭地走开。

本来在深水城的生活就会这样平稳过下去,Falilan只需要每日处理好教会的工作,花费大量时间向洛山达献上虔诚的祈祷,再向民众宣扬他的光辉。她会做她所能做到的一切:既然不是天赋异禀,既然不受神的偏爱,那就默默奉献自己身为精灵漫长的一生。

与此同时,她还会每个月和远在博德之门的童年好友Ell——如今叫Eluntas——互相交换信件。

每次Ell的信件措辞都热情洋溢,滔滔不绝讨论着自己最新的奥术研究,而Falilan则会努力分析他那满是狂乱字迹的研究笔记中究竟写了什么,最后再小心翼翼给出自己的称赞,并附上一部分赞助他的研究资金寄回去。

说实话,她怀疑有一部分所谓的研究内容是Ell瞎编的,因为其中的描述太过离奇:比如说,他曾兴致勃勃地描绘了如何让自己的法师塔长出翅膀腾空飞行,这无论从理论还是实践角度来说都相当没有可行性。

然而Falilan本身也不在乎这些,她知道自己亏欠对方的东西太多,就算Ell直接开口要她帮忙她也不会拒绝。比起去戳破精灵法师的谎言,她更加希望能有朝一日同这位老朋友好好谈一谈当年的事情,拔出那根至今扎在她心中的黑刺。可是Ell不愿意去提,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谈起,所以这个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那一天,洛山达牧师如往常一样将Ell的信件摊平在桌子上,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回信,突然间神殿那边来了命令要求她即刻前往晨曦尖塔。

对此Falilan很是诧异,因为以她的情况几乎不会有什么紧急任务调令,不过她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神殿。有那么一个刹那她是惊喜的,以为上级终于足够重视自己愿意派遣她去执行重要使命,可是当她踏入神殿的那一刻心就沉了下去。

晨曦尖塔平日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今日却是不同寻常的沉寂。Falilan刚进去就被另一位神职人员接引,领她来到了一间飘有熏香的瑰色圆顶房间,房间内站了好几位高阶洛山达祭司。见棕发精灵进来,他们默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

透过他们退让开的空隙,Falilan看到了一张整洁的木质雕花床榻,床上则躺着一位熟悉的人。

“Nairel……?”她不敢置信地轻声呼唤道,“不,为什么?”

姐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角沾染的血迹还未被擦干净,完全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可是她是洛山达的“晨曦领主”,黎明之主宠爱的专属祭司,又如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Caemal小姐,您还请不要激动,听我们解释一下目前的情况。”一位秃顶的男性牧师似乎看出来Falilan表情僵硬,赶紧伸手做了一个向下按的安抚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

晨曦尖塔并不会将每件任务都公布于众,尤其是那些有一定危险性的,目的自然是阻止那些不自量力的冒险者铤而走险或者引发不必要的混乱。通常这些机密都会被高阶祭司所知晓,其中包括像Nairel这样的黎明领主。如今她正是在最近的一次机密任务中受了重伤,不过她已经足够幸运,陪同她执行任务的其他神职人员均下落不明。

“本来这回是我们支援月之邸的一次行动,塞伦涅信徒聚集的一片林地遭遇了不明袭击,月之邸那边腾不出人手就请求晨曦尖塔帮忙。”男牧师告诉Falilan事情的原委,“遭遇袭击的是银叶林地,Nairel一听就主动提出要领队,可是我们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刚说完,其他的几位黎明祭司也沉不住气抱怨了起来。

“起码我们还找回来了一个,月之邸那边派出去的队伍全军覆没……这样的风险怎么不事先警告我们?”

“他们兴许也不知道,我才从月之邸回来,听那边的牧师们说似乎和莎尔有关……他们试图利用高等魔法封锁那片地方,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唉,希望我们的同胞都能顺利抵达极乐境,归于晨曦之神的神国……”

Falilan一直安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从中尽可能汲取着有效信息。银叶林地,那是她小时候被父母送去给祖父抚养的地方,也是Ell和她度过童年时光的旧地,Ell的故乡就在那里。

……她和Ell之间的那件事,就发生在银叶林地,所以她一般尽可能避免想起它。但是当听说那里遭遇劫难时,她心中却涌动着不明的酸涩,过世祖父带给她的温情令她依旧难以割舍这个几乎算是自己第二个家的地方。

那群黎明祭司聊了一会儿,最开始的那位男牧师才想起来Falilan还在房间里,就告诉她希望将能这件事情转告给Caemal夫妇,安慰她说Nairel在洛山达的庇护下不会有很大问题的。Falilan明白他们找上自己是不想得罪深水城的权贵,派同为洛山达信徒的自己去转达会减轻父母对他们的怨怼,但是她不想就这样匆匆了结此事。

于是她喊住那位即将离去的秃顶祭司,使用自己最为真诚的语气问道:“黎明祭司,如果还需要对银叶林地进行调查,我愿意前往。”

秃顶祭司愣了一下,失笑地摇了摇头:“在弄清楚敌人前我们不会派遣第二支队伍了,这次需要进一步讨论后才能下决定。”

“黎明祭司,还请您原谅我的冒犯,我祖父和朋友的故居就在银叶林地,所以我希望能够快点解决此事……更何况我不能对姐姐受的伤坐视不管。”

有什么隐秘的潮流悄悄在这些话语背后涌动,Falilan的心一张一缩,她近乎能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突然间有些分不清自己这么急切想要去调查,到底是为了林地和姐姐,还是为了……得到一次被重用的机会?

她的手指抚上了前胸的叶片项链,很快这种惶惑的感情就消逝了,仿佛晦暗的心绪被化为泡沫融入这根项链的深处。

不,不对,我都在想什么?我刚刚居然把个人利益凌驾于他人生死之上……这样是违背晨曦之主教义的,我应该杜绝这样的想法。

平复心情后的Falilan坚定地看向秃顶牧师,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太危险了,你应付不过来。”高阶祭司说,“不必担忧,如果这其中真的牵扯到那位黑暗女神,洛山达教会绝不会放过此事,只不过我们需要时间重新部署。”

洛山达教会憎恶莎尔和她的信徒,但凡相遇必有冲突,所以Falilan的确不用怕晨曦尖塔不去干涉,只不过她希望自己能够参与。可是她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自己的战力是不会被考虑在内,尤其是在姐姐受伤后她被派遣的可能性更是降到了最低。

那位男牧师没有说错,他们都弄不明白的东西,自己去和直接送死没有区别。

就这样被好言劝说离开了神殿,Falilan有些迷茫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去注视高悬在天穹的太阳。每天凌晨她都会注视着它冉冉升起,驱散黑暗跃入瑰红色的云间,而她的灵魂也会被晨曦的荣光洗去长夜留下的阴郁杂念。洛山达要求祂的信徒要永远期待新一天的黎明,永远满怀希望,她也努力着去做到这点。

但是如今,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希望什么,又该期待什么。没有人在期待她去达成任何目标,不过这并非是其他人的错,是Falilan自己无法给他们足够的希望。

深水城的街道总是装满了无尽的繁华和喧嚣,形形色色的冒险者穿梭在大街小巷,隐秘的帮派在暗色中彼此角力,光与暗构成了这个繁荣城市的无数碎片。这里从不缺能人,也不缺奇迹,Falilan每次行走其中都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位观众,默默观看一场又一场精彩的演出却从不参与其中。

即便如此,她依旧下意识在回家之前来到了她最为钟爱的一家魔法材料店铺“星辰之眼”。这家店铺是由一位亲切的女性半身人Malie所开,卖的材料品质高又稀奇,平日里Falilan经常会在这里采购些宝贝寄送给Ell。

通常这个时间“星辰之眼”的顾客都很多,可是今天却意外没什么人。Falilan奇怪地从窗外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成为了唯一的客人,心中稍稍不安起来。走到门口时,她留意到门上面挂了一个木牌,上面写到:店主不在,请人代班中。

“……代班?”

还好她今天不准备买什么,只是路过想顺便看看,于是还是推门走了进去。一进门Falilan就看见柜台那里很突兀地立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大家伙,凑近仔细一瞧才辨认出来是一个站得笔直的、穿戴全套盔甲的人。

那人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就非常郑重地向她微微躬身行礼,从头盔里瓮声瓮气地说道:“欢迎光临。”

“您是…代班?”Falilan不确定地问道,她听出了声音应当是一位年轻男性,但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打扮成这样。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装束,她发觉这位代班先生的铠甲上装饰着月之少女塞伦涅的徽记,这就令她越发困惑了——为什么塞伦涅教会的神职人员会跑到店铺代班?

“不错,您可以喊我Thelis,我是一名塞伦涅的圣武士,但今天是本店的临时店长。”

那个盔甲男似乎注意到她迷惑的神色,主动进行了自我介绍。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摘下头盔,整个人在柜台后面站得四平八稳,乍一看像是店铺新进的金属雕像。

Falilan礼貌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原来如此,但是您打扮成这样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啊,Malie女士找我帮忙时候告诉我要穿正式一点,这就是我最正式的装扮了。”

“……这、这样啊,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和您面对面说话,请问您可以摘下头盔吗?不然这样说话有点奇怪。”

Thelis好像不太理解这样到底哪里奇怪,但还是乖乖摘下了头盔,露出了他原本的容貌。于是Falilan的眼前出现了一位有着一头柔顺黑色短发的月精灵,他的右侧脸颊上有一道很显眼的伤疤,那淡蓝的双眼如同沉淀的湖中月色,看上去沉静又温柔,很符合大众对于塞伦涅神职人员的印象。

“这样好点了吗?”Thelis见洛山达牧师望着他出神,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伸手擦了擦脸,“希望这样会让您觉得满意,Malie告诉我要满足顾客的所有要求,无论多奇怪。”

Falilan眨眨眼睛,努力解释道:“呃,请不要误会,我没有那种意思……但还是谢谢您愿意配合我。”

与其说自己提了很奇怪的要求,倒不如说这位圣武士本身更奇怪吧!

不想再同这个古怪的精灵纠结这个问题,她借口自己想要看看最新的商品就离开了柜台去乱逛,打算象征性待个十分钟就回家。没想到那个塞伦涅圣武士相当尽责地跟了过来,她每在一个商品前多停留一会儿就会认真详尽地给她介绍,听得Falilan手心冒汗,觉得不买点什么再走良心会痛。

“作为代班店长,您对这些魔法材料记得这么清楚真是令我惊讶。”她尝试着夸赞他,“Malie女士真的找了一个好帮手,不过您是怎么答应她看店的呢?我本以为圣武士会有其他职责在身……”

“白银圣母在上,塞伦涅信徒不会拒绝任何需要帮助的人。”

Thelis说这话的时候微笑起来,看上去竟有几分自豪:“至于魔法材料,我是好几天没休息硬背下来的,您问什么我都知道。”

“哦……那请问这个是什么?”

Falilan其实盯着橱窗角落里一颗小圆球很久了,但是Thelis一直没介绍到就没好意思问。那个圆球有着奇异的七彩光晕,然而它没有任何标签,被默默丢在一群药剂的缝隙里,仅仅用一个敞开的小木盒装着。

Thelis即将咧开的嘴角停到了半路上,抓耳挠腮地试图从记忆里翻找相关资料:“嗯,这个嘛,这个是……这个是一颗很好看的七彩球。”

“……的确。”

“它看起来包装很简陋。”

“是的。”

“……”

“……”

最后塞伦涅圣武士放弃挣扎,摊开双手沮丧地回答说:“抱歉,这个不在Malie女士给我的清单里,我确实不知道。”

Falilan好笑地摇摇头:“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您已经相当厉害了,至少比我厉害多了,我现在都分不清很多魔法材料的区别。”

“怎么可能,您看上去非常博学多闻,请不要贬低自己!”

“……谢谢您,但这也不算贬低,我只是陈述事实。”她知道Thelis在竭力回报自己之前的夸奖,因此只是抿唇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忽然再次响了。惊喜于有新客人的Thelis立刻迎上去,在看见对面是一群面色不善的紫衣人时愣了一下,表情稍稍严肃起来。Falilan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群人已经大摇大摆推门进了“星辰之眼”,格外粗鲁地到处翻看,丝毫不在意原本那些商品的摆列。

“请不要随意触碰商品!有疑问可以问我。”

Thelis径直走上前阻止他们,而为首的紫衣人上下打量了他,幽幽冷笑。

“Malie那臭婆娘上哪儿找来个圣武士帮她看门,怎么,早知道我们会过来不成?”

“注意你的言辞。”Thelis不悦地皱起眉头,他隐约察觉到这群人似乎并不是单纯来买东西的,“如果没有购物意愿,请你们马上离开。”

“嚯,圣武士居然还赶人?我实话跟你讲吧,你效劳的那个半身人把我们的货弄丢了,我们是来找她算账的。”

紫衣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摇头晃脑围着柜台转,眼看着就要强行挤进去。这下Thelis再也忍不住,直接伸出手想要拦住他,然而那家伙故作姿态地大呼小叫起来。

“救命,塞伦涅的圣武士打人了!”他故意掐着嗓子喊道,得意地瞪着惊呆了的Thelis,“敢再碰老子一下试试,我就让全深水城的人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此时一旁默默观察的Falilan看不下去了,贵族出身的她本不愿和这群帮派地头蛇打交道,可是也没有眼睁睁放任他们欺负人的道理。

咬了咬唇,她走近了些,对着那个紫衣人头目说:“没必要做得这么难看,我想Malie女士不会轻易毁坏交易合约,即便你说的真有其事,也不是你在这里撒泼的理由。”

紫衣人眯起眼睛,留意到了她链甲上瑰色的徽记:“洛山达……没想到小小一家店里真的太阳月亮都凑全了,难道晨曦之主的仆人也要来主张正义?你们主张了她的正义,我们的损失谁来担?”

这些帮派成员说话都真假参半,Falilan知道顺着他们的话头往下说就输了,对付这种人只能拿他们所畏惧的东西压他们一头。

于是她稍微抬起下巴,故意做出倨傲的神态扫了紫衣人一圈,朗声说道:“你们的损失?你们又代表谁?Gaethar勋爵吗?”

多亏了姐姐逼她长期记忆贵族的外貌,刚才匆匆一瞥Falilan就注意到为首的紫衣人腰间别着一个缝有特殊金狮花纹的黑皮袋子,相同的款式她曾在宴会上见Penon Gaethar勋爵佩戴过。虽然也不排除有撞款式的情况,但贵族和混混有同样配饰的概率实在小之又小。

依照勋爵一向树立的洁身自好人设来看,他绝不会愿意自己同帮派有染的事情暴露,所以肯定叮嘱过这些人不能随便透露。

果然紫衣人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瞎说什么!你……你怎么会……”

他好好观察了Falilan的脸一会儿,猛然呵呵笑了起来:“原来是你,Caemal家那个没长进的小姐,我就说怎么眼熟呢。”

“Falilan Caemal,乐意为您效劳。”Falilan用嘲讽的口吻说道,“你们若是想让我下次宴会时不经意和勋爵提起这件事,大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不介意。”

Caemal家族在深水城仍是有些名望,寻常帮派也不会自讨没趣与他们为敌。那群紫衣人面面相觑,啧了一声,丢下手里的商品就往门口走去。临走前那个头目还不甘心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气的Thelis直接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好在被Falilan及时拦住。

“让他们走就好了。”她用冷淡的目光送他们离开,知道这样不过只能阻止他们一两天,后面Malie女士还是得处理这个大麻烦。

Thelis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悲伤地拿起拖把开始拖地,一边拖一边对洛山达牧师说:“Caemal小姐,谢谢您解围,我一向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情……”

“不必放在心上,这都是我该做的。对了,您喊我Falilan就行。”

Falilan不喜欢自己被用家族姓氏称呼,她至今都对这个家没什么归属感,贵族头衔也不过是一张薄纸。

离开“星辰之眼”前,她询问Thelis是否能买走一些魔法材料,后者立刻手忙脚乱地帮她包了一堆,这时候Falilan才知道自己是他第一位买东西的顾客。

其余人好像都不太喜欢我的打扮,有人骂我神经病。Thelis诚实地坦白道。不过没事,各有所好,我原谅他们。

Falilan又花了一点时间劝他不要穿成一副马上要和巨龙搏斗的样子看店,这才放下心来往家里走去。

Caemal家族的住宅位于深水城中央的海区,这里是整座辉煌之城最为富庶的地带,诸多贵族的家庭坐落于此。相比其他贵族的耽于享乐,Caemal勋爵向来奉行实用主义,更愿意花费时间在研究和历练上,最近他再次心血来潮离开了深水城去收集某种怪物的鳞片,只留下生病的妻子在家修养。

Falilan进入宅邸后,管家就迎上来告诉她Caemal夫人喊她过去。心里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她加快脚步向母亲所在的卧室前进,同时暗自斟酌该如何传递姐姐重伤昏迷的消息。

母亲安静地坐在卧室的床边,午后的阳光洒在她那同Nairel别无二致的微卷金发上,折射出干净又圣洁的光芒。她的座椅背对着卧室的门,所以Falilan走进去的时候看不见母亲的脸,只能默默望着她瘦削的背影。

女儿的脚步声引起了Caemal夫人的注意,她微微偏过侧脸,用一种极其轻柔却缺乏温度的语气问道:“Falle,见到Narry了吗?”

Narry是姐姐幼年时期的名字,母亲总喜欢平等地喊姐妹俩的乳名,似乎这样就真的毫无偏爱之意了。听见她这样问,Falilan猜测母亲已经从自己的途径得到了姐姐受伤的消息,如今的平静外表下恐怕掩藏着惊涛骇浪的情绪波动,后面自己说的每句话都需要格外小心才是。

“是的,母亲,我刚才去过晨曦尖塔了,黎明祭司们跟我交代了具体情况。”

Falilan刻意留了一些余地,她担忧母亲并不想从自己口中得知进一步的细节。

Caemal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追问道:“你要去银叶林地吗?”

“我想去,但是高阶祭司们并不允许。”

“为什么?”

“为什么……”Falilan有些发怔,试图揣测母亲问题的用意:她究竟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她难道不清楚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被冷落的吗?

“母亲,您应该知道的……他们认为我的能力不足,无法应对。不过您放心,教会那边一定会处理好此事。”

这一次Caemal夫人停顿的时间愈发长了,长到Falilan差点以为她睡着了。正当棕发精灵想蹑手蹑脚离开的时候,母亲突然喊住了她:“Falle。”

“是,母亲?”

“其实你一直在怨恨我们,怨恨你的姐姐,对吗?”

这样的话语令Falilan大惊失色,她急忙辩解道:“不!不是这样……”

然而Caemal夫人不顾她的反驳,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了解你,虽然看起来安静乖巧什么都不说,但是你的心却在埋怨一切。Narry平时待你不薄,可你只顾着自怨自艾。这次她受了伤,你甚至不想着为她做点什么。”

“……”

“你知道吗?Narry听说银叶林地出事后第一时间接下这个任务,正是因为她知道你在乎那里,而你又是怎么回报她的?兜兜转转去商业区购物,磨磨蹭蹭找我汇报……你真是个令人失望的孩子。”

失望。这个词终于被说出口了,仿佛一颗悬在钟乳石上百年的水滴总算砸在了地表,过程漫长却在意料之中。

Falilan本可以寻觅更好的措辞,更合适的语句,甚至可以和往常一样闭嘴沉默以对,任由母亲撒完气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但是她的嘴唇几乎不受控制地张开了,胸膛中有什么在支离破碎,又有什么在灼灼燃烧。

“不,您说错了,一开始就说错了。”她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顿说道,“您完全不了解我。”

说完后,Falilan也不想等母亲的反应,疾步离开了她的卧室。

剩下的时间里Falilan就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也不肯出门用餐,管家只好用托盘装了些食物放在门口。Ell的来信还摊平在书桌上,结尾处高高兴兴地向好友炫耀自己最近的成果,说是得到了某种全新的魔法植物,来年春天一定要寄到深水城给她瞧瞧。

Falilan盯着对方飞扬的花体字,露出了苦涩的微笑:她现在已经无法分辨Ell的谎言,也忘记了他给自己许过多少空头承诺,不过每次她只需要当真一般地给予回应就能取悦那位法师。可是如今她暂时没有心力去编一封回信,只能将这件事情推延几天了。

夜晚她就地在书房冥想休息,一合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白天母亲责备自己的场景,搅得她心神不宁。

母亲凭什么觉得她了解自己?凭她和父亲将我丢在银叶林地百年都不过问一句?我在晨曦尖塔停滞不前那么久,他们也从没关心过,教会不允许我前往调查倒是变成我自己的过错。不,不如说这的确是我的错,因为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令人失望的孩子。

Falilan的怒火难以遏制地在胸膛膨胀,接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否认一点:她的确在怨恨他们。

如果受伤的不是Nairel而是自己,事情肯定会变得不一样了吧。

稍微冷静下来后,她开始觉得自己无法放松冥想,就习惯性伸手去触碰自己脖颈间的项链。银质的叶子摸起来犹如在抚摸一颗小小的金属心脏,伴随着指尖的动作,那些痛苦和愤怒都渐渐被驱逐出了思绪,一股令人满足的安心感充斥在心间。

然后,Falilan就罕见地在疲惫中坠入了深层的梦境。

梦中起了浓浓的迷雾,伸手不见五指,半米开外完全看不清事物形状。天空是一片惨淡的灰黑色,不见日月光明,唯有黑暗统治了这片荒芜的领域。这样的荒野并非是什么风景名胜,可是她却迈动着轻盈的步伐,穿过成片枯死的森林,踏过干涸到只剩卵石的溪流,如同鬼魅般蛰伏在雾海当中。

孤寂,怨恨,嫉妒,懊悔……她日复一日啜饮着这些剧毒的感情,在昏暗的空间中悲泣,品尝着过往的痛苦回忆,因为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那个女孩赋予她的意义。

所以什么时候,你会回到我的身边?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我是你,你是我。

她翘首以盼,她永远在等待,而今天她却从迷雾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隐约望见了熟悉的金发。是新的闯入者?

“Nairel,我们现在折返还来得及,这里太古怪了。”

“不,Tillon,我不能不查清楚就回去。银叶林地……对于我家人来说很重要,除了教会的命令外,我还希望能给Falle一个交代。”

闲聊,她很喜欢,因为这象征着分散的注意力。包裹在身周的黑暗给她提供了足够的隐蔽性,她灵巧的十几只长腿轻而易举就将硕大的身躯挪到了那些人附近,此时她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属于光明的恶臭,以及链甲下深埋的香甜血肉气息。

那些人很快就发觉自己成了猎物,但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反抗不过是徒劳,她享受着黑暗给予的祝福,毫不留情撕碎了他们的身躯。其中那位熟悉的金发精灵最为难缠,完全不肯就此罢休,长久地与眼前的猎手进行斗争。

当她终于用生满鳞片的节肢将精灵钉在地上后,后者看向她面容的金眸里有一丝恍惚和震惊,吃力地呼唤了她。

“Falle……?”

Falilan猛地睁开双眼,惊惧交加地大口喘着气。

过去的几十年里,噩梦原本已经不再成为她的烦恼,没想到如今又卷土重来。若是从前,她经常会梦见自己和Ell的那次事件,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个梦一样清晰,甚至到有些恶心恐怖的地步。

这一次,梦里出现了Nairel,她被一个糟糕的怪物袭击了……而Falilan自己就是那个怪物。这是某种隐喻吗?是因为她内心深层的愧疚吗?

“Narry听说银叶林地出事后第一时间接下这个任务,正是因为她知道你在乎那里。”

母亲的话语回荡在耳边,Falilan皱了皱眉头,捏住了自己的鼻梁,深深叹息了一声。

“……你这是想让我亏欠你吗,Nairel?”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清晨时分Falilan和往常一样向洛山达做出祷告,然后来到了餐厅进餐。母亲不在那里,她也不打算询问管家,就默不作声地拿起刀叉吃饭。

也许等下还应该去拜访一次晨曦尖塔的高阶祭司们,说服他们派遣自己去参与调查……

Nairel梦中染血的脸挥之不去,导致Falilan盯着餐盘里的牛排半天没有食欲,仿佛用刀切开的不是食材而是姐姐的血肉。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亏欠别人,但是不知不自觉身上就背负了过多的债,一个个都难以偿还。

用完餐后她正折好餐巾擦去嘴角残渣时,管家忽然转了回来,说有人特意过来拜访她。

“是谁?”Falilan十分诧异,她今天没有任何访客预约。

“似乎是月之邸来的人,您还是见一见吧。”

当在会客厅看见Thelis的那一刻,Falilian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这个塞伦涅圣武士怎么找到自己家来了?对方还是穿着全套铠甲,手臂稳稳抱着自己的头盔,朝洛山达牧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早上好,Falilan小姐。”显然他还记得昨天Falilan提过换称呼的事情,“希望今天我的到访没有打扰您,我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随后他摸了摸自己的皮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简单的小木盒,一脸郑重地双手递交给Falilan。

“您还记得昨天您问过的那个圆球吗?Malie女士回来以后我就和她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将这个送给我作为谢礼,但我觉得您才是帮助最大的人,所以就想过来转送给您。”

圆球?Falilan打开了木盒,先前“星辰之眼”里那个流光溢彩的球体安安稳稳躺在盒子中央,散发着柔和的光彩。她不解其意,抬头看向Thelis问道:“谢谢您,不过这是……?”

“是,这次我特意问好了才过来的。”塞伦涅圣武士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像是要演讲的姿态,满怀激情地解释道,“Malie女士告诉我,这是她原本留着自己珍藏的魔法宝石,名为‘祈愿之石’,据说是某位大法师施展祈愿术出错后的产物。持有这枚宝石的人可以将其变成任何一种物品,只不过前提是要有足够强烈的愿望。”

公式化的讲解之后,他又试探性地问道:“Falilan小姐喜欢吗?如果不喜欢我再去换一个。”

“晨曦之主在上,我很喜欢。虽然很感谢您还惦记我,不过昨天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这么……”

然而对方根本不听她说话,笑眯眯地挠了挠后脖子说:“喜欢就太好了!那您可收好,我等下还要去一趟银叶林地,请您原谅我的失陪。”

“等一下,你要去银叶林地?!”

Falilan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激动的话语脱口而出,结果把正打算离开Thelis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有些无辜地瞪着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见此她强压心中的波澜,尽可能用冷静的口吻重复了一遍:“抱歉,您是要去银叶林地?可是为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Thelis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哦,您也听说了。那里有几个白银圣母的小神龛,不少信徒都居住在附近,月之邸的教会就希望我也能前去帮忙。”

“……那您可知道那里极其危险?晨曦尖塔前段时间也派遣了人,可是除了一名祭司外都下落不明,月之邸更是损失惨重。”

Falilan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好奇他知道后态度是否有变化。

不料Thelis还是重重点了一下头,非常认真地看着她说:“嗯,我知道,所以我才打算一个人前去,这样不会让其他队友跟着我受伤。”

“……一个人前去的话,岂不是更加容易受伤?”

“唉,我一个人独行惯了,其实也还好。”Thelis叹了一口气,“他们都说我脑子笨不擅长设计战略,我想也是,就不连累别人了。”

“……”

为什么他被人嘲讽还能如此平静地接受?甚至还会为此退让?Falilan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古怪的精灵了,然而这不影响她向他借机提出进一步请求。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和您同行,我也要去银叶林地进行调查。”

倘若去找洛山达教会,Falilan都能预见他们会拿什么样的话术来搪塞自己,而眼前这名直肠子的塞伦涅圣武士却不会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奇怪的冲动攫住了她的心脏,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再向她喊叫,告诉她不去银叶林地只会更加后悔。

你想难道不想想祖父的故居吗?你难道不想想Ell吗?还有你的姐姐,你想永远欠她这一次吗?

面对Falilan的请求,Thelis大为吃惊,当机立断拒绝。可是当洛山达牧师面露悲伤地叙述自己的理由时,他顿时就心软了,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对方,就犹犹豫豫答应了下来。

“但是不管怎么样,您有事就躲我后面,我保护您。”他不放心地再三叮嘱Falilan,“啊,没有瞧不起您的意思……为什么会这么问?因为之前有人骂我这样说是看不起他。”

无论如何,洛山达牧师总算是有了前往银叶林地的队友,尽管只有一个不甚相熟的塞伦涅圣武士。不过她的计划也不是硬闯,而是先去周边调查情况,等后续晨曦尖塔派遣外援时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加入,教会也不会再拒绝自己。

从深水城要抵达银叶林地需要好多天的时间,但是Thelis似乎自信满满,拍着胸脯向Falilan保证自己有办法节省时间。

“我那些受难的教友们可等不了太久,还有那些居住在周围的无辜民众。”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自己的行囊背包掏来掏去,好像在奋力寻找着什么。与此同时,Falilan则拿着他给的一卷羊皮纸仔细阅读,于是没有及时回复他的话。

自从这位圣武士确定好她当队友后就格外大方,要什么东西都给,尤其是关于银叶林地具体情况的情报。羊皮纸上的信息来自月之邸的祭司们,详细记载了他们前往调查林地的一些结果,或者说至少幸存者们反馈的结果。

据被派遣去的神职人员所言,从几个月前开始银叶林地就被一片古怪的迷雾所笼罩。那些雾气具有一定魔法效果,可以隔绝外界的光亮和影响,以致于其内部昏暗无比、植物动物大量死亡。月之邸的祭司之所以怀疑此事和失落女神莎尔有关,正是因为在进入迷雾后感受到了来自黑暗的压迫,月之少女的庇护力量被严重削弱了。

“那位可憎女神的注视无处不在,我们损失了很多同伴,不得不撤离那个怪异的区域,并尝试用魔法结界封住迷雾以防里面的怪物跑出来。是的,怪物,那迷雾深处有着扭曲至极的东西,而我们甚至无法伤到它分毫——这是莎尔赐予的力量吗?我不知道。”

报告结尾以这段文字结束,Falilan却看得冷汗涔涔,手将这张羊皮纸边角捏得皱巴巴的。迷雾?怪物?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梦,这几乎一切都符合情报的描述。

……银叶林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不等她沉思完,那边的Thelis就从行囊里掏出了一张闪烁着莹蓝色光芒的卷轴,卷轴的外层还漂浮着些许扭动的魔法文字,看上去就知道绝非是寻常物品。

见Falilan茫然地盯着自己,他赶紧将那个卷轴拉开解释道:“这是我曾经帮过的人送我的,说是可以让人随意传送到任何已知的地方。”

“已知?原来您去过银叶林地。”

“去过好几次了,最近的一次是从幽暗地域救了一个爱哭的小孩子……唉,叫什么来着?”

Thelis絮絮叨叨说着,结果半天也没把传送门召唤出来,还是Falilan上前拿过了卷轴研究了一会儿,两人协力才在最近的一堵墙面上召唤成功。这一次他们为了确保传送来回安全,直接就在洛山达牧师的书房里进行施法,圣武士还犹犹豫豫害怕给Falilan造成麻烦,给她小心翼翼搬动了一些昂贵的家具后才敢进一步进行计划。

召唤成功后,牧师沉思地盯着那个传送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也许有些题外话,但实际上这个法术令我想起了我的祖父。”

“您的祖父吗?没事,这不算什么题外话,您想说便说。”

“嗯……也没有什么,就是我小时候也曾经幻想过要是有这样的法术就好了,我就可以去费伦四处看看。祖父知道了之后就说要研究出来一个送给我,祖孙俩可以一起去到处旅行,不过我们最后也没能实现这一点。”

“啊,我很抱歉……”

Falilan摇摇头,叹息道:“不必,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老人和孩子间的玩笑话罢了。”

闲聊结束后他们便启动了传送门,然而它不如想象中的精确,两人的实际落脚点位于银叶林地的几十公里开外,因此不得不被迫赶路。等到了林地附近的小镇边缘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Thelis严肃地提出两人先在小镇休息一晚。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过天真,由于林地凄惨的情况,绝大部分居民都已撤离自己的家园,搬到了更为安全的地带。他们走进镇中时发现街道两边漆黑一片,连半点灯光都没有,完全一副人迹寥寥的模样。从灰尘和蛛网的堆积程度来看,这群人离开的时间绝不低于一个月,看起来教会援助的时机比两人所知道的更早。

小镇里绝大部分房屋都锁着,门窗紧闭,就算想要借住一夜也可能需要砸门进去——这恰好是圣武士和牧师不赞同做的。

“抱歉……我也没想到会这样。”Thelis嘟囔道,他环顾四周拼命试图寻找可以过夜的地方,而Falilan则安静地遥望位于小镇另一边的森林。

即使隔了好一段距离,她也能望见隐约缭绕的迷雾,还有徘徊在林间的、虎视眈眈的黑暗阴影。原本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白天银叶林地应该永远阳光充沛,淡银的树叶上跳跃着金色光斑,而精灵们则站在光里弹琴歌唱;林地的夜晚月色皎洁无暇,不眠的精灵则会骑马掠过苍青色的草地,去摘只在午夜绽放的鲜花。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银叶林地应该盛满永不凋零的希望和生命,可如今它却凋落在邪神的手中。

Falilan努力去回忆祖父的容颜,那位个性温和的精灵法师每年都会去离林地很远的法师塔做研究,在孙女临近生日的时候就回来给她带一些研究成果作为生日礼物,那曾是她一年里最期待的时刻。

祖父的故居就在那片迷雾里,现在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了。

收回了心神,她加入到Thelis寻找住宿的队伍里,因为即便继续伤春悲秋也无法改变林地如今的惨状。目前她能够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协助调查,帮助教会一起去挽救还能挽救的事物。

两人几乎将整个小镇都跑遍了,最后圣武士一拍脑门,想起来镇子上的酒馆还没有去探索,就急急忙忙领着洛山达牧师跑去查看。幸运的是,酒馆的门的确可以打开;不幸的是,它能打开是因为遭到了严重的损坏,半边门都被某种东西粗暴地撕碎了,夜晚的寒风呼啸着灌满了里面的空间,丝毫起不到挡风保暖的作用。

此时正是入冬的日子,今夜单是在外面硬抗上一夜就能把人冻成冰雕,所以两人小队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外面休息。更何况此地离迷雾之地太近,Falilan很担忧会出现意外,尤其是遇到资料中提到的“怪物”。

尽管大门被破坏严重,酒馆内里却是较于其他房屋来说更加整洁,似乎曾经在这住过的人还没离开太久。Thelis一进去就到处找了一盏幸存的油灯点亮,顿时这个曾经飘散着酒香和欢笑的场所再次亮堂起来,暖黄色光芒闪烁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仿佛在这昏暗的夜幕里点燃了一轮微小的太阳。

冷风不断从门的缺口处钻入酒馆,两人就推拉了些桌椅和木桶想尽办法将缺口堵起来。酒馆一共有两扇门,侧门倒是完好无损,于是Falilan仅仅拿了一根长木条横在门栓间加固。

做完这一切后,她感觉到腹部传来空虚的饥饿感,下意识去紧绷自己的小腹肌肉以免传出不必要的声响。这已经是她身为贵族的本能了,即便再饥饿也不能失仪,宴会上就算再怎么想吃东西也得先应付完贵宾才能进食,吃的时候优雅第一。在这诸多苛刻的条件下,在晨曦尖塔刚结束完训练的Falilan经常会面临被饿得头晕眼花的情况,每次就靠这种拙劣的办法维持住自己身为贵族之女的尊严。

然而刚等她忍住胃中的闹腾时,另一边就传来极其响亮的一声“咕噜”,她一抬眼就看见Thelis飞速挪开视线望向地板,还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咳。Falilan小姐,您饿了吗?”

Falilan本来想诚实回答自己饿了,但看他的反应很有意思,心血来潮之下就故意说:“还不饿呢。”

“哦,好,我也不饿。”

随后两个人又将酒馆中央的桌椅布置了一下,用一个较大的圆桌作为中心放置行囊,然后将油灯放在桌上照明,他们俩就将几张长桌拼在一起当床板。折腾差不多了两人就坐在木椅上休息,洛山达牧师不禁再次望向窗外的景色,透过那浓稠的夜幕试图去寻找星点光亮。

后面还会有其他神职人员过来吗?明天该从哪里入手?

就在这时候身侧再次传来饥饿的腹鸣声,她不由得转回视线到Thelis身上,惊讶地发觉这家伙虽是表情坚毅,可脸色已经饿得惨白。

被牧师这样瞧,圣武士依旧坚强地摇摇头:“我不饿。”

“……可是我有点饿了,您看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哦,好吧,您这么一说我也饿了……呃,我能说句实话吗?”

Falilan无奈地看着他:“您说吧。”

“其实我从刚才开始就快饿得去见白银圣母了,想多吃一点,真是不好意思。”Thelis语气虚弱地坦白道。

这位塞伦涅圣武士的胃口很是惊人,洛山达牧师后面不得不将自己的干粮也掰给他一些,这才喂饱了这个体格高大的精灵。出于补充物资的需求,两人就来到酒馆的后厨寻找食物,不料圣武士环顾了墙壁一圈,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正抱着几颗土豆的Falilan对他的一惊一乍已经习惯了,随口问道。

“Falilan小姐,请您看一眼这里,好像有人留下了一张字条。”

后厨墙壁上有时候会贴一些菜谱,所以在最初扫视过那些墙壁上泛黄的纸张时,Falilan并没有过多在意。被圣武士提醒后她就放下手中的食材,站起身走到了前者的身边,仔仔细细读起了墙壁上的贴士。

那几张纸浸满了油污,不少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是有几行崭新的语句油墨依旧深重,一眼就能分辨出肯定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给厨师长……”洛山达牧师微微皱起眉头,轻声念出了上面写的字。

“Cornald,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晚上就算听见敲门声也不要开门,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信。那个女孩他妈的是怪物假扮的!神明在上,我可不想再失去一个员工了。Eron留。”

怪物会假扮成人?莫非是变形怪?牧师和圣武士读完后默契地对视了一眼,Falilan本来以为Thelis也会对这类怪物有所猜想,没想到对上的只是一双清澈见底的蓝眼睛,里面充盈着不假思索的坚定。

“我得把门加固一下!”

他直接越过分析得出了这个结论,摩拳擦掌就小跑回了酒馆大厅,满身铠甲丁零当啷一路远去,留下Falilan一个人还在研究这些文字。

洛山达牧师叹了一口气,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纸条的内容上。稍微思考了片刻,她又在厨房里翻箱倒柜了一圈,竟然真的给她找出来了一瓶治疗药水和一本细薄的册子。册子里主要记载着熟客的口味爱好,后几页则是写满了酒馆侍应生的考勤情况,其中Eron的签名频繁出现,似乎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她将治疗药水放在随身皮袋里,又抖了抖册子,里面确实没装其他东西了。当Falilan想要关上册子时,她看见在记录册的最后一页有一个被红圈框住的名字,埋在一堆黑墨水签名里格外显眼:Varenda Glarude。

莎尔信徒?有人特意在旁边用红笔继续备注道。

这个名字所在的位置既不是客人,也不是员工,而是完完全全被单独列出来,看起来应该是谁沉思之下的笔记。

Falilan对于莎尔信徒的描述很是在意,既然笔者在调查莎尔信徒,是否说明他们对这件事情有更进一步的了解?结合之前墙壁上的留言,她比对了两者的笔记,可以确定都是这位名为Eron的酒馆老板所写。也就是说,如果能找到Eron……

然而她的思绪被打断了,因为Thelis突然在后厨的门口探头,表情凝重。

“Falilan小姐,您来一下,我不确定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两人重新回到了酒馆柜台附近,牧师发现圣武士在原本就堵死的两个门前增加了更多障碍物,对付一般的闯入者来说绝对够了。

Thelis蹑手蹑脚地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慢慢走着,鬼鬼祟祟如同一位要巧手的盗贼,可是偏偏他身上的盔甲完全不给面子。于是Falilan就注视着一个高大的塞伦涅圣武士踮起脚,仿佛一只笨重的大铃铛,不明所以地在酒馆木地板上缓缓地、响亮地移动着。

她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就见Thelis在凑近破门的时候忽然止住了步伐,向她做了个侧耳听的手势。

起初Falilan也学着他那样做了,然而掠过耳畔的只有窗外的风声,以及圣武士脚下被压踩地板的吱呀作响。向同伴投去困惑的目光后,她也迎面遇上了Thelis同样困惑的眼神。

“所以是幻听吗?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他严肃地说道。

Falilan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耐心地解释:“也许是老鼠呢,毕竟酒馆里有老鼠也不是稀奇的事情。”

“不,不可能。”圣武士迟疑了一下,竭力辩解道,“Falilan小姐,您再仔细听听,是不是有人在……”

就在此时,有一道极细微却极尖锐的滑动声从酒馆的门上传来,仿佛有谁的锋利指甲在木板上轻轻摩擦、抓挠,指尖撕裂开木头细腻的肌理,发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

Falilan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紧贴着自己颈间的银叶项链变得灼烫起来,紧紧咬住她的肌肤,使得锁骨附近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可当她去触碰的时候,项链突然又恢复了平静。

那抓挠的动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后一切又陷入了寂静,偌大的酒馆里唯有油灯还在无知无觉地摇曳火焰,将金橙色的暖光镀到静止不动的二人身上。

“……挠门。”Thelis执拗地将未完的话语补完了,他恢复了以往的姿态,将背上背负的长剑和盾牌取了下来,谨慎地端在手里掂了掂,完全摆出一副要随时准备开战的模样。

洛山达牧师咬了一下嘴唇,低声说道:“无论如何,不能开门,怪物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

“嗯,您放心,有我在它讨不了好的。”

“如果等下有战斗,还请您无需顾及我。虽然说出来难为情,但是我的战斗经验恐怕比您少多了,不能让我拖累您。”

Falilan的心拧了好久,最终她还是将这句话挣扎着说出来了。晨曦尖塔疏于派遣她历练,她又没有足够的天赋做到一点就通,还是提前跟Thelis打声招呼也好,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强行跟来的。

然而听见她这么说,圣武士一脸诧异:“我会保护好您的,真的不用担心,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友的。”

“是我主动要跟来的,这不是您的责任……”

“不,我接纳您作为我的队友,那就是我的责任。”Thelis不容拒绝地说道,“我不会允许同伴在我面前受到伤害,救每一个可救之人是我对月之少女的神圣誓言。”

“……”

Falilan凝视着捧起长剑的圣武士,回味着他刚才说的话,心里原本浮起了一丝感动,旋即又慢慢沉了下去。眼前的圣武士个性直爽单纯,他的话语绝非是出于谄媚,而恰好是发自肺腑。但是,也正是这点使她心情沉重——曾经自己初入洛山达教会不也向神明这般宣誓,可自己至今都只能成为别人的负担,亏欠别人的好意。

消极就会犯错。晨曦之主的教诲跃入脑海,她甩甩头将不合时宜的阴暗念头丢开,向Thelis道谢后就也拿起了盾牌,随时准备好战斗。

然而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两人不敢怠慢就硬是坐在椅子上等到了午夜时分,可仍然是毫无动静。

熬了一天的洛山达牧师有些撑不住疲惫的侵袭,她不想就这样把所有麻烦都推给圣武士,因此就用手指焦躁地翻转着脖颈间的银叶项链,试图通过平常的方式缓解自己的困倦。

Thelis余光注意到了她的脸色,就提出两人可以轮流守夜,这样明天白天前还能休息一会儿。随后他也不给Falilan机会回答,自顾自定下了让她先去休息,自己继续盯着酒馆外的动静。牧师本想和他再说点什么,但是今夜这厚重的疲倦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于是只得先去柜台后面用长桌拼就的临时床榻躺下。

平时我有这么累吗?Falilan倒下去之前还在思考,她尝试着用毛毯裹住自己的身躯,如同婴孩般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银叶林地的夜晚通常是静谧而温柔的,舒缓的月光穿过树叶和它们的影子,将停留在草叶上的冰粒都化为点点星尘。Falilan祖父的居所就在月华最为明亮之处,四周的银叶将小木屋半遮半掩,只留下一条碎石小道顺着溪流铺到了苍青色的木门前。

和子女不同的是,这位前任Caemal勋爵卸下头衔后选择离群索居,一个人呆在塞伦涅信徒聚集的银叶林地专心做魔法研究。若不是儿子将孙女Falilan送来,他还能继续图个清静。

“Falle,在看什么呢?”注意到女孩一直站在窗户边,年长的精灵法师合上手中的书问道。

“没什么,祖父,我只是想……看看雪。”Falilan轻声说道,眼神没有离开过窗外的风景。

外面白雪皑皑,银叶上盛满了霜雪,在夜幕下析出颗粒分明的晶莹光彩。深水城虽然也下雪,但是雪不会这样通透轻盈,而是如同粗糙的白色沙砾随风落在砖缝里,再变成马蹄下的烂泥。Falilan更偏爱林地的雪,因为她能清晰看见每一片雪花的诞生和消融,每一片雪花都有各自的归处,不会迷失在成片的积雪当中。

但是今天她也没有在看雪,目光不由自主扫向那条小道。

Jorrian Caemal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祖孙两人再次陷入了和睦的宁静中,一如窗外徐徐飘落的白雪。祖父很少会逼迫她讲出自己的想法,总会恰到好处留出空间安放她隐秘的心绪,这几乎已经成了两人间心不照宣的习惯。

夜色又深了些,精灵法师就叮嘱孙女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太晚。

“对了,今天应该是Ell的生日,我没有记错吧?”Jorrian问道,“你今天不去拜访他吗?”

“……”Falilan没有回答,翻动着手里的小盒子。那里面是她前段时间特意调制的治疗药水,本是打算生日时候送给Ell作为礼物。

她并不擅长药水调制,但是也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东西,就闷头在家里关了好几天做了一小瓶出来。结果前段时间她跟Ell一起玩,出于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尝试着跟对方暗示自己的礼物。

“Ell,你经常乱跑很容易受伤吧,我觉得你应该多备一点治疗药水。”

然而Ell愣了一下,满不在乎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子,回答道:“不必哦,Falle,我其实最近找Caemal先生学习了一点可以治愈伤口的魔法伎俩。不能算是正经法术,但肯定够用啦。”

“……我的祖父吗?他教了你?”

Ell露出了有点骄傲的神色,他显然恨不得将这件事情分享给所有人:“是啊,Falle的祖父不是相当厉害的大法师吗?之前去你家里玩的时候他主动提出教我的,还夸我有天赋呢!”

“……这样啊,真好。”

Falilan默默注视着好友眉飞色舞讲述自己学习的过程,将许多话语压在舌根,最终没有说出口。

是啊,她差点忘了,自己的这位好友是一个天赋卓绝的施法者苗子,对于魔法有着惊人的领悟能力,经常能无师自通施展很多魔法。这样的天才得到祖父的青睐并不奇怪,相比之下自己在这方面的笨拙才是最令人惊奇的——谁又能想到那样厉害的精灵法师会有一个天资平庸的孙女?

Ell的冒险者父母常年不在,所以林地里居民时常会照拂他,其中不乏许多家庭都有和Ell同龄的孩子。可是偏偏在一众孩童里,他只喜欢黏着Falilan一起玩耍,经常跑到她家里做客。以往她只会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可如今她难免有了更加阴暗的揣测。

你究竟是想与我做朋友,还是想通过我去认识祖父?

Jorrian虽然答应了儿子要锻炼Falilan好激发她的天赋和潜力,可是很多尝试都宣告了一个无情的事实:她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家伙,远远比不上家族里其他人的悟性。最后他也放弃了,不再试图教授她任何法术,而是会把孙女曾经提过的、想要的法术或者魔法效果做成卷轴,打算在Falilan过生日的时候带回去送给她。

可是这样的行为无疑在Falilan眼中如同一种审判,委婉地告诉她:你的魔法天赋只能止步于此了,所以我替你来实现愿望。

这令年幼的精灵难以接受,每次收到礼物后都会偷偷在被子里哭一晚上。她的祖父后面显然也察觉到了,慢慢地就不再赠送她这类东西,而是选择带给她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那天的对话令Falilan心里堵得厉害,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以往大家对于Ell的称赞,这令她不由得想起了远在深水城的姐姐——自己站在他们身边,永远是被他们光芒遮蔽的那一个,所有人都是透过他们光芒的缝隙才能瞥见自己落下的影子。

今天是Ell的生日,Falilan没有和往年一样去拜访他并一起度过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对方的父母虽然经常不在,可仍是为他感到自豪,而自己才是那个彻彻底底被父母随意丢到林地的孩子,怎么还轮得到她去同情别人?

白雪依旧茫茫下落着,Jorrian已经收齐书本上楼休息,留下Falilan一个人还坐在温暖的壁炉边。明明已经决定好不跟Ell一起过生日,她的胸膛里却还有什么在隐隐悸动,好似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五脏六腑。

他会找过来吗?我又该如何拒绝?

“不好意思,我忘记今天是你的生日了。已经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去吧。”她对着虚空排演着预先准备好的说辞。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幻想出了自己拒绝后Ell错愕的表情,心底暗暗生出了几分报复的快意。也许那个时候,自己的这位朋友也能体会到不被人看重的痛苦吧。

就在她沉迷于这幼稚而扭曲的念头时,门被敲响了。

Falilan被微微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开始检查自己的着装是否得体。然后她犹豫了片刻,就缓步向大门口走去。

门离壁炉只有几步之遥,门口两侧放着几双沾着雪泥的靴子,还有一个放着折好报纸的小木架,一切都是按照祖父Jorrian的喜好布置的。每天她都会从这些边上经过,然后从那扇木门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地毯上,Falilan将手指搭在了木门坚硬冰冷的表面,只需要轻轻拉开门锁就能打开眼前的门。

对,只需要轻轻拉动门锁……所以为什么不打开呢?打开门,她就能等到Ell了。

晚上就算听见敲门声也不要开门。

猛然间,她被一种古怪的违和感攥住了,这句不知从哪里读到的话忽而从记忆里跳了出来。Falilan倒抽了一股冷气,她恍惚间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不,这里可是祖父家,祖父家是绝对安全的。

此时,门外传来Ell的声音:“Falle?你在家吗?”

“……Ell?”

“你在!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Ell欣喜地说道,“快些开门吧,我是来找你过生日的。你还记得,对吗?”

“……”

“Falle?”

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稍微急促了一点。Falilan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和门的距离,惴惴不安地观察着门。

她要开门吗?

“Falle,外面好冷啊,我快要冻死了,你快点开门让我进去吧。”

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信。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门外逐渐寂静了下来,在停顿了好几秒后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木门上。紧接着狂风暴雨般的叩门声连接不断响起,伴随着木门的剧烈颤动,外面的“Ell”也发出尖细诡异的笑声。

“为什么不开门?在害怕吗,Falle?”

“在怕我?还是说……”

“你在害怕接下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害怕你会亲手把我推向深渊?”

Falilan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脚步虚浮地向后踉跄了一步,仿佛被那句话击穿了心脏。掌心的那道伤疤狰狞地在肌肤上鼓胀起来,犹如一条盘桓的蜈蚣蜷缩在她的掌心,象征着这段过去不争的事实。

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这样说?他到底是谁?!

不可能,不可能是Ell,他不可能……明明这时候那一切还没有发生!

她手足无措地跌坐在火炉边的沙发上,直愣愣瞪着晃动个不停的木门,直到这疯狂的敲门声也止歇。敲门声消失后,Falilan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敢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跪趴在地上从门缝处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这间木屋的门缝很宽,映入视野的首先是皑皑积雪,但是没有任何人的踪迹。那家伙已经走了吗?

Falilan轻轻闭了闭眼睛长出一口气,然而就在她再次睁开的瞬间,门缝里陡然出现了一张惨白发灰的脸庞。棕褐色微卷的长发,如同干枯向日葵一样的金色眼眸,还有那血色尽失但依旧轮廓柔美的脸庞——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因为这正是她自己的脸。

“Falilan”用一种极其诡吊的姿势从门缝里盯着她,好似整个身体被活生生折成两半后垂贴在地面上。那两枚眼珠子动也不动,周围的眼眶被面部肌肉拉扯到了一个僵硬而惊悚的大小,而包裹其周身的皮囊苍白暗淡,正如缭绕在门外的迷蒙雾气一样。

“她”用一种亢奋而欣喜的目光死死盯着屋内的Falilan,微微张开淡紫色的唇,再温柔不过地轻笑道:

“找到你了。”

前半夜平安无事,塞伦涅的圣武士在寒夜的酒馆中呼出一口白气,将自己的武器擦亮收好——他决定去找尚在出神的洛山达牧师换班。

其实Thelis内心还是稍微纠结了片刻,先前对方苍白的脸色令他十分担忧,但是他也需要足够的休息来应对将来的战斗。所以他是直接拍醒她呢,还是喊醒她呢,还是学……呃,动物叫声假装不经意惊醒她呢?

曾经他用过最后一种,结果被队友差点一箭射穿头盔,后面干脆就都采用第一种方式了。

然而,那位洛山达牧师似乎用不着他来操心这些。当Thelis脱下手套准备拍醒对方时,他震惊地发现对方床铺空空如也。

“Falilan小姐?”他朝着空洞的黑暗喊了一声,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圣武士眉头紧皱,二话不说就转身提起油灯开始在酒馆里一寸一寸搜索。根据以往的冒险经验,倘若有队友一声不吭地失踪了,多半是事情出现了变故,他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离开。

那位贵族小姐更是不会,从短时间与她的接触来看,Thelis判断她是一位相当细心的人,至少在做什么事情之前肯定会提醒自己。

第一个他查看的地方就是Falilan最后去过的后厨,在那里Thelis看见了牧师翻出来的册子以及上面的笔记,“Eron”这个名字令他有些熟悉,可完全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四处翻找了一圈,他失望地确认这附近绝不可能藏着个大活人。

本来圣武士还打算去其他地方找找,可等再次折返酒馆大堂后,他留意到窗外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了大量的白雾。诡谲的迷雾丝丝缕缕弥散在空气中,混杂进黑夜的暗色里,竟是将漫天的夜幕都染上了一层微微发亮的灰白,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无垠的雾海之内。四周也被覆上了越发深重的寒意,圣武士的鼻息都化为了白气,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油灯在Thelis手中怯弱地跳动着光亮,露出了随时要熄灭的迹象。他警惕地举起灯环顾四周,凭借着逐渐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大堂内一个细小的变化:没有被挡住的后门似乎被打开了,一个窄小的缝隙突兀地出现墙壁与木门之间,其后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

糟了。Thelis牢记那句不能轻易开门的警告,而眼下不仅Falilan神秘失踪,门还在自己搜查的时候被不知名的力量打开,事情不可挽回地走向了最坏的情况。

忽然出现的白雾也不是什么好的象征,月之邸祭司记载里提到那个怪物正是在迷雾中活动,看来这座酒馆如今也被纳入了其狩猎范围。

换做是其他人是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贸然行动的,Thelis则向来不会思考那么多,他所关心的只有洛山达牧师的安危。尽管Falilan曾表示说无需顾及她,可圣武士半点都没往心里去,因为在他这里没有放弃队友这个选项,这也是他一向要求自己坚守的重要原则。

于是重甲圣武士直接走上前打开了后门,凉风顿时冲到了他面颊上,将雾气拂在他的眉间,可Thelis连脸色都不变一下,默默提着明灭不定的油灯走入了迷雾深处。

雾海犹如无形的厚纱,悄无声息地将每个走入其中的生物与世隔绝,里面既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也听不到半点外部的声响。Thelis的油灯没多久就熄灭了,他引导神圣之力试图将光亮灌注到油灯上,然而徘徊不去的白雾似乎阻碍了这一点,他的法术施展后没多久就再次失效了。

是莎尔,她在妨碍自己。此地黑暗女神的存在气息变强了,Thelis即便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月之邸的记载没有错,果然是那位恶毒的神明下了毒手。

黑暗的注视令他如芒在背,塞伦涅的圣武士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忿,但是他明白自己被黑暗女神针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仅是塞伦涅,洛山达与莎尔的关系也极度恶劣,很难说Falilan会不会也遭遇这位黑暗女士的袭击。

正当他还完全没有找人头绪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尖叫,这立刻刺激了圣武士的神经,吸引他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过去。

迷雾随着他的脚步越发浓稠了一些,Thelis发现尖叫的源头是一小块树木包围的空地,从周围模糊不清的风景判断应该到了森林里面。地面上尽是残破的盔甲和武器,可是到处看不见人影,他也顾不上去研究其中奥秘,对着雾气喊道:“Falilan小姐,您在这里吗?”

话音未落,他就立刻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向着自己快速爬来。那个东西体积不大,可坚硬的肢体如细密鼓点般敲过地上干枯的碎叶,由远及近落下一连串不详的动静。快接触到Thelis的那一刻,怪异的响动突然停了下来,四周陷入了死寂。

然而圣武士并未放松战斗的架势,他浑身绷紧手持剑盾,侧耳静静聆听着方才的响声去判断方位。随后,就在一团黑影猛然从地上飞扑向他面部的瞬间,Thelis精确无误地抬起盾牌挡住袭击,挥舞另一手上的长剑干净利落地将其切成两段。由于他对自己的长剑施加了些许光耀之力,那东西在白光烧灼中发出凄惨的鸣叫,最后不甘心地碎成一滩灰烬。

圣武士凝神看向那摊东西,从尚未完全被烧焦的部分来看,那个东西好像生着八条腿,就如同一只硕大的蜘蛛;其躯干则似乎黏连着某些黑色毛发,长而拖地,身体的其余部分则泛着令人不舒服的肉色。

再次皱起眉头,Thelis努力猜想着:“这是……”

这难道就是祭司们口中的怪物?也太弱不禁风了吧?

他打起精神再次想要观察情况,毕竟那个尖叫的人尚未找到,可就在此时有谁从迷雾深处款款走来,轻盈的脚步声使圣武士马上将剑架在胸前。不过当他看清楚来者是谁后,Thelis长出了一口气:“Falilan小姐!”

褐发金眸的洛山达牧师左手持饰有瑰色徽记的盾牌,右手拎着钉头锤,锤子上还沾有一些漆黑的不明液体。她看上去对于Thelis的突然出现没有任何惊讶,径直走到了他的身边,蹲下身开始研究那个被烧焦的怪物。这下圣武士本来有许多想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不得不耐心地等着她看完。

看了一会儿,Falilan直起了身,一脸平静地说道:“人面魔蛛。”

“什么?”Thelis没有在脑海里搜索到这个词,“这是什么东西?”

“如你所见,从死人头颅里孵化出来的邪恶生物,顶着活物面皮的怪物蜘蛛,也能模仿类人生物说话。我刚才在迷雾里见了不少,它们喜欢成群结队行动,这只是落单了。”

圣武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哦……不过,您怎么一个人自己跑出去了呢?这样独自行动太危险了!若是您有需要,大可以喊上我一起。”

他对于Falilan的从容镇静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她一点也没有被周围的迷雾所困扰,也并不奇怪自己会出来找她。这令Thelis由衷起了敬佩之情,他深知在面对混乱情况时候保持镇静的重要性,可是自己很难做到这样。不过牧师为何会独自行动实在是个谜团,因为圣武士记得前不久她还在表达自己对于战斗方面的担心,应该不会随便行动才对。难道那些只是Falilan的自谦?

听到了同伴的疑问,Falilan沉吟了片刻,回答道:“之前和您说过,我的祖父故居就在银叶林地,脑子里总是在想它会如何……所以辗转反侧休息不好,干脆出来探探路。”

“家人的确很重要。”Thelis好意提醒,“但还是请您不要再这么做了,这一片迷雾凶险难料,我们还是共同行动为好。”

洛山达牧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随后她转过身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举起钉头锤遥遥一指:“我在我的祖父家中发现了不少重要线索,要一起去吗?”

先前在深水城商店里的那一回初遇,Thelis还以为Falilan是一位拘于礼仪但实则并不沉闷的人,可是眼下他怀疑自己的直觉出了差错。两人在白雾里依据牧师的指引前行,圣武士总想没话找话说,然而Falilan似乎对于他的闲聊并不积极,他说一句她应一句,直到Thelis提及他先前来过银叶林地的几次经历。

“你说的救人,具体是指什么?”洛山达牧师问道,Thelis听得出她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兴趣。

“当时我为了找人前往幽暗地域,碰巧遇到有人传信求救,就顺路过去救了一个精灵。虽然他按年龄来说已经二十多了,可是卓尔们似乎没少虐待他,长得瘦瘦小小,跟个孩子也没太大区别。”

“你还记得他的外貌吗?”

圣武士愣了一下:“外貌我实在记不清了,不过他后面有特意写信感谢我,好像说他现在在博德之门有个法师塔……Falilan小姐,你对这些很感兴趣吗?”

棕发的精灵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就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给他,只是沉默着继续向前方走了一段路。此时他们已经在看不清尽头的迷雾里行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了,Thelis虽是嘴里不停,手里的武器从未松懈过,但没有任何怪物突袭。

迷雾翻滚着,从缝隙里透出隐约的灰白光芒,幽幽点亮了些许道路的边边角角。奇怪的是,即便四周昏暗无边,牧师总是能步履稳健地找到前行的路,就如同她对这古怪的一切拥有着天然的熟悉,有时候Thelis甚至要疾步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他们不久就来到了一处被雾气勾出影影绰绰轮廓的建筑群,圣武士瞪大眼睛努力辨认,旋即望见了那星芒与双目组合的神徽高高悬在残垣断壁上——这里曾属于塞伦涅。

“月之少女的神庙。”Thelis惊喜地说道,他第一时间迈步冲到Falilan的前面,积极走到这破损的神庙当中,搜寻着塞伦涅的神像。

神庙的房顶几乎都消失了,只留下四周的危墙还在勉力支撑着,不一会儿他便在一堆颓败的废墟上看见了白银圣母那依旧皎洁的神像。洁白的神像脸部和左臂被严重损毁,可通体仍然附着有塞伦涅圣洁的光芒,仅仅是靠近就令他的心神平静下来,驱散了那些迷雾和黑暗带来的压抑。

“白夜女士,请在黑暗里指引我们的脚步,愿我们能够终止这片土地的苦难。”

Thelis向女神雕像小心地半跪了下来,右手扶着剑,左手则放下盾牌,轻轻用拳头抵住前胸心脏的位置。虔诚的祈祷从他的唇间念出,回荡在这苍茫冰冷的废弃神庙里,很快就被外面无尽的雾气吞噬殆尽。不过他并不会感觉沮丧,单是知道他的女神尚在注视此处就令他信心倍增。

就在他低声祷告时,Falilan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的背后,犹如一个冰冷的影子那样立在圣武士附近。她也抬头看向塞伦涅残缺的神像,神像上微微盈动的月华点亮了洛山达牧师半边侧脸。光点流转在Falilan金色的眼眸里,然而她的脸上无悲无喜,不带任何人性的生动,倒是恰如废墟上的雕塑一般安静冷漠。

留意到Thelis在念祷词,她垂首看向他,细声问道:“你在塞伦涅的神职者里面应该不算高阶吧?那位女神似乎更偏爱女性。”

“确实如此,但是这也没什么关系,并不会影响我为月之邸出力。仔细一想,我已经侍奉白银圣母上百年了。”

“为什么?”

“啊?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会觉得不甘心呢?明明你愿意为月亮女神舍命奔波百年,他们却不会为你的勇气给你更多荣耀,更不会轻易提拔你。”

Thelis惊讶地抬头望着Falilan,不太明白为何这位晨曦之主的牧师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本以为同为神职者的她更能够理解自己的热忱。

想了想,他真诚地说:“荣耀固然好,但我不是为了获得头衔或者赞扬才去做的,我只是想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的信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受苦受难不帮忙吧?”

Falilan审视着他,像是要确认似地轻声问道:“即便死亡也在所不惜吗?”

“是的。”

圣武士此时重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将盾牌拿回手里。然而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银色,闪闪亮亮地停驻在神像的足下,宛如黑暗里突然迸发的星光。等Thelis上前一步查看,那道银光忽而飞起,施施然落到了他刚抬起的手背上。

那是一只完美无瑕的银白蝴蝶,被白光笼罩的皎洁翅翼拖着羸弱的身躯,坚定不移地留在了圣武士的手甲上。他几乎是立刻明白此乃塞伦涅的赐福,只是暂时还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于是赶紧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肩头,生怕其受了自己鲁莽的伤害。

“你在做什么?”背后传来Falilan疑惑的声音,她并没有跟着Thelis靠近神像,而是站在原地远远张望。

“蝴蝶。”圣武士简单地说道,“我们可以等下一起研究它有什么用,我可以确定这是月之少女送来的。”

“……”

昏沉的光线里,Thelis恍惚间看见Falilan古怪地笑了笑,但这份波澜下一秒就在她的脸上褪去。

“那个先不急,有东西来了。”她盯着圣武士,语速缓慢地说道。

这句话的尾音像寒霜似地凝结在空气里,没入雾气弥漫的黑暗,再归为一片漫长的死寂。Thelis起初一愣,本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要进一步追问她是什么意思,忽而就从远方传来了密集的、清脆的、节肢敲打地面的哒哒声。那动静如同有无数石子砸落在泥地上,撞击后弹跳不止,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这样声音唤起了圣武士对于之前怪物的回忆,他二话不说举起长剑和盾牌,上前将Falilan护在身后。

“是那些……人面魔蛛,我记得他们的声音。”他低声跟牧师说道,“请待在安全的地方,我来对付他们。”

Falilan摇了摇头:“那你怎么办?这个声音听起来数目不少,你一个人对付不来的。”

“不用担心,我比看起来要厉害。”

Thelis一边回答她,一边用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留意那些东西会从哪里袭击过来。那只停在他肩头的银白色蝴蝶振翅起飞,空中霎时间划过一道银线,紧接着蝴蝶周身光芒大盛,形成了一团足以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光球,就那样悬在两人的头顶上。

被蝴蝶光球照耀的角落,陆陆续续冒出了数不尽的黑影,有一些伸出漆黑的节肢向光亮里探了一下,就好似被烫伤般的婴儿那样发出尖细的哭喊。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崎岖形状的阴影从废墟的外缘围了过来,彼此身躯交叠攀援到了残垣断壁之上,密密麻麻挤成了一大片。也正是这时候,Thelis借着光线看清了那些东西的原本面目,他禁不住咬紧牙关,在心底悄悄倒抽了一口冷气。

如Falilan原先形容的那样,这些“人面魔蛛”的躯体是由人头组成的,还未完全腐烂的面容被扬起来朝外,死人灰败狰狞的肿胀五官就那样凄惨地暴露在冰冷的雾气里。它们在头颅的两侧生有八对脚,将这些死亡的容颜支撑起来,犹如无数特制的面具一般并列镶在墙壁上,冲着光明下的两人惨笑。

其中有好几张面孔颇为熟悉,Thelis辨认出这是月之邸的祭司们,还有一些头颅上绘有日出的徽记,看起来应当是洛山达的信徒。然而更多的则是无依无靠的林地原住民,他们的尸骸被恐怖的力量玷污,皮囊之下蠕动着黑暗的血肉,扭曲成了连神明都不敢相认的模样。死人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可是这些“人面”上的肌肉还在随着怪物的动作抖动,被蜘蛛的行走拉扯出相当夸张的表情,令其松松垮垮的面容变成无数张盯着圣武士的鬼脸。

“月之少女在上……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圣武士叹息道,但他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手里的长剑上,随时随地准备好打一场硬仗。

“Falilan小姐,等下您……”

话音未落,他就猛然意识到:那名洛山达牧师再次消失了。

圣武士突然的势单力薄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顿时所有的“人面魔蛛”都弓起了身体,一只接一只扑进了光圈里。落入光芒的瞬间它们尖利地惨叫,用死者的嗓音痛苦哀鸣,可是一切都不能阻止魔蛛们袭击眼前这名塞伦涅的圣武士。

Thelis的剑和盾没多一会儿就溅上了怪物的,或者说死人的黑血。他用尽可能频繁的方式挥动长剑,向塞伦涅祈祷以获得扫平诸多敌人的神圣魔法,试图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魔蛛烧尽。可是也正如月之邸祭司们记载的那样,此地白银圣母的力量相当微弱,他很快就感觉疲劳在拖累自己,就连手中的长剑也慢了下来。

这样的疏忽很轻易就让魔蛛钻了空子,有一只从天花板荡了下来落在他肩头,尖锐丑陋的节肢前端毫不犹豫地插入圣武士没被完全保护的下颚,撕裂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Thelis痛得闷哼一声,干脆就近一下子将肩膀撞到墙上,硬生生将这只魔蛛撞烂,其粘稠的黑血瞬间爆裂开来糊在他的脸部和伤口上。

这下圣武士眼皮都被血糊得睁不开了,而下颚被活活翻出红肉的伤口起初有些酥麻,随后就是宛如被无数根长针穿刺般的剧痛,使他就连吞咽唾沫都感觉困难。如此情形逼得Thelis只能眯起眼睛作战,边战边退,奋力思索着能够取胜的方案。

还好Falilan小姐不在,不然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要受多少伤。

尽管已经消灭了将近二三十只魔蛛,可是怪物浪潮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令Thelis疲于招架。如今他浑身上下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那些怪物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头较大的人头蜘蛛,实际八条腿上都生有极为锋利的、可以收缩的尖刺,口器则能喷溅暗绿色的毒液,但凡一个不小心就会中招。

不知不觉圣武士的剑柄上都是滑腻的血,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怪物的,哪些是自己的。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只能不断强迫自己举起剑杀死敌人。

当他已经累得手臂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Thelis无意间摸到了自己被黑血浸泡的皮袋子,顿时灵光乍现,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曾经帮助过的那名大法师送给他的诸多礼物里,恰好有一个可以驱散邪魔生物的符文石板,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用。

勇于尝试一向是Thelis的原则,于是他想也没多想,直接用盾牌强行挡开跳上来的几只魔蛛,将它们躯干上那些蠕动的人脸撞瘪,随后一个甩手就将摸索到的石板丢了出去。

等下,符文是这么用的吗?等石板狠狠砸到了不远处的地上时,圣武士才后知后觉思考这个问题。

好在幸运眷顾了他。石板裂开的那一刻就有闪烁的金光从缝隙里泄出,一个形状繁复的魔法阵立刻凭空出现在地面上,神圣的光辉凝聚于每一个符号里,旋转上升浮到了半空中汇成一圈光墙。随即那光墙如圣光波涛似的向四周汹涌而去,将附近还在匍匐的魔蛛点燃,任由它们凶猛地燃烧成一堆堆齑粉。

随着魔法阵的范围不断慢慢向外扩张,原本围攻圣武士的魔蛛开始恐慌,纷纷颤抖着向后退去。眼见着怪物处于劣势,Thelis抓住机会将怀里的一瓶圣水掷了出去。被祝福过的液体四处飞溅,怪物们再次尖细着嗓音叫唤起来,这一回它们似乎彻底放弃了停留的欲望,在那圣光之墙抵达前飞速逃散了。

“结束了……”

圣武士将长剑的剑锋钉在地板上,手臂环绕着剑柄,将整个人都依靠在长剑上休息。他粗重地喘气,方才战斗中没能顾及的伤势此时逐渐一寸寸咬噬他的感官。尚未止住的鲜血从脖子一直流到胸甲的内衣里,弄得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黏稠的血腥味,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根本无法止血。与此同时,麻痹的伤口开始疼痛,疼痛的伤口则瘙痒起来,热度窜上了Thelis的脸颊,他的思维也愈发迟钝。

有毒。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于是下意识牵引神力用以圣疗,但是再次失望地发现这个法术并不能很好奏效。这真是奇怪极了,按理来说他的神圣力量能够庇护他免疫这些毒素的侵扰,除非这些剧毒本身就来自另一位神明的授意……

不等他继续胡乱翻起皮袋子,一只手柔柔地搭在了他满是怪物残渣的肩膀上,洛山达牧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Thelis,你没事吧?”

“窝没使。”圣武士下意识回应道,结果发现自己的舌头也发麻到不听使唤,“窝海浩,酒四友点补里锁……”

“嘘,别说话。”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双唇间,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知何时Falilan已经缓步绕到了圣武士的前方,她早就脱下了手甲,用裸露的双手抚摸着Thelis血糊糊的面颊,神态温柔而专注,好像在触碰一件自己爱惜的艺术品。棕发精灵的指尖柔软却没有温度,一丝不苟地擦拭掉他眼皮上的黑血,然后沿着他的脸部轮廓一路向下,最后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那道格外深的伤口。

似乎察觉到圣武士因痛微微抖了一下,牧师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声说道:“接下来会有点痛,还请你看着我的眼睛。”

Thelis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还是顺从了Falilan的要求,垂下头盯住对方的眼睛看。初见的时候他就很想称赞牧师的眼睛颜色,明晃晃的金灿灿的,如同洛山达喜爱的晨曦一样。但是如今圣武士看向Falilan的双眼时,却从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那双金眸在黑暗的遮蔽下显得愈发深邃沉静,乍一眼望过去仿佛两池沉积着黄金的深潭,那金色似乎离水面很近,又显得难以触及。

也许是我的错觉。他在心底安慰自己。被那些魔蛛弄得疑神疑鬼的,没准这才是莎尔想要的。

随着牧师悄声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被她触碰的伤口传来凉丝丝的感觉,Thelis发现自己浑身的疲劳与伤势在渐渐消退,疼痛瘙痒也一扫而空。

结束后他立刻表达了自己谢意:“谢谢您,Falilan小姐。您有没有受伤?刚才那些怪……”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魔法?”

洛山达牧师没有理会他的感谢,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转眼去看向地上散落的符文石板。刚才治疗时候的温柔一扫而空,她如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阴沉,烦躁不安地走动着检查那个法术留下的痕迹。

“呃,这个也是我帮过的人给我的。”圣武士挠了挠头回答道。

“哈哈哈……随便帮帮忙就能得到这么多好东西,你还想继续糊弄我到什么时候?”

“啊?您在说什么?我有点跟不上了。”

此时的Falilan站在阴影与光明交接的边缘,她微微抬起下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满脸疑问的圣武士,目光凌厉得好似能将他的盔甲穿刺一般,使得Thelis产生了一种自己说错话就会被袭击的错觉。

然而就在此时,原先悬在半空的银色蝴蝶收敛了光芒,盈盈飞到两人的中间,靠着一线光亮阻隔了双方的对视。Thelis这才回过神,赶紧伸出手想要去摸蝴蝶,结果被后者敏捷地躲开了。

“好吧,尽管你可能嫌弃我,但还是谢谢你啊。”他嘟嘟囔囔对着蝴蝶说。

透过蝴蝶闪烁的光亮,他留意到对面的牧师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抱歉,是我刚才失态了。”她平静地说道。

“不要紧,虽然我也没太听懂……”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我们不要再碰上这些怪物了。”Falilan指了指那些灰烬,“刚才他们将我拖入了黑暗,直到你把它们驱逐后我才得以挣脱,说起来是我该感谢你才对。”

“白银圣母在上!这也太糟糕了!”Thelis顿时紧张起来,暗思还好自己解决的速度够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不如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向我祖父的故居前进吧?”

牧师的提议似乎没有得到蝴蝶的赞同,那个银光闪闪的美丽生物绕着圣武士飞舞了一圈,随后翩翩飞向了与Falilan祖父居所相反的方向,仿佛在示意向这边走。

Thelis犹豫了一下,正欲动身跟着蝴蝶前进,就听见洛山达牧师不带感情地问道:“你要跟着它?”

“是啊,这可是塞伦涅的指引。在这片莎尔力量肆虐的地方,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你怎么确定那就是塞伦涅的指引?”

圣武士更加困惑了:“Falilan小姐,您也是洛山达的牧师,难道您的祈祷不曾得到晨曦之主的回应吗?神职人员都能够感受和辨认出主的气息,这是肯定的。”

“……”

对话随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头顶上银白的蝴蝶还在徘徊,在两人的耳畔边留下轻薄翅翼振动的微响,催促着他们的行动。然而Thelis隐约感觉自己说错话了,所以并不急于离开,而是紧张地等待对方可能的反应。

沉默半晌后,Falilan抿起了唇,点了点头说:“好吧,那就听你的。”

塞伦涅的银光蝴蝶轻而易举地撕裂周围的黑暗与迷雾,用耀眼的月光点亮两人前行的方向。不过它飞行的速度相对较快,圣武士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一来就把牧师落在了后方。一路上两人也没有什么机会聊天,Thelis努力控制着自己与蝴蝶和Falilan之间的距离,生怕一不小心弄丢了两者中任何一个。

然而随着蝴蝶飞行的距离越来越远,迷雾的浓度却是逐渐加深,即便是神圣的月光也难以穿透。尽管Thelis一直仰着脖子将目光锁定在蝴蝶身上,也快要看不清后者的身形了。

正当他焦头烂额的时候,身后的牧师忽然惊呼了一声:“有怪物!”

Thelis立刻拔剑回身,就见到Falilan脸色惨白地指向右侧的雾气。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望见,唯有密不透光的浓雾如同垂帘般环绕。

“哪里?”圣武士不确定地发问,他又两侧张望了一下,可是依旧没看到任何古怪的地方。

Falilan似乎心有余悸,沙哑着嗓音描绘道:“一个硕大的黑影,大约五六米高,看起来像是有着人形上半身的蜘蛛……刚才就在那边路过了,我对晨曦之主起誓这是真的。”

这样的描述瞬间就把圣武士的警戒心拉到了顶点,但是他也不敢在原地待太久,就劝说牧师暂且先一起离开这里,看看塞伦涅希望他们做些什么,也许会对消灭怪物有更多帮助。然而在他讲完这些一扭头的时候,银色蝴蝶早就不见了踪影。

“Falilan小姐,您看见蝴蝶了吗?”他有些惶然地问道。

棕发精灵看上去镇定了许多,她跟随着Thelis向前方张望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摇摇头:“没有……塞伦涅这是抛弃我们了吗?”

“请不要这样说,月之少女绝不会放弃她的信徒的。”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Thelis的心中也没有底,毕竟眼下连女神赐予的指引都失踪了。好在Falilan没有被这样的挫折击败,她鼓励圣武士重振信心,不如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前往祖父的故居。

“可是我们没有光源,你还能找到路吗?”Thelis担忧地问牧师,他自己都没有信心能够原路返回。

“不要紧,我刚才沿途做了些标记。”

圣武士不知道她所谓的标记是什么,不过Falilan貌似颇有自信,于是便跟随她掉过头往回走去。

这一次迷雾却是随着他们的行进变淡,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四周事物在夜色下的轮廓。Thelis利用黑暗视觉望见了无数枯萎焦黑的树木,没有屋顶的废弃小屋,失去了车轮而倒地的木车……除了他们外,没有任何活物还停留在迷雾里,这里是由废墟组成的颓败世界,所有的黑暗与阴毒都会在此处滋长。即便他们真的想要拯救这里,也为时已晚。

“到了。”

Falilan的话语将他的思绪牵引了回来,圣武士这才惊讶地发觉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小树林的入口。出人意料的是,此地的树木没有被迷雾吞噬生命,有些耷拉下来的银叶依旧闪烁着迷人的色泽,林间碎石小道在格外稀薄的白雾下清晰可见。他注意到牧师就站在小道的中央,朝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不知为何,Thelis总觉得有挥之不去的不安萦绕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直觉在颤抖着提醒他留心。可是如今又有哪里值得当心呢?他甚至找不到突破口。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使用一下神圣感知。”他对Falilan说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提防一下附近的邪魔也好。”

洛山达牧师用黯淡的金眸盯了他好一会儿,幽幽问道:“你是不相信我?”

“不!不是!唉,您误会了,只是我担心有怪物会伏击我们……”

“祖父家是绝对安全的。”

对方抵触的态度令圣武士有点着急,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直感。

“Falilan小姐,您不记得刚才的遭遇了吗?如果再像之前那样……”

“祖父家是绝对安全的,你这是不相信我吗?”

Falilan面无表情地再次重复了一遍,眼睛眨都不眨,一直将目光钉在Thelis的脸上。意识到再这样说下去会起冲突,圣武士深深叹了一口气,决定做出一定程度上的妥协。

“那您让我打头,可以吗?至少有问题我会马上发现。”

这一回的牧师没有再反对,径直转身示意他先走。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森林小道来到了Falilan祖父的故居门前,Thelis下意识就伸手想要敲门,结果被棕发精灵一把拦住了。

“迷雾里只有那个怪物才会敲门,就算里面还有人也不会开门的。”她解释道,“你忘了后厨的纸条吗?”

Thelis缩回了手,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他心想直接把门撞开也未免过于粗暴。结果Falilan看也不看他,用手轻轻一拉就将木门拉开了,两人随即一起走入了祖父的故居。

这位年迈精灵的屋子即便过去百年也不曾蒙尘,桌椅摆放整齐,壁炉里还跳动着富有生命力的火焰,只是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圣武士猜测打扫和壁炉是跟Falilan先前来过有关系,就也不曾多想,老老实实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摇摇晃晃的木椅上,重甲的重量压得椅子脆弱地吱呀了起来。

发觉牧师投来的目光,他拍了拍椅子说:“对不住,请让我休息一会儿。”

“没关系,你先缓一缓,我来把资料找给你。”

Falilan体贴地说道,转身就去一旁的柜子里翻找起来。然而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两人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Thelis腾地站了起来拔出长剑,而Falilan也将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的羊皮纸放在桌子上,颇为关切地看向大门方向。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将门反手锁上,因此外面的东西才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来。

“晚上就算听见敲门声也不要开门。”牧师轻声说道,像是在警告圣武士不要轻举妄动。

Thelis目不转睛地瞪着大门,本打算喝斥屋外的怪物令其自行退下,可是他突然听见敲门的东西在急切地喊叫着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颇为熟悉,他在近日听过不少……不对,那就是Falilan本人的声音。

“Thelis!是我,快开门!”“Falilan”在门外拍着门喊道,“快点出来,Thelis!”

“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信。”屋内的Falilan挑起眉头,用冷漠的语调背诵着后厨纸条的内容。

圣武士摇了摇头,试图保持冷静:“我知道,我知道,只是这个声音……”

“那个女孩是怪物假扮的,你忘了吗?所以,不要去开门。”

牧师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语宛如长鞭一样抽打着Thelis的心神,强逼他清醒过来。可是刺在圣武士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尖锐,他总是感觉自己似乎错失了什么细节,忽略了什么相当重要的东西。

“我使用一下神圣感知。”他对牧师这样说道,准备这次不再管对方是否赞同。

屋内的Falilan淡淡望着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后,她忽然小幅度地扬起唇角,勾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没必要了。”她直视着Thelis的脸,温柔地说道,“既然她已经到了,我也懒得再逗你这个蠢货了。”

“你虽然比我想的厉害一点,不过也成不了大问题。”

这下轮到Thelis愣住了,他眼睁睁注视着Falilan伸出了握成拳头的右手,然后手指向外缓缓摊平,露出了掌心的东西——奄奄一息的银白蝴蝶蔫蔫地躺在牧师的手中,月华光芒已逝,仅仅留下脆弱的躯壳。

“Falilan”欣赏着塞伦涅圣武士愣神的模样,无视门外并未停歇的敲门声,用空闲的左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蝴蝶耷拉的翅膀,稍一使劲就轻松拔下来一截。在死死盯着Thelis眼睛的同时,她将剩下的、半死不活的蝴蝶放入了口中,不急不缓地徐徐咀嚼着,直至它化为一股血水从她的薄唇边缘流淌下来,染脏了她金白色的薄甲。

“你甚至没有怀疑我,真令人遗憾。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在给你疗伤吧?”

此言一出,Thelis马上就觉得原本那些愈合的伤口刺挠起来,五脏六腑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胜似酷刑。伴随着棕发精灵唇齿的每一次嚼动,他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无形中咀嚼他的血肉,一寸寸咬噬着他的筋骨。

圣武士扶住剑勉强稳住身形,喘息着朝眼前人喊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牧师”的表情恢复了冷漠,她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也会对蜘蛛问同样的问题,但是实际上这样是没有意义的,你只不过是我的诱饵。”

整个屋子突然以一个恐怖的幅度摇晃起来,无数的木板碎屑纷纷砸落,就连地板也依次崩裂出好几条深邃的裂痕。家具被震得四处乱倒,Thelis也被长条木桌凭借惯性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刺激着他先前被毒素浸染的内脏再一次凶狠地钝痛起来。等他从眩晕中回过神、喘着粗气勉强抬起头后,发现“Falilan”不知何时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

喉头泛起了血腥味,圣武士不停咳嗽,吃力地想要推开砸到自己身上的桌椅,企图在剧烈颤动的房屋里重新站立。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加入战斗的准备,那个硕大无比的怪物就撕开木屋的一面墙,跃入了支离破碎的屋内。

房屋的倒塌自然也毁掉了阻拦Falilan的那道门,她眼瞧着那个巨大的黑影落在Thelis面前,急忙推开裂成木条的大门,疾步冲向了圣武士的身边。在那个怪物迈动着粗壮的节肢靠近之前,她壮起胆子挡在倒地不起的同伴身前,牵引着晨曦之力在手中汇聚出曳光弹,朝着眼前的敌人丢了过去。

面对飞速奔来的曳光弹,怪物轻轻偏了偏头,不费吹毫之力就躲开了她的攻击。但是在那短暂擦肩而过的瞬间,光芒照亮了怪物的身形和面容,令洛山达牧师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在对付什么。

那是一个将近六米高的蛛化精灵——或者说至少看起来像是——它拥有着漆黑而肥硕的蜘蛛状尾部,布满尖刺的节肢坚硬锋利,犹如八条拼接的斩刀一般倒插在地面上;而怪物的上半身则是一个赤裸的女性精灵,皮肤苍白如雪,瘦削的肉体上缠绕着数条好似藤蔓一样柔软窄长的紫黑色利爪,其中两只堪堪捂住了她脸上本该是眼睛的地方。

那张脸……

Falilan僵硬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见的景象,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在她的身后,Thelis已经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强撑着体内的疼痛与头晕提起了剑盾,对着怪物怒目而视。在粗略打量完敌人后,这位拥有黑暗视觉的精灵圣武士也意识到了什么,眨了好几下眼睛,随后略带疑惑地对牧师问道:

“Falilan小姐,这个怪物……怎么长得和你一样?”

若是放在平常这句话可谓是十分冒犯,但是如今Falilan自己却也丝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怪物身姿狰狞,所有的部位都被放大了数倍,可她还是能一眼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面部轮廓,以及那在怪物身上长至拖地的棕色头发。

目光一路向下,洛山达牧师忽而又注意到了怪物腹部一个熟悉的符号:那是由血红色所勾勒的一个叶子,约有一米长,扎眼地竖立在女人惨白的皮肤上。

她情不自禁摸向了自己脖颈间的银叶项链,长年累月的抚摸让她即便不去细看也能背下那些线条,那个符号也确确实实和自己的项链一模一样。若是怪物的容颜还能用魔法变形解释,叶子的符号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面前的蛛形怪物并没有急于袭击,用硕大身躯投下的暗影将两位精灵环抱,它像是一只将猎物逼入死角的捕食者,漫不经心品尝着他们的恐慌。随后它将自己类人的两条手臂搭上腹部,覆在叶子符号的两侧皮肤上,尖利的爪子抠入自己的肉里,慢慢向外扒开。

这时候Falilan才看清原来那个叶子的正中央有一道细微的血口,状似一条不起眼的红色竖线。伴随着怪物的动作那道裂口被彻底拉大,一只深紫色的竖瞳被从苍白的血肉里挤压出来,滑溜溜地凸起在裂口的中心,宛若一丸泡在血水里不断翻滚的紫色圆球。

深紫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极其怨毒地盯住了牧师,随即一个女性的嗓音在Falilan的脑海里响起。

“我。一直在。等你。”

“你。之前。为什么。逃走。”

“我们。注定。在一起。”

Falilan自己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十分可憎,比毒蛇牙尖浓缩的毒液还要剧毒百倍,可是却无可阻挡地钻入她的脑海中。牧师捂住脑袋呻吟了一声,吓得一边的Thelis以为她受伤了,赶紧上前一步去扶她。

然而这一动作似乎激怒了怪物,在圣武士的手指还未碰到Falilan的胳膊时,它便毫无征兆地发动了攻击。好在洛山达牧师反应够快猛地推了Thelis一把,两人之间暂时拉开了大约半米的距离,怪物修长锐利的爪子恰恰好劈在他原本在的位置,若是再晚一点就会正中这一击。

怪物的外表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平静,巨脸上没有半分因为情绪带来的扭曲,可是Falilan的脑海深处能听见它在愤怒地咆哮。

“你。为什么。保护他。”

“你。和祖父。都更偏爱。外人。”

“不准提他!”一听到这个怪物居然敢和自己提起祖父,还是模仿Falilan自己的口吻,牧师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这一次的攻击她特意瞄准了那只紧紧盯住自己的深紫色眼睛,毫不犹豫地再次扔出一个曳光弹,稳稳当当击中了怪物的腹部。

法术带来的冲击力令高大的怪物小小地向后退了一步,然而光耀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就好像一滴水落入了海中,甚至荡不出一丝波纹。与此同时,附着在牧师脖颈处的叶形项链突然变得灼烫异常,几乎要把她胸前的皮肤烧伤。

“没有。用的。”她听见怪物在她的意识里低语,“没有人。可以。伤害我。”

这种情况让Falilan顿觉不妙,刚想提醒圣武士可能有诈,不料一回头就见身侧的Thelis强提着一口气举剑迎了上去。塞伦涅的力量在这片区域被削减得厉害,可是这位圣武士看上去毫不畏惧,也不顾自己身负剧毒,就直直向着那怪物高举起了长剑,释放出一个光芒万丈的至圣斩。

这一回怪物干脆不躲不闪,任由圣武士的攻击砍向它的躯体。当剑锋即将切到它的肌肤时,Thelis突然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将自己的攻击阻挡,硬是无法靠力量突破。他被迫及时收手,然而怪物的反击已至,那生满长刺的节肢向上一抬,霎时间就有数枚黑刺向他呼啸扑来。

圣武士急忙拿起盾牌抵挡,可是流动在他血管里的毒素侵蚀了他的体力。当黑刺破开空气扎入盾牌上之时,他因为强大的惯性险些站立不稳,完全没有留心在暗影中隐藏的杀机。那些环绕在怪物赤裸半身上的漆黑小手脱落了几只,从它光滑的脊背上延伸着隐入黑暗,随后悄悄趁Thelis失去平衡的刹那缠绕住他的身体,企图将他完全束缚起来。

Thelis也并非是无能之人,他迅速做出反应,拔出盾牌上的黑刺反手捅向那些藤蔓小手,将其中一只牢牢钉在地上。听见怪物发出恼怒的尖叫声,他不由得惊喜地向Falilan方向瞥了一眼,本想同她商量趁这个机会一起进攻,却只看见后者脸色煞白地捂住脖子跪倒在地。

“Falilan小姐!”他惊慌地赶紧向牧师的方向靠拢,不料那个怪物趁他分神之际伸出利爪一把拦住圣武士的道路,轻轻松松将他掀飞了出去。Thelis被重重丢在了墙壁上,在地上跪伏了半天直不起身来,只顾着拼命地咳嗽和干呕,像是要把已经被毒素浸泡到千疮百孔的内脏吐出来一样。

眼见着战斗局势并不乐观,好不容易脱离项链烧灼的Falilan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直直面对向她逐步靠近的巨大怪物。方才Thelis的攻击也令项链猛然升温,链带也犹如毒蛇似地绞住了她的脖颈,她差点没能喘上气来。

难道只要攻击的那个怪物就会反馈到项链上吗?这个东西到底将我和怪物之间建立了什么联系?

逼近的怪物似乎并不打算袭击Falilan,反倒是将一只硕大的手掌向她伸了过来,犹如宴会时那些青年人发出的跳舞邀约。

“和我。一起。”它在她的脑海里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格外迫切。

但是洛山达牧师自然没有答应它的念头,只顾着想该如何逃离目前的战斗。既然这个怪物看起来并不是很想要伤害自己,Falilan就决定借着这个顾忌护送受伤的圣武士离开。

她一边面朝怪物,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慢慢向Thelis的那边靠近。怪物紫色的眼珠也随着她缓缓转动,回荡在脑海里的低语愈发频繁,甚至染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

“不要。逃走。不要。抛下我。”

我的确打算抛下你。Falilan默默在心底回敬道。

她估算着自己时机差不多了,微微侧过脸向半跪着的圣武士问道:“还能走吗?”

“咳,我还好。”Thelis吐出嘴里的血沫,揉了一把自己泛白的脸颊,“我觉得我还能再砍它一剑。”

“……不,我们先撤退。”

不想让同伴再不顾死活地冲上去,Falilan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圣武士的手,把他的一条手臂扛在自己肩头,二话不说搀扶着他就向外面狂奔。

出人意料的是,怪物竟然没有出手截住她的逃跑路线,也没有从背后攻击她,而是平静地目送他们两人没入迷雾深处。这点倒是更令Falilan感到恐惧,不过她也来不及多想,满脑子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安全的地点。

那个Eron和她约定好见面的棚屋。

在梦境里察觉到危机后,Falilan始终没有选择打开门,第一时间就去确认自己是否清醒。当得到的答案为否定后,她没有过多犹豫便把自己的手探进壁炉里,咬着牙用火焰燎灼自己的掌心,以此激发自己的求生本能苏醒过来。

成功醒来后,洛山达牧师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迷雾当中,四周有数不清的人面蜘蛛趴在地面上,见她想要离开就纷纷堵截她的去路。身上携带的武器不知所踪,于是Falilan只能向洛山达祈祷,利用晨曦之主赐予的神圣魔法清出一条路。可是无论她怎么伤害这些怪物,它们都不会反击,只是阴森森地窝在角落里监视她。

不仅如此,Falilan所处的迷雾异常浓郁阴暗,她一旦离开特定的范围就会完全失去方向,仿佛是在变相阻止她逃离。若不是Eron及时出现,牧师恐怕真的要在那里困上一辈子。

“Eron?咳,就是那个厨房里留纸条的酒馆老板?她救了您,还带您来这里找我?咳咳。”

“是的。Thelis,你还好吗?”

“我好着呢,咳,就是有点,咳,喘不上气。”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圣武士却是脚步虚浮,不得不依靠在牧师身上才能勉强前行。每次他试图说话的时候,就会从气管里呛出一些血,他就用手去擦。来来回回几次后,Thelis的手甲上已经沾满了吐出来的血,眼下的乌青重得赛过渡鸦的羽翼。

可是遇上Falilan忧虑的目光时,他还是坚强地扬起嘴角,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咳,看,我有这么——好。咳咳咳……”

话音未落他就被自己的血呛住咳嗽起来,牧师一脸难过地替他轻轻拍背,再一次尝试着对他使用治愈魔法,然而依旧毫无起色。他们的治愈力量在进入这片迷雾后好像就失去了效果,Falilan只能赶紧将自己包里的治疗药水喂给他。

“马上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那座孤零零的棚屋就前方不远处,Falilan全靠留在地面上的蛛丝寻找道路。看见棚屋的木门时,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急忙将快要晕过去的圣武士扶进去。

她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Thelis靠坐在柴堆边,保持他的上半身直立不要往下滑,随后就急匆匆跑向棚屋另一头的角落。角落里堆着一具无头干尸,尸体干瘪的双手捧着一颗同样干瘪的头颅。听到牧师走近的脚步声后,那个人头上忽然探出了八只细长的脚,乐颠颠地走尸骸上跳了下来。

“Eron,太好了,你还在。”Falilan欣喜地呼唤了人头魔蛛的名字,蹲下身小心地凑近它。

魔蛛身躯上那张苍老的面容双目紧闭,枯萎的脑袋上还有留着几缕棕褐掺白的发丝,稍有些尖的耳朵彰显了头颅主人的精灵血统。但是它最引人注意的地方还是缠绕在它四肢间的一个木质项链,挂坠是一只抱着黄水晶的狐狸,在木头的边角地方被人深深刻了名字:Eron。

这似乎是它生前最爱的东西,即便是变成了怪物也要好好带在身边。

感受到Falilan身上的血腥味后,Eron缓慢地用节肢敲打着地板,紧接着它背上的嘴就张开了,吐出了一些含糊难懂的话语。

“带……过去……”

牧师揣测着它的意思,估计它应该想看看Thelis的情况,就把带着它往圣武士的那边走。半死不活的圣武士原本正蜷缩在角落里咳嗽,余光瞥见奔过来的魔蛛时整个精灵都精神了,嘴巴里还吐着血就要拿起剑去砍,结果被Falilan硬是拦住了。

“这就是Eron。”她拼命解释道。

Thelis迟疑了一下:“咳,是吗?我是不是已经出现幻觉了……这不是魔蛛吗?”

Eron慢吞吞地爬上了柴堆,居高临下地在圣武士的脑袋附近晃了一圈,然后用死人干瘪的嘴巴说道:“毒……会死……”

“还会说话!”圣武士目瞪口呆,一时间咳嗽都给忘了。

不过Falilan现在没有心思去解释,她满脑子都是Eron说的那句话:Thelis中的毒是致命的,如果这么放着不管真的会死。其实她之前就有这种预感,眼见着同伴的脸色越来越煞白,人越来越虚弱,她实在无法持有更乐观的期望。

发现洛山达牧师情绪低落,Thelis还琢磨着怎么安慰她,可是他的头晕已然无法支撑他进行这一活动。于是他最后张了张嘴,跟Falilan说:“我先睡了啊。”

“睡?不,你还不能……”

“没事,咳咳,真没事。”圣武士嘀咕着,眼睛果断合上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Falilan现在的脸色也和一头栽下去的Thelis差不多铁青了,她惊恐地蹲下去试探他的鼻息,又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耳朵尖,发现他还在呼吸才放下心来。

倘若我能够治愈毒素就好了,是我太没用。她责备着自己。怪物还拿我的样子去骗他,都怪我……

如今迷雾永驻,还有免疫伤害的怪物在追捕他们,两人能够顺利逃出去的概率极其渺茫,更有可能会变成Eron这副模样。尽管魔蛛从未提过它是怎么从酒馆老板沦落到这个地步的,Falilan多少也猜了八九不离十。

可是,Thelis的情况……

就在这时候,Eron重新从柴堆跳回了地面上,示意她跟着自己走。牧师一愣,但还是顺从地尾随它重新来到了尸体跟前。这一次魔蛛没有跳回尸体的臂弯里,而是直接爬到了干尸附近的一块裸露在外的泥土地上,挥舞着八只节肢奋力刨了起来。

没多一会儿,它就从里面挖出一摞被细绳胡乱捆起来的文件,像只小狗一样拱到了Falilan的面前。

“请……看……”

牧师犹疑地盯着那摞纸张,惊讶于魔蛛的行为,但还是最终拿起了那些沾满了泥土颗粒的纸张。“卓尔实验项目调查笔记”几个黑色大字被写在了第一页的最开头,还被人特意画了个圈。

“如果你看到了这份记录,我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这是我预料中的代价。所以请不必为我难过,不知名的朋友,我只希望你能够认真读完这份笔记。至于之后如何处理它,请听从你的心。——Eron”

“我出生于银叶林地,父亲是一名人类商贩,母亲则是一位在生我后不久便过世的精灵。自我出生以来,林地从未停止过每年的卓尔侵袭,就连父亲也在我尚未成年之时被卓尔掠去幽暗地域折磨至死。”

“起初我是懵懂的,只会和其他人一样遇到卓尔就躲,后来生了重病就更是如此。可是治愈我的吟游诗人令我看到了另一种反抗的可能,而父亲后来的死讯彻底让我清醒过来:一味消极的忍受和防守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我必须找到卓尔如此行动的根源,然后击碎他们。”

“复仇成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唯一活着的念头,于是我疯狂地收集所有和卓尔家族相关的情报,尤其是袭击我们的那些。经过几年的努力,我终于发现这些部队全部属于一个卓尔家族——Ophredo,也正是他们最初绑架了我的父亲,以及其他诸多地表居民。”

“他们的主母会派遣他们来到林地抓捕人质,得罪卓尔的人通常都会沦为他们的猎物。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又一次开始研究。”

“Jorrian Caemal先生告知我,银叶林地里疑似有一个卓尔盘踞的山洞,但是他去过好多次都没有找到实质性的痕迹。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也前往了那个山洞,同样一无所获,所有的线索就此断了。”

“经过漫漫几十年的徒劳挣扎后,我发现我所掌握的线索远不够我找出卓尔行动的根本,尤其是研究途中还遭受过好几次卓尔的袭击,一时间我就绝望地想要放弃了。直到前不久同样追查Ophredo家族的Hemok先生联系上了我,告知了自己和朋友曾经历的事情,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记录到这里就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信件粘贴,Falilan眯起眼睛仔细阅读了好半天,这才辨认出来好像是某种实验报告的调查数据。

“Ophredo家族在创造一种怪物,一种接近他们蜘蛛女神的强大怪物,足以帮他们荡平魔索布莱城的其他家族。他们无法在幽暗地域创造这种生物,所以就挑选了地表上好几处地点的山洞,其中就包括银叶林地和Thesind村。卓尔们用人类的血肉喂养怪物的卵,令其孵化生长,结果这项实验的绝大部分尝试都失败了。”

“唯一一个成功的案例便是在银叶林地,这也是为何卓尔们拼命也要保护他们的成果,定期回去查看怪物的孵化情况。他们曾试图清除林地的居民以实现一劳永逸,可是面对我们的抵抗他们注定无法成功。”

“我本以为这就是事情的所有真相,并且着手去寻找怪物的巢穴。然而就在这时候,Varenda Glarude,一位奇怪的女卓尔进入了我的视线,她似乎也对这些同胞相当感兴趣。我没和她面对面交谈过,但我注意到她的名字常常出现在酒馆的客人名单上,她那戴着兜帽的背影则徘徊在林地附近。这令我感觉很不安,因为银叶林地居住着大量塞伦涅虔诚的信徒,可她的行事风格非常像莎尔的那帮邪教徒。”

Eron附上了一些关于她跟踪Varenda的笔记,以及对于莎尔教会的研究,看得出来她认定了对方与卓尔实验有一定关联。然而中间有一部分资料像是被人抽走了,后面的记录日期直接跳到了七天之前。

“起雾了,酒馆里的客人也很多失踪了,事情不太对。我警告过酒馆里的员工要小心,可还是出事了。短短几天时间内我就和附近塞伦涅的牧师们均失去了联络,情况比我预期的要更加严重。深水城的援助抵达还需几天时间,迷雾却不会等任何人。为了避免更多人遭遇不幸,我想是时候做出一些决断了。”

“前往迷雾深处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单程旅行,我决定带上那个护身符,希望父亲能给予我力量。”

记录中间空了几天日期,之后Eron的字迹变得东倒西歪了起来,应该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我不知道我被困在迷雾里多久了,两天,三天?那些人头蜘蛛无处不在,我想我看到Cornald了,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那种东西……这也会是我的命运吗?”

“除此之外,我找到了不少卓尔的尸体,从状态来看大概已经死了很久了。这些都是那只巨大的蜘蛛怪物所杀吗?还是说是被Varenda杀掉的呢?我怀疑她也在这片迷雾里。”

“那些死去的卓尔身上有零星的信件和资料,我可以确定现在迷雾里的蜘蛛怪物就是Ophredo家族精心照料的那一只。卓尔的资料还提到那种怪物会变出类人幻影来欺骗它的猎物,而幻影的外貌会来自它孵化期吸收的第一份血液样本。难怪我总觉得那个幻影女孩的面容有些眼熟,也许她曾是银叶林地的居民。”

“当然,我更好奇的是那个怪物为何会免疫所有伤害,它到底受到了什么保护?我不觉得莎尔会如此大方,那么这会和它身上的叶形符号有关吗?”

中间显然又有一些地方被撕掉了,裂口相当粗糙,肯定不是Eron本人所为。

“看见Varenda了,我发誓她也发现我了,她果然是莎尔的崇拜者,那个怪物如今成了她的宠物。我无路可逃了,只能寄希望于将所发现的一切记录下来,然后把这些笔记藏起来不被她找到。”

“我不害怕死亡,可是我害怕我死得没有任何意义,害怕我的死不能拯救任何人。”

“感谢你读到这里,我想这就是最后一页了,但愿这些能够帮助你活下去。如果你极其幸运地逃出去了,还请你带走这些笔记将它们公布于众,世人需要知道真相。”

“假如我也极其幸运地活了下来,等一切结束后来银叶酒馆与我喝上一杯吧,我有些好酒无人分享。”

然而,在这一页末端被人用另一种血红的笔迹额外批注了几句话:

“我不喜欢人窥探我的隐私,孩子,你的头颅就是你为此付出的代价。——V”

读完所有纸张后,Falilan安静地将它们全部叠在地上,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又或者说过多的疑问与震惊占据了她所有能运转的思维,令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Eron趴在她的脚边一声不吭,干枯的面容没有半分悲伤或者愤怒,就仿佛它只是死在安稳的睡梦中。

深吸了一口气,洛山达牧师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她应该挑选其中最重要的信息讨论。

想了想后,她问魔蛛:“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地底精灵、莎尔,都参与了这场事件,对吗?这次事件的开端甚至在百年前就开始酝酿了。”

魔蛛听后用前肢轻轻敲了敲地面,表示肯定。

“谢谢你,Eron。那么第二个问题,是那个莎尔信徒Varenda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Eron犹豫了片刻后再次敲击了地面,只不过这次后背的死人眼睛微微张开了点,浑浊的瞳孔暴露在了空气里。

牧师不忍多看,咬了咬嘴唇问出第三个问题。

“可你又是如何保留自己的人格?我以为怪物都只是怪物了。”

这一次魔蛛原地旋转了一圈,示意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随后它用节肢抖了抖那枚木质护身符,似乎在说也许是因为这个。Falilan勉强笑了一下,不过她并不觉得会是因为一件毫无魔力的项链。

最后,她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那个蜘蛛怪物……我不清楚卓尔什么时候拿了我的血去喂养了它,但是看起来它的确和我有一定关系。我现在想问,既然我们都没法伤害它,还有任何办法能把Thelis救出去吗?”

她简述了之前发生的战斗,随后指了指昏迷不醒的圣武士,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如果是Nairel,成熟老练的晨曦领主或许有办法可以摆脱困境。如果是Ell,他也一定能充分发挥他的魔法天赋破解难关。然而Falilan都做不到,她只能使用最基础的神圣魔法,就连战斗经验也少得可怜。

难道Thelis就要因为她的无能而死吗?

不,她一点也不喜欢亏欠别人,也再也不要亏欠了。

魔蛛静静地凝视着她,沉默不语。有那么一会儿,Falilan以为这是否定的回答,可是突然那蜘蛛背上的人脸开口了。

“有。”

Thelis在昏睡中梦见了很多奇妙的东西,比如他在深水城的马戏团帮助受伤的狮子跳火圈,跳完后就去大街上帮商贩捡满地乱滚的西瓜。西瓜滚啊滚啊一路滚到了海区,他火急火燎去捡,结果保护贵族宅邸的卫兵让他不要靠近。

“这是Caemal家族的私人领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擅入。”

Thelis光明正大地掏出了圣徽:“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塞伦涅的圣武士,我在捡西瓜。”

听了这话卫兵的脸一下子就黑了,死活不让他过去。眼瞧着西瓜越滚越远,Thelis急得要命,甚至已经在考虑用魔法手段把它捡回来。就在这时候大宅里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滴溜溜乱滚的西瓜,顺手就把它抱了起来。

看见对方的脸后圣武士大喜过望,连忙高举手臂喊道:“Falilan小姐!这里!”

洛山达牧师抱着西瓜走了过来,卫兵见他们认识就自觉让开了路,于是Thelis高高兴兴地迎上去:“谢谢您,不然我没法跟商人爷爷交代。”

接过西瓜后,他本来还打算跟牧师寒暄一下,不料对方率先唤了他。

“Thelis。”

“诶,有什么事?”

“我要走了。”

这句话震惊到了圣武士,他有些不安地盯着棕发精灵看了好一会儿,却没从她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看出什么。

“我懂了,是要出去冒险吗?如果有需要可以喊我帮忙。”他热心地提议道。

Falilan轻轻摇了摇头,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她金色的双瞳溶尽了日光的灿烂,眼底却蕴满了悲伤的阴影。

“Thelis,请帮我带走这些笔记书页。这是Eron留下的,她希望能够有人公开给世人,现在只有你能办到了。”

圣武士满脸困惑:“不,您在说什么?”

听见他的问话,洛山达牧师稍稍收敛了笑容,直直望进他碧蓝的双眼。

“尽管我能做的不多,但是我会救你出去的,一定会。”

“等一下!”

猛然醒转过来,Thelis惊觉棚屋里空荡荡的,那个洛山达牧师不知何时不见了。

被Falilan的突然失踪反复刺激,他也顾不上体内灼热疼痛的内脏,憋足一股劲儿强撑起来,想要去拿放在一旁的剑。一抬身体,他忽然注意到身上被人精心放了一叠纸页,就拿起来迷迷糊糊翻看了一下。

看完后,圣武士神色大变,跌跌撞撞抄起长剑和盾牌就冲出了棚屋。

迷雾一如既往的浓稠绵密,走入其中恍若穿越云端,只不过不见天光与昼夜。Eron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迈着细碎的步伐,同洛山达牧师保持着一定距离。它一边走,一边在雾气缭绕的地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蛛丝痕迹,以免Falilan迷失了它的背影。

“我们要去哪里?”Falilan问道。问出去后她就后悔了,因为其实她对于白雾中的地形一无所知,就算对方回答了也无济于事。

去哪里也根本不重要了,只要离那个怪物越近越好。

凭借着对Eron的信任,她没有任何疑问地跟着魔蛛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她被四周的寒气冻得手指尖都没有知觉了,这时候前方的Eron才渐渐停了下来。它转过身将人脸顶了起来,皱缩的双唇一张一合。

“到了……你可以……召唤……”

“谢谢你,Eron,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完成这些事。”

Falilan蹲下身体,真诚地对魔蛛,又或者是那个过世的半精灵献上了自己的感谢。若不是觉得有些惊悚和不够恭敬,她甚至想轻轻拍一拍它的脑袋。

面对她的话语,Eron却陷入了古怪的沉默,而牧师就仍然蹲着等待它的回应——毕竟这应该是两人最后一次对话了。

魔蛛漆黑的节肢在白雾里微颤,死去的面容随着它的动作起伏扭曲,仿佛有了些许活人的生气。那双冰冷的无神眼睛望向Falilan,古板,安静,空洞,没有分毫它生前的神采飞扬。

“杀了我。”这一回,魔蛛的吐字格外清晰,“结束,我的,痛苦。”

“……”

Falilan本能地想要去反驳它,例如告诉它会有别的办法可以解除这个诅咒,再例如告诉它回去可以找晨曦尖塔的高阶祭司复活它。但是这些都不是Eron想要的回答,也不是她能实现的奇迹。

她甚至不能给自己创造奇迹。

Falilan垂下眼,尽力掩饰住自己的悲伤:“好。”

魔蛛用前肢敲了敲地面,然后顺着牧师的胳膊爬到了她的怀里。于是Eron苍白的头颅就这样蜷缩在Falilan的盔甲间,金银交织的颜色令它看起来更加腐败惨淡,像是一块落满灰尘的枯石。

“谢谢你。”人头说道,它的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

“对不起,Eron,我希望能有更好的结果……”

Eron动了动嘴角,Falilan猜测它是在笑。

“不。”它喃喃地说道,“爸爸。在等我。”

然后人头不再言语了,它那干枯的眼皮也慢慢合拢,真像在沉睡一般安逸放松。有一滴水落到了它乱蓬蓬的棕发间,又滚到它形影不离的狐狸护身符上,最后零星消散在了雾海里。

Falilan昂起脸吸了吸鼻子,不想让自己的眼泪再毁掉对方的遗容。一手捧着人头,一手温柔地覆在它的头上,她闭上眼睛引导着体内的神力。温暖的金光从精灵的掌心涌出,遮蔽了腐朽的容颜,用圣火为它烧去怪物的皮囊。

和其他魔蛛不同,Eron燃烧得很安静,就连烧完了也没剩什么残渣。牧师稍微张开手指,那些细砂就淅淅沥沥漏了下去,投身入厚重寒冷的雾海里。那枚木质狐狸护身符还挂在她的手指间,Falilan本想把它留下,结果指尖刚刚收拢那项链就从中央裂开,瞬间碎成了无数瓣,也顺着她的手掌边缘随风散去。

“……再见,Eron。”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深吸一口气,Falilan向前走了几步,对着无垠的迷雾高声喊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是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两侧就传来枝叶此起彼伏的沙沙响动,前方迷雾汹涌翻动,黑暗中有什么破蛹而出。

高大的怪物从暗影里浮出了身躯,巨硕的蜘蛛长腿一步一步踏破不详的云雾,款款向呼喊的牧师走来。其腹部耀眼的紫色从未消失,妖异的巨眼牢牢盯住Falilan,如同她才是昏暗天地间它唯一在乎的存在。

脖颈间的项链再次滚烫起来,Falilan咬紧牙关忽略被它烫伤的皮肤,朝着不断逼近的怪物大声宣告:“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

“你想要的人是我,不是吗?”

“我要用我来交换Thelis。我留下,你放他走。”

这是一场生死难料的赌局,怪物对于Falilan的渴望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也是Eron提醒她唯一可以用来解救其他人的方法。除了她自身之外,她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博弈的东西。

怪物被黑手藤蔓遮掩的脸看不出情绪,那只紫色的大眼则稍微睁大了一些,凌厉、审视的目光冷酷地凝聚在Falilan的身上。很快,那个轻柔的脑内声音又说话了,语气里盘旋着些许怀疑。

“真的。留下吗?”

“为了。那个。男人。你愿意。留下。”

“我。不明白。”

洛山达牧师苦笑了起来,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在和一个小孩子讲话。

“是的。”

得到她的回答后,怪物低下头,瀑布般柔顺的棕色长发流泻而下,掩住了那与Falilan神似的面庞,它看起来像是在沉思。

半晌后,它又问:“为什么?”

“你明明。很害怕。我能。感受到。”

Falilan也回望着那只流转紫光的巨眼,努力平稳自己有些发颤的话语。

“你在乎这个吗?”她反问道,“你只要拿到你想要的就足够了,不是吗?”

“不。”

意料之外的是,怪物立刻否决了她的观点。接着它顿了顿,才继续在她的脑海里徐徐说道:“尽管。你是。为了外人。选择我。”

“但是。我。很高兴。所以。答应你。”

与之前战斗时候一样,它把一只惨白而粗壮的爪子向她伸过来,再次向棕发精灵发出了邀请。这一回Falilan没有再迟疑,反过去握住了它的一根尖爪。下一秒她就感觉到那些冰冷柔软的黑色藤蔓缠到了自己的腰间,旋即视野一晃,整个人就被高高悬空举了起来。

牧师吓了一跳,以为怪物兽性大发想要反悔。然而怪物将俩只宽大的爪子平摊,黑色的藤蔓手臂一松,就把Falilan丢入了它的掌心。不顾精灵满脸惊愕,它将她颇为珍惜地揽在怀里,宛若小孩托举着自己心爱的布偶娃娃。

“来。”怪物细语道,“我。想让你。看看。”

此言一出,迷雾倏地消散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纯粹深邃的黑暗。天空与地面都沉入了诡秘幽影中,他们仿佛悬浮于无光的深渊之上,困在世界的狭缝之间。

牧师焦虑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随时对付变故的准备:这个怪物究竟想要做什么?

还不等她适应黑暗,眼前又猛地亮起一大团明晃晃的光。光芒瞬间吞没了Falilan,把她拉回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银叶林地之夜,冰雪轻飘飘糊在窗沿上,年幼的精灵少女立于窗前遥望门口的小路。她的祖父依靠在壁炉边的躺椅上,手里捧着布满批注的书。虽然老法师表面上在读书,实际上眼睛时不时瞥向自己发呆的孙女,好像在担忧着她。

怪物抱着Falilan立于屋子的一角,形同魅影,祖孙二人并未察觉他们的存在。

牧师被尖爪牢牢摁在怪物裸露的皮肤上,她被迫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想要逃离此地的欲望愈演愈烈,就连呼吸也不知不觉急促起来。

“别担心。”怪物的气息喷吐在她的头顶,漆黑的手藤温柔地撩动她的棕色长发,然后轻轻固定住了她的下颚,禁止她转开视线。“这是你我相遇之日,我的诞辰。”

幻境中它的流畅言语好似粼粼流动的黝黑糖水,甜蜜而冰凉地灌入她的脑海里,麻痹了她所有的抗拒之情。Falilan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狼狈地依靠在它凉丝丝的肌肤上,眼睁睁看着那个事件在眼前重演。

“对了,Falle,你最近这段时间千万不要靠近银叶林地靠北方的山洞,就是附近有一片金盏花的那个。”Jorrian告诫孙女,表情非常严肃。

“嗯?为什么,祖父?”

精灵法师叹息道:“很危险,有卓尔在那边进进出出的,总之你和Ell都小心点。”

“……好,我知道了,谢谢祖父。”

见孙女还是闷闷不乐,Jorrian关上书本,走过去慈爱地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接着他望见了小Falilan手里的盒子,关心地问了一句:“那是送给Ell的吗?”

“……曾经是。”

“曾经是?”

精灵少女神色阴郁,但又不想对祖父发脾气,就一脸别扭地将盒子硬塞给祖父。

“他不需要了,现在就送给祖父吧。”

Jorrian惊讶了一瞬,隐约猜到了是两个孩子之间闹矛盾了,就没有多问收下了。然后他再次督促孙女不要熬夜,就上到二楼去休息了。祖父走后女孩就气鼓鼓地坐在了壁炉边的椅子上,自言自语排练着等下如果好友来了该如何说,结果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是Ell来了,一旁观察着的洛山达牧师惴惴不安地想着。

显然坐在壁炉边等待的小Falilan也是这么想的,只见女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特意站在原地等敲门声更焦急了些,这才施施然过去开门。

“Falle!”脸被冻得红扑扑的Ell出现在门前,他的眼角和鼻头也是红红的,深色长发上落满了雪花,“你还没睡,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精灵女孩的声音十分淡漠,Falilan知道这是她先前预演好的态度,目的就是让朋友也品尝一把被冷落的滋味。

Ell微微怔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好友居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啊,Falle,今天其实是我生日,你应该记得吧?我还在等你来找我玩呢。”

女孩屈起手指搁在下巴上,似是在思索:“原来如此,我忘记了。”

“……忘记了?!”

Ell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但是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强行镇定下来,只是眼眶看起来更红了。

“好、好吧。”他局促地拉了拉小Falilan的袖口,“那你现在记起来了,陪我出去玩一下好不好?”

“我很忙,还有祖父布置给我的作业没写。”女孩不动声色地撒了一个谎。

“嘿,那个我可以帮你做!就陪我出去走走,求你啦。”

面对好友死打烂缠的请求,小Falilan察觉到了他与以往有些不同,但是她懒得深究。不管怎么样,我不会答应的。她如是想到。

“不,Ell,太晚了,你也应该早点回家。”

Ell一听,干脆手脚并用卡在门口,拒绝让精灵少女关门。这令小Falilan越发不耐烦,本打算呵斥他,可是就听他快速地说道:

“别这样,Falle,你是我最好的冒险伙伴!我听大人们说附近有一个疑似埋有宝藏的山洞,就是长着很多金盏花的那个。我们去逛一圈就回来,怎么样?”

山洞?少女立刻回想起来祖父刚警告过自己的事情,她本想提醒Ell这点,可是看着对方执拗的笑脸,内心突然涌起一股烦躁:算了,他根本用不着她提醒,就算真碰上麻烦他也能“凭借自己的天才”解决,就和他过去的每次一样。

小Falilan沉浸于自己刻薄的念头里,她甚至希望真的碰上Ell解决不了的麻烦,这样吃过亏后他就不会再如此恃才傲物了。

反正去山洞也是Ell自己提的,不是吗?

于是她盯着对方期待的脸庞看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好。”

当少女转身披上厚厚的大衣跟着好友走入雪地时,躲藏在屋内的怪物也行动了,托着洛山达牧师如同鬼魅般尾随在两人身后,无声融入幽暗的夜色。

一路上黑发精灵侃侃而谈,从父母的冒险故事到自己新发现的魔法植物,嘴巴叭叭叭个不停。然而不论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精灵少女都默不做声,闷头向前走路。好友的沉默引发了Ell的焦虑,他今晚本身就看上去心神不宁,此刻更是需要情感上的支持。

“Falle,别不说话嘛,我们聊点什么。”

“你只是让我陪你出来走走。”

Ell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唉,你没事吧?今天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不必在意我。”棕发精灵闷闷地回答道,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直接和对方起冲突。

Ell老老实实地闭嘴了几分钟,不过也只是几分钟而已,他没过一会儿就拼命试图聊天。

“Falle,我的父母那么喜欢冒险,我在想以后要不要也去当个冒险家。”他眺望着远处夜幕浸染的山峦,银色的双眼亮若星辰,“到时候跟我一起旅行吧!我们就去深水城之类的大城市接任务,打强盗斗巨龙,等挣够了钱就去买个大庄园住。”

“冒险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少女反对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冒险者,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才行。”

“嗯哼,比如我这样的,Falle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不行吧?”Ell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这句话。

“……不,恰恰相反。”

“其实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回深水城看看啊,那里肯定有很多有意思的奇人异事,你当初为什么要放弃那里来银叶林地啊?这也太想不开了。”

“……”

“Falle?”

精灵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勉强的微笑:“Ell,我们离山洞已经不远了吧?我看见金盏花了。”

她确实没有说错,两人已然来到了那个传闻中的山洞附近,此时Ell的兴趣顿时就转移到了山洞本身。他先是嚷嚷了一堆书上有关山洞冒险的注意事项,然后兴冲冲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火把说想要自己进去探险。精灵少女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忙来忙去,警告就在她的唇边蠢蠢欲动,她随时可以阻止朋友的进一步计划。

总是有卓尔进进出出,太危险了。祖父是这样说的,她自然可以原封不动地照搬给Ell。

但是她为什么非要说呢?Ell自己能够解决的,他可是天赋异禀的天才啊!

目送着Ell的背影消失在山洞里,小Falilan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要离开。可是她忽然又止住了步伐,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挣扎和犹豫,频频回头望向山洞深处。凝视了黑暗良久后,精灵少女在山洞旁边找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安全的石头,选择坐在上面等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马上就回来的精灵男孩再也没有出现。

“Ell?”女孩将手比在嘴巴边,向着山洞里呼唤。“你还好吗?”

没有应答。

“……”

意识到朋友真的遭遇不测之后,精灵少女脸色刷地变得铁青,二话不说就直接孤身冲进了山洞里。

此时潜伏在暗影里的怪物将Falilan放回了地面上,它替她拂去发丝间沾着的雪,沙沙地在她脑海里笑道:“跟上去,我在里面等你。”

年纪尚小的棕发精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洞崎岖的石地上奔走着,她不敢停下来休息,生怕因此耽误了Ell的救援。其实她刚冲进来的时候就后悔了,以她这样弱小的能力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是如果不进来的话,她会更加无法饶恕自己。

洛山达牧师就这样跟随着幼年的自己向山洞深处探去,她觉得自己像漂浮在过去的幽灵,窥视着无法逆转的命运,吞咽自己种下的苦果。右手掌心的伤疤突兀地刺痒起来,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捂住了它,微微挠了挠——这道疤正是在这个山洞里留下的。

随着山洞越来越深,女孩的紧张几乎无法隐藏。她留意到周围的地表和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怪异的血迹,透明的粘液溅得到处都是,许多不明生物的卵鞘被粘液嵌在钟乳石上,散发出令人头晕的恶臭。

这样的场景让精灵少女大为震惊,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但是出于对Ell的愧疚她强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坚持继续往里面走去。

终于在山洞的尽头,她望见了一枚巨大无比的胶质卵蛋,卵蛋周身漆黑,被某种附有魔法的蜘蛛丝牢牢固定在满地碎石间。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卵蛋的最上端猛然翘起了一角,一只漆黑的脚弹了出来,胡乱地拍打着卵蛋的其余部分。

小Falilan被狠狠吓了一跳,她自出生以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事物,第一反应就是掉头就跑。然而她忽略了自己正站在一堆并不平稳的碎石间,一个没站稳就直接摔了一跤,右手手掌也被一颗尖利的石头深深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把她的小臂与其下的碎石都染得通红,可是精灵女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手忙脚乱地再次爬起来就往山洞外跑去。在她的身后卵蛋的全身都爆裂成碎片,一个黑乎乎的节肢动物爬了出来。它盲目地四处探寻,最终被女孩留下的鲜血吸引,缓缓地靠近了那些石子。

“这就是我。”怪物在洛山达牧师的脑海里说道,“你给予了我第一滴血,你创造了我,从此我就成了你。”

“什么意思?”Falilan仓皇地问道,可是这一回怪物变得异常安静,没有回应她的疑问。

为了避免和记忆脱节,牧师决定跟上幼年自己的脚步,于是果断向山洞外跑去。但当她越跑越接近出口时,她发觉四周的景物越来越高大,而她的视野离地面越来越近。等山洞外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的那一刻,Falilan发觉自己在用非人的八只脚在行走,而山洞外也早就没了积雪。

这不是我的记忆,难道这是那个怪物的?她暗自想道。

才孵化出来的怪物很是虚弱,它无法捕猎,只能每天躲在山洞里啃食黏液和偶尔飞进来的昆虫过活。有一些黑皮肤尖耳朵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它,给它丢下许多新鲜的生骨肉,它欢天喜地都塞进了嘴巴里。后来它长大了一些,这才壮起胆子溜到山洞外活动。

银叶林地居住着许多人,可是怪物在寻找那个特定的女孩,那个赐予它血液的人。它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她遗弃的影子,离开她始终是不完整的,只有她本身才能令自己彻底圆满。寻寻觅觅了好些年,它总算是再次遇见了那个棕发少女,知道了她的名字,Falle Caemal。

Falle是个忧郁孤僻的精灵,很少会离开居住的地方,所以怪物就一直蛰伏在她住所的附近,希望能和她再见一面。唯一碍事的可能就是那个精灵大法师,他的存在令怪物不敢贸然上前和Falle相认,于是这件事情就陆陆续续拖了好几十年。

几十年里,怪物吃着黑暗精灵给予的少量营养,抛弃了原本的山洞以躲避侦查,然后蹲伏在暗中观察精灵少女的一举一动。它知道她喜欢金色,就采来金盏花放在她的窗前;它知道她很在乎别人的目光,就会捡些自己觉得漂亮的石子顶到她的门口;它还知道她在为某件事情感到悲伤,就想办法为她衔来吟游诗人废弃的诗篇。

这些所有的行为都没有回报,因为Falle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自然而然把这些东西都归结给了其他人。这样的事实打击了怪物,它蜷缩回自己新的巢穴,为不幸的事实悲泣。

是了,它如今长出了属于人类的半身与手臂,还有能用来流泪的眼睛,而这一切都是Falle给予它的血肉。

这是她的脸,这是她的五官,这是她的手臂……她将自己送给了我,我便成为了她,我们明明就是一体的。她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来找我?

后来的确有人来山洞找它了,可不是Falle,却是一个戴着兜帽的白发女卓尔。她自称是侍奉莎尔女士的Varenda Glarude,那位失落女神的“暗夜斗篷”。

“你确实如传闻中那样完美……”她目光炯炯,几乎按捺不住兴奋,“我会给你强大的力量,赋予你黑夜女士的祝福。但我要你做我复仇的利剑,杀掉那些曾经血洗Glarude家族的贱种,还有那群信奉月亮疯婆子的盲信者。”

“这样的交易如何?”

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交易,实际上那名女人没有给它反对的余地。黑暗的神力灌注进了怪物的体内,陌生的魔法勾连着它浑身的神经,那是一股绝非来自密斯特拉魔网的力量。恍惚间,它能看见一只悬在夜空的深紫色圆盘,犹如巨眼一般注视着自己。

莎尔正在看着。

Varenda的要求十分简单,它必须杀死那些曾经喂养它的卓尔,以及所有居住在林地和附近的塞伦涅信徒。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它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属于她女主人的恩赐,直至掌握足够碾压一切的魔法与策略。

慢慢地,那些来自Ophredo家族的卓尔使者被它都撕碎做了餐食。Varenda高兴极了,温柔抚摸着它的头夸奖它,而它懵懵懂懂间感受到了被爱的温暖。这种感觉很好,它很喜欢,于是它学着那群林地里的凡人那样呼唤女卓尔。

“母亲?我。爱你。”

莎尔的牧师怔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

“是,我在呢。”她唱歌般地说道,替怪物撩起遮盖面孔的发丝,“我也爱你,孩子,只要你好好听话。”

替Varenda杀戮是一件美差,它永远能得到足够的称赞和认可。不过它实在太容易受伤了,区区几名卓尔尚可应付,但是巨大的身体使它无法及时躲避敌人的攻击,自然也无法袭击那些塞伦涅信徒聚集的林地。于是Varenda就暂停了它的活动,要求它蛰伏一段时间好好成长起来。

“你太弱了。”她冷酷地说道,“或许我对你期望太高了。”

“母亲。不要。抛弃我。”怪物哀切乞求着,但是女卓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时候它又想起来Falle了,但是棕发精灵早就在它沉溺于为Varenda杀人时离开了银叶林地,前往了它不曾踏足过的世界——它彻底被抛下了。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一个红发精灵忽然出现在怪物的面前。他面对它如今巨硕的体型毫无惧色,主动提出来帮它解决问题。

“为什么帮你?哦,真是一个好问题。”自称Astaal的精灵笑眯眯地说道,“和先前那位莎尔牧师一样,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Astaal在它的身体上绘制了一个血红的叶形符文,他告诉怪物这样就可以在不久后与远在深水城的Falle,或者说如今的Falilan,进行灵魂上的捆绑。

“从此以后,你们同生共死,心灵相通。直到她死去之前,任何人都无法伤害你,这也是那位女祭司想要的,不是吗?”

“至于我的请求……请你按照你的心意随意行动,给我看看你这样的造物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这也算是我替一位老朋友完成夙愿了,他若是还活着一定会为你的诞生而感到喜悦吧。”

诚如红发精灵所言,没多久怪物就能再次链接上远在深水池的精灵少女,它能透过她的眼睛目睹她所遭遇的任何一次不公,所遭遇的所有白眼与轻蔑。Falilan因为天分不足而自我厌弃的事实它也看在眼里,每当精灵无法支撑那些焦虑与痛苦时,它就会通过共享灵魂的那枚叶形项链安抚她,吞噬那些扩散的黑暗。

在被Varenda抛弃之后,怪物愈发能够理解Falilan的痛苦了。我们都被厌弃着,它悲伤而又甜蜜地想道,但我们还有彼此。

每当它注视着Falilan行走在晨曦之下时,它都渴望着对她伸出手,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拉入她本该归属的地方。它可以赐予她力量,只要她愿意,他们就能永远待在一起。

你不属于光明,因为我曾见过你心底的黑暗。请回到我的身边,我们可以陪伴彼此。我是你的造物,是你的影子,是你丢失的灵魂。我爱你,也只有我爱你。

它匍匐在精灵的每一次梦寐里,细语轻喃,用它沾满林地人鲜血的手抚弄她破碎的心。

幻境渐渐散去,迷雾再次弥漫开来,脱离记忆的洛山达牧师双腿一软,不由得跪坐在地面上。她还在试图理解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可是那只巨硕的蜘蛛怪物已然来到了她的面前,完全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隔着一层层白雾,Falilan吃力地抬头去望对方的脸,正巧发现怪物也在低头看向她。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在昏暗中对视着,怪物身周缠绕的黑手分出来了一只,温柔地替她整理好了乱糟糟的发丝,轻抚她苍白的脸颊。

“归于我。”它的话语宛若夜曲,重重叠叠奏响在牧师的脑海里。“Nairel,父母,Ell,Thelis,从来不会理解你的苦衷。”

“可是我理解。你的每一分黑暗都流淌在我的身体里,苦你所苦,悲你所悲,你我又有何区别?”

Falilan怔怔地看着它,看着它刀锋一般的尖刺,看着它惨白赤裸的类人半身,无法将眼前的怪物与自己建立任何联系。她看向它的双手,不,不如说是尖爪。那个上面曾沾有多少人的鲜血,又即将染上多少人的鲜血。

她创造了它,它的所有罪孽也属于自己。难道这就应该是自己的归宿吗?

来到这里之前,牧师只是想解决事件,无论是为了家人还是为了自己都好。可是随着她一步步深入真相,面对由自己的阴暗欲望滋养而生的怪物,偌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

若是没有Falilan的血,怪物也许早就死掉了,成为了又一个卓尔的失败品。银叶林地也不会遭此劫难,无辜的人也不会因此死去。这么多人的不幸,都是因为她。

真是可笑,她本就是除了家世外一无所用的棋子,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批判她,忘记她,可偏偏正是她成为了罪恶的根源。

Falilan望向身周沉浮的雾海,白茫茫的雾气缓慢流动,如云如霭。失落在她的胸口内挖了一块空洞,一种难以抗拒的无力感束缚住了她的手脚,压制住了她的唇舌。她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笑话: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还在这里故作姿态想要拯救其他人,真是不知羞耻。

就算拯救了其他人又如何,她的境遇会因此而改变吗?

“我只是想要被看见,被重视。”牧师声音沙哑地说道,“为什么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现在这些都变成我的错了,对吗?”

“不。”怪物回答,“你清楚这究竟是谁的错。”

陆陆续续有黑影出现在了白雾当中,他们掀起没有血色的眼皮,睁着好似玻璃滚珠般僵冷的眼睛。那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用她再熟悉不过的、审判的目光,直直望向白雾中央的Falilan。

怪物指向那些人影,在牧师耳畔低语道:“这些是我们的罪人。”

“去给予他们审判,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明知是怪物创造的幻影,洛山达牧师还是走向了那些“人”。伸手从皮袋里摸出那枚七彩的球形许愿石,Falilan将它捏在手心,闭上眼睛感受许愿石传来的温热。那枚石子在她的手里散发出淡淡的紫光,旋即变为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白烟喷洒在面前互相依偎的精灵夫妇脸上。

“父亲,母亲。”Falilan呼唤着他们,“你们当初为什么要送走我?”

这是一个她已经猜到谜底的问题,可是她渴望从他们口中听到答案,哪怕只是幻影也好。

“这句话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留在深水城?”Caemal勋爵扶了扶眼镜,反问道。

“家族里从未有过你这样的平庸之辈,若不是你祖父坚持,我们都认为你应该被收养。”金发的勋爵夫人冷冷地看向女儿。

“回来后不长进也就算了,还总是摆出那副臭脸。我们好心照顾你,你也不知感恩,畏畏缩缩只会跟在Narry后面,难怪晨曦尖塔瞧不上你。”

“你还想要什么?你还配要什么?你除了会给家族丢人以外还会什么?”

“真是令人失望的孩子。”

“真是令人失望的孩子。”

Caemal夫妇死死瞪着棕发精灵,异口同声地说着。他们装扮精致,姿容高雅,可是Falilan已经无法忍受再多看他们一眼,无法忍受再多听一句他们的话语。

“够了!闭嘴!”她尖叫着,举起黑色短剑狠狠扎向幻影,“我叫你们闭嘴!”

虚幻的人影在触碰剑锋的瞬间就化为血红泡沫,莫须有的血溅在她的额角和睫毛上,牧师抬手擦了擦,结果抹下一把血泪。尽管没有尸体,捅入父母身体的触感却是那样真切,她不禁浑身颤抖起来,捂着嘴开始干呕。

漆黑的小手环住她的肩头,怪物柔声在她的脑海里呢喃:“别哭,他们罪有应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如果不是他们把我丢在银叶林地,那件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Falilan哽咽着擦汗泪水,视野模糊地继续向另一个人影走去。那是一位矮小的幼年精灵,黑色的自然卷长发勾在肩头,一向神气活现的银色双眼此时有些呆滞,他朝着走过来的牧师张开双臂。

“Falle,你过来啦?这次你记得我的生日了吗?”

“……Ell,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明明知道我在为什么烦恼。”

Ell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微笑起来:“哪些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你我的差距在外人看来显而易见。”

“Falle,你就是喜欢东想西想,比起思考这些还不如想着如何努力提升自己。啊,你不会还在惦记你祖父教我那件事吧?”

“怎么说呢,魔法这种东西应该被能体现其价值的人使用,这点Caemal先生可是再懂不过了,倒是你应该找找自己的问题。我也很是奇怪,Caemal先生这样厉害法师的孙女,怎么会对魔法这么迟钝?”

“不!”Falilan打断他,她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你……你又开始了,又说这种话!”

黑发精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明白了,所以你就是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把我送进那个山洞的?你早就知道很危险吧。”

“所谓的自尊心比我的命还重要,你可真是残忍至极。”

“啪”,Ell的幻影被黑剑击中而消散了,但是他话语的尾音还回荡在白雾里。这一回的洛山达牧师什么也没有说,她的脸上交错闪现着茫然与愤怒,血红的泡沫把她持剑的右手染成了一片殷红。

“你从来不在乎我,从来都是我哄着你,惯着你才开心。没有你我也不会那么痛苦,一切也不会变成这样!”

“山洞的事情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不是吗?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

她颤抖着气息自说自话,头也不回地向剩下的幻影走去。

“Falle,我的妹妹。”金发金眸的女性精灵朝她露出甜美笑容,一身洛山达祭司专属的瑰色长袍在迷雾里分外鲜艳。

Falilan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她的跟前,默默凝视了姐姐一会儿,半晌后才问道:“为什么要主动来银叶林地?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Nairel吃惊地看着她,似乎对她话语里的恶意感到困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Falle。你是我妹妹,我愿意为我的家人做任何事情。”

“是吗?那父亲母亲小时候送我来林地的时候,你阻止过吗?”

棕发精灵面无表情地盯着姐姐的脸,尝试着辨别她的真心。

金发的洛山达祭司犹豫了一下:“你需要锻炼,Falle,你需要被激发天赋。要知道Caemal家族的人都非泛泛之辈,父母自然会对你有高要求,你应该体谅他们。”

“体谅?”Falilan冷笑一声,“那谁来体谅我?”

“Falle,不要这样。你总说晨曦之主不回应你,那是因为你总是在拒绝他,你拒绝去对他人持有希望,拒绝看向事物向阳的那面。如此消极,又怎能得洛山达的青睐?”

血色泡沫打湿了Nairel的祭祀袍,她有些惊讶地扶住了妹妹持剑捅向她小腹的手,想要阻止后者进一步深入。然而Falilan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寸寸刺穿了姐姐的身体。

黝黑的剑尖在金发精灵的后腰冒了个头,她面露悲戚,散为一阵暗红的水雾。

洛山达牧师望向了最后一个幻影,她从一开始就心底隐隐有一股预感,但必须走近了再去验证。

迷雾随着她的步伐向两侧缓缓飘动,Falilan轻轻咬着嘴唇,走到了Jorrian Caemal的跟前。

祖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白花花的长发被一根印有花鸟的丝带精致地束在一侧,鼻子上架着明亮的玻璃眼镜,其后闪烁着一双金瞳。他手上捧了一本书,安静地等着孙女缓步靠近。

“祖父……”

“Falle,你是在追寻答案吗?”精灵法师合拢了书,淡然问道。

Falilan被他的话语噎住了,思忖片刻后说道:“我想是的。”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棕发精灵深深看着祖父,颤声问道:“你是不是很后悔留下了我?”

“如果不是我,而是Ell那样的孩子成为你的孙辈,你该多么自豪啊。”

“嗯,我的确会自豪。”Jorrian回答,“但我也为你自豪,Falle。”

“不,我有什么值得你自豪的地方呢?”

“你的善良和勇敢,你的细腻与悲悯,这都是难得可贵的品质。即便是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如你这般的也寥寥无几。”

Falilan不敢置信地抬头,仿佛听不懂他的话语那般反驳道:“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我知道你们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我有自知之明!”

“天分不足,心性不稳,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不必为了安慰我而夸赞我。”

大法师用温柔而悲伤的目光凝视着她,轻声说:“你并不需要变得完美,亲爱的。”

耳内的血液在奔腾,Falilan几乎听不清祖父剩下的言语,如今的她又惊又怒,不明白为什么祖父要在这个时候坚持欺骗自己。Jorrian最清楚她的缺陷,可他现在哄她就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或者在他心目里自己从来就是这样。

一个令人失望的孩子,一个只会将自己鸡毛蒜皮的痛苦转嫁别人的孩子,一个永远不会看向希望的孩子。

既不会像Ell那样天资卓越讨人喜欢,又不像Nairel那样出类拔萃、身为女性却在洛山达教会里一路高升。如果用祖父的话来说她的长处,她也只剩下了善良和勇敢这样的陈词滥调,就连路边随便一只猫都能获得这样的赞誉。

Falilan从未真正怨恨过祖父,可是如今她用充血的双眼瞪着他,瞪着这个她本以为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人。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她最后说道,手指痉挛着攥紧了剑柄,“离开我的视线!”

黑剑的剑身淋满了红色的液体,一滴滴砸在白雾缭绕的大地上,失去目标的Falilan静默地立在原地。所有人都死了,他们都罪有应得,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感受不到快乐?

怪物静默地靠近了精灵,细语呢喃道:“你做得很好,都结束了。”

Falilan垂眼望向自己血红的双手,还有那柄黑色的长剑。黝黑的剑身全部糊满了那些幻影的血,近乎看不清原本发亮的金属层,可是她却从血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人人都夸赞Caemal家族美丽的金眸,称其犹如神赐荣光。如今Falilan倒是看不见什么神明,看不见什么金色荣光,只看见丑陋的、罪恶的鲜红。那不是一位洛山达牧师该有的双眼,也不是祖父口中那个善良又勇敢、细腻又悲悯的精灵该有的眼睛。

不管究竟有多少阴差阳错,不管她有多少委屈,她现在都变得极其面目可憎——哭嚎着他人的过错,逃避自己酿造的恶果,Falilan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苦楚与罪过。或许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从这自身的绝望旋涡里解脱,拯救其他还未被她波及的人,世界上不需要再有新的受害者了。

他们肯定都希望她这样做,不是吗?因为这是她唯一还能做出的、值得外人称道的事情了。

“想好了吗?”怪物问道。

“嗯,我想好了。”

“太好了!”它欣喜地环抱住Falilan的身体,幼稚而天真的喜悦令它看上去像一个得到父母垂爱的孩子,“你终于做出正确的决定了!”

“我们会一起创造更伟大的奇迹,他们都会畏惧我们,都会认可我们的力量。这一次我们不需要再仰人鼻息了,我们会成为最完美的那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做得更好。”

“永远不会再受委屈,永远不会再被轻视,永远会被偏爱。”

“Falle,这正是你我梦寐以求的。”

然而怪物的话语被一道细长的剑锋割断了,它那只紫色蠕动的眼睛中央扎着黑色长剑染血的剑身,一头刺穿它苍白的背部,而另一头则深深没入Falilan的腹腔。长剑如同一根捻不断的黑线似地将两人横串在一块,胸背相贴,鲜血交融。

洛山达牧师微微仰起头,噙着笑望向怪物错愕的面容,双手牢牢握住捅向自己的长剑。剧痛烧灼着她的内脏,可是Falilan此时感觉这样真是好极了,所有的痛苦与负罪感都顺着自己的血慢慢流走,连同眼前这狰狞的怪物一起消失。洗脱这一切后,她的灵魂轻盈得仿佛可以飞上云端,再也不会难受了。

“你在做什么?!”怪物尖叫起来,“你毁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有什么未来?你不过是一只神明掌心的棋子,我不过是一个神明厌弃的废物,我们有什么未来?真是可笑死了。”

Falilan开怀地笑了,她的心情从未这样开朗过。没有人再会指责她的话语悲观,反正也没有人会听到了。

手掌轻柔地转动黑剑的剑柄,她微笑着痛苦喘息,细细品味着搅碎自己与怪物内脏的触感,倾听怪物因为狂怒发出的嚎叫。它疯狂地伸出利爪想要阻止她,但是每当它这样做的时候,Falilan就会猛地将长剑扎得更深一点,利用两者紧密相连的链接令它痛不欲生。

“直到她死去之前,任何人都无法伤害你。”Astaal Jorme如是说道。

原来那次共舞本身就是一场陷阱,那枚项链不过是红发精灵给她附上的诅咒,她本还以为对方是真心喜爱她。不过也好,这样至少她还能拿自己的命去杀了这只与自己同生共死的怪物。

她还应该谢谢Astaal给的机会呢。

死亡比想象中来得晚一点,Falilan不知何时发觉自己跪倒在地,怪物已经散落成一地黑色的齑粉。迷雾汹涌翻滚着,无中生有的风想要将它吹尽,于是也卷起了那些肮脏的粉尘。黝黑的长剑重新变作了那枚七彩发光的圆珠,浸泡在精灵自身的血与内脏碎片里,结结实实落回她颤抖的掌心。

有一瞬间Falilan还以为自己死不成了,可是很快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直不起来,呼吸也逐渐成为了一种费劲的动作。钻心的疼痛使她的眼眶再次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觉得自己应该呻吟,然而张开嘴后却是听见了自己干涩而畅快的笑声。

真好,我真的要死了,我早该这么做了。她松开双手,那枚圆球砸在地表,碎成了无数微光粼粼的晶莹石块。

空气中突然响起盔甲碰撞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人向她奔过来。

“Falilan小姐!这是……不!您、您千万撑住!”

啊,是Thelis。洛山达牧师被坚实的臂弯抱住了,她模糊地嗅到了圣武士身上湿漉漉的铁锈气息,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血的味道。

“对不起……”她沙哑着说道,“那个许愿石,浪费在我手里了……”

“别说这样的话!我会治好您的!”

虽然看不见Thelis的脸,但是她能从他发抖的声音中听出来对方的情绪非常激动,圣武士的话语里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这令Falilan感到困惑:他为什么要为了自己这样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悲泣呢?

迷雾渐渐散去了,黎明的光辉洒落在Falilan几乎睁不开的眼皮上,抹上了一层暖意的红晕。洛山达的晨曦一如既往的降临了,它是那样美好和充满希望,完全没有因为她的濒死而触动分毫。或许这也是对她选择死亡的嘉奖,允许这位罪孽深重的信徒最后目睹晨曦之主的伟大荣光。

意识分崩离析的最后一刻,Falilan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Thelis的耳畔,细若蚊呐地说道:

“请你放弃我吧,Thelis。”

朦胧之域徘徊着亘古不变的黯淡光芒,这将是所有亡灵抵达的第一站。神明的信徒将会被接去对应的神国,其余的人则会按照他们生前的作为被神使挑拣。Falilan并不怀疑自己会前往晨曦之主的神域,毕竟她即便再无能也始终信奉着洛山达的神威。死亡带给了她无上的安宁,她总算是彻底与凡世的纷扰脱开关系,重归于尚为胎儿时的宁静了。

可是,显然有人想要打破这层宁静。

一只银白色的蝴蝶从虚空里飞来,轻轻落在她的发间,又转而飞到她的袖口。Falilan好奇地观察着它的举动,不禁思考着朦胧之域出现生灵的可能性。也许这是一位死后也保持变身形态的德鲁伊?她半是开玩笑般地猜测着。

然而事情很快出现了变化,随着那只蝴蝶扑闪起双翼,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精灵的脑海深处响起,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够重回世间。洛山达牧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试图复活自己。复生术即便再强大也需要死者本人同意才能生效,所以施法者的祈求就传到了她本人的耳中。

在洛山达的信仰中,死亡是一种赐福。信徒们并不忌讳死,也不会想要复活死去的同伴,所以可见这位施法者并非是洛山达教会的教友。

“你是谁?”Falilan惊讶地问道,“我不想回去。”

那道嗓音模糊起来,她差点听不清对方的回答,但是紧跟在后面的一句话却是异常清晰地蹦入她的脑海里。

“求你了。”那个人似乎十分悲伤,“我需要你。”

自她出生以来,Falilan从没有被人说过这样的话语,就连她的父母也从未表达过他们需要她。她就像一个姐姐附赠的挂件那样活了下去,不断被质疑,不断被拒绝,但是没有人会需要她。就连Ell跟她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她当成自己亲爱的小跟班而已。

她迟疑着问道:“你需要我……?”

你需要我,所以想要复活我?不惜用那样珍贵的复活术也要复活我吗?

那道声音没有再回答,银白的蝴蝶倒是飞起来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温柔得仿佛一个吻。她不由自主地惊惶起来,心乱如麻,迫切地想要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紧接着,她便苏醒了。

也许是内心默许了复活的行为,Falilan并没有太过意外,唯一令她感到吃惊的是映入眼帘的那个人。

“咳,我第一次用复活术,希望没有出问题……”Thelis不知所措地挠着头,“如果没事的话,要不你起来走两步看看?别少胳膊少腿的。”

是他?Falilan茫然地瞪着圣武士,努力想要理清思绪,然而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动了起来,按照他的指令站起身走了两步。见牧师没有大碍,Thelis露出了高兴的傻笑,竟然还给她鼓了鼓掌。

此时两人已经不在那片迷雾激荡的林地里了,塞伦涅的圣武士似乎将Falilan扛回了镇子上,极为贴心地把她安置在原本两人驻营的酒馆里。稍微往四周扫了一眼,棕发精灵随即注意到圣武士特意在她的身周摆放了一堆宝石,其中还零散有着几颗价值不菲的钻石,这些显然是复活她使用的施法材料。

“你……”她张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

“啊,没关系,这都是以前帮忙后别人送我的,不要紧。”Thelis以为她介意那些宝石,连忙解释道。

“不,我的意思是……”

“哦!您是想问迷雾的事情,那个我已经通知月之邸那边了,想必不久就会有人来解决了。不过,眼下其实也差不多结束了。”

“……”

“难道是想问我中毒的事情吗?那个其实不算是毒素,更像是魔法诅咒……那个怪物消失之后我就恢复了,不信您瞧。”

说完Thelis起身蹦了蹦,还原地转了几圈,大大咧咧地摊手展示自己的健康,完全无视了欲言又止的Falilan。

“Thelis!”

被牧师喊到名字的圣武士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对方脸色不好,急急忙忙道歉说:“对不起!是我擅自打断了,您说!”

这下倒是让Falilan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不想责难复活自己的好心人,于是沉了沉心神后慢慢问道:“Thelis,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复活我?”

“啊?”圣武士显得比她刚刚还要茫然,“复活您需要什么理由吗?”

“难道不需要什么理由吗?”

她突然觉得接下来想问的东西有点难以启齿,可是问不清楚又觉得心中堵得难受。

“Thelis,那句‘我需要你’是你说的吗?”

黑发的圣武士直直盯着Falilan看了一会儿,似是不解又似是探究。他那双蓝眼宛若沉淀月光的湖水,如今稍微荡开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是我说的,因为救每一个可救之人是我对月之少女的神圣誓言。”他回答道。

这一刻Falilan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都差点忘了对面是一位耿直过头的圣武士了。Thelis明明说过自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的,即便死去的人不是她,圣武士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他的“需要”是对他誓言的践行,与她本身无关。

如此看来,Falilan倒是因为一场误会从死亡那边回来了,她心中难免有了一缕淡淡的自嘲之意:连决绝地去死都做不到,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把自己拉回来了,活该继续活着。

为了避免两人尴尬,牧师主动移开了眼神,自觉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返程?”

Thelis不知道对面牧师的心中已经转瞬间滑过多少思绪,只是欣慰于她不再追究自己复活她的理由。当时他可被Falilan那句“放弃我”吓坏了,毕竟这辈子他还没遇到过毫无求生欲望的同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圣武士必须承认自己头脑一热没有想太多(他很少会想太多),直接就把Falilan背起来狂奔回酒馆,忙不达迭地拉出复活卷轴将她强行召唤回来。他其实都记不太清自己混乱之中说了点什么,但是那句“我需要你”倒是他真情实感的流露,他真的很怕她拒绝复活。

他太害怕失去了。自从失去所有亲人之后,Thelis就难以再接受身边人招呼都不打就抛下自己离开,尤其是突如其来的死亡。

面对Falilan的问题,圣武士沉吟了片刻后回答:“我们可以即日启程,但是您的身体……”

“我感觉还好。”牧师摇了摇头,“我们走吧。”

这一次旅途不再有便捷的法术卷轴,他们不得不骑马奔波返回深水城复命。此时天光大亮,白日蒸腾,迷雾笼罩的地区重新沐浴在灿烂的光芒之下,漫漫长夜已然结束了。Thelis骑马骑得快,于是Falilan不得不快马加鞭才能追上他肆无忌惮的速度,到后来实在追不动了就呼唤他慢一点。圣武士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压下了速度,两人就骑马在和煦的阳光下并行。

忽而Falilan想起来一件事情,侧头问道:“虽然这么晚才问有点不礼貌,但是我似乎从未问过你的姓氏,一直用你的大名称呼……真是十分抱歉。”

“嘿,这没什么,是我没有主动介绍。”

“那现在你是否介意告知?像你这样正直的圣武士想必出身高贵,当然如果因为家族规定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Thelis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没有没有,我出身平民阶层,哪里有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我没有主动说是因为,呃,好像大家都不太喜欢我自报家门。”

“不喜欢?”

“唉,这真的是一言难尽啊。”他深深叹息道,“有机会我可以和您细说,不过现在还是让我正正经经再次做一遍自我介绍吧。”

这样说着,Thelis用双腿夹着马肚子,一脸豪迈地松开缰绳,略有些滑稽地坐在马上朝Falilan微微行了一礼。

“早上好,Falilan Caemal小姐,我是一名侍奉塞伦涅的圣武士,如今正在深水城的月之邸修行。非常高兴能和您结识,为了方便我们未来称呼彼此,您可以叫我……”

“Thelis Jorm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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