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hadow Within

是咸的,是苦的,是铁锈的味道,是他一直渴望的,自由的味道。可是这若真的是自由,他又为何会如此悲哀?

@海瑟 Helluva

蜘蛛停留在锈蚀的餐盘边缘,八只附肢上细密的鳞毛刮擦着残羹剩饭的汤汁,黑珍珠似的八只眼睛折射着幽蓝的荧光,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高处紧握刀叉的一双手。

那双手异常苍白,伤痕累累。好了的创伤愈合结痂又再次被撕裂,新鲜的红血混杂着陈旧的黑血凝结在血痂上,随时等待着下一个夸张的动作顶开那些勉强收拢的伤口。在手的后方是一件吸满了阴冷潮气的深蓝色布衣,布衣里罩着一对纤瘦的肩膀,肩膀上则是一张尚且稚嫩的脸庞。黑色微卷的长发垂在他尖尖的耳朵边,脸颊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凹陷,即便单外貌来看也绝不是该随意出现在幽暗地域的生物。

Ell注视着自己的餐盘,然后看向停在边缘的蜘蛛,而蜘蛛静静地回望他。四对足,八只眼,月精灵从它的眼中看见了被分成八片的自己,怪异而荒诞。

他突然想起母亲Letanya曾经给自己弹唱的一首歌,歌词里唱到“蜘蛛夜晚无眠”,于是拿起了叉子轻轻戳了一下蜘蛛的脚。

“喂,你晚上是不是不睡觉?那通常你会做什么?”他压低声音说道,“陪我说说话嘛。”

身为德鲁伊的父亲Filor喜欢和动物们说话,也会教Ell跟动物说话。每当年幼的精灵与小动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时候,父亲就会美滋滋地跟一旁的母亲讲:快把这件事拿去写打油诗。尽管被父亲经常捉弄,Ell自此就对同动物讲话有了一种微妙的执着,就算对方听不懂也要随便说几句。

被他的叉子戳到了附肢,蜘蛛缩了一下,头部的螯肢飞快地动了动,似乎在评估和眼前这个精灵开战的胜算。Ell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瞧,完全忽视了自己餐盘里那些几乎不能被称作是食物的浆糊状物——一只被激怒的罗丝宠物可比吃这些垃圾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在敲打自己铁笼的金属栏,发出了极其粗暴的响动。这样的动静惊吓到了蜘蛛,它直接迈动起了灵活的八足,掠过满是脏污的笼底遁入黑暗。

Ell有些不悦地抬起头,就看见一只地精龇牙咧嘴地握着一根扎满铁钉的木棒,狠狠敲着他的笼门。见他注意到了自己,地精露出满口歪斜的黄牙,拖声拖气地问道:“你怎么不吃?”

“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吃饭。”精灵冷冷地说道,“看见你的脸我会吐。”

“呸,少和老子来这套!”地精恼羞成怒,却又隔着笼子不能向他挥舞木棒,于是直接向他的脸上啐了一口。

唾沫星子飞溅到Ell的下巴上,他顿时睁圆了双眼,慌忙擦掉那些污秽之物,然后用恐怖的眼神死死瞪着对方。正当他准备再冷嘲热讽几句的时候,精灵猛然留意到那个地精并非孤身一人,在她的背后还跟着一个兽人,而兽人手底下还抓着一个戴着木雕项链的大胡子人类。

那个人类他很熟悉,是一个叫Phospa的商人,因为得罪了卓尔Ophredo家族的主母而被从地表绑到了幽暗地域。有一次这商人和Ell一起被遣去同卓尔的其他奴隶一起去幽暗地域深处挖矿,一路上唉声叹气掉眼泪,说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惹怒了这群黑暗精灵。

“别哭了,你才来了两年,我已经呆了十五年了。”Ell面无表情地说道,“哭有什么用,你想把那群卓尔哭来再抽我们几鞭子吗?”

“你是精灵,十五年对于你来说比喝杯水的时间还短!可对于我来说,两年就够要命了,我的女儿还在家里病着呢,我只不过想铤而走险挣点药钱!”

商人擦了擦哭红的鼻头,泪水和鼻涕把他的大胡子泡得黏糊糊的。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捏着脖子上戴的木雕项链,据说这是他女儿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如今那枚木雕挂坠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原本嵌着的水晶石也遗失不见,这可没把商人心疼坏了,为此默默掉了好几天眼泪。

精灵觉得看着Phospa涕泪涟涟的脸有点反胃,于是特意拉开了点距离,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看守盯着他们后,Ell微微眯起眼睛,压抑着自己的音量,对商人缓缓地说道:

“我知道一个通道可以离开这里。”

如今那个名为Phospa的商人被困在兽人和地精中间,他整个人显得十分胆怯,身体尽可能局促地缩在一起,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迎上了Ell从铁笼缝隙中投来的目光,似乎下意识想要侧过脸去回避,但在感受到了精灵视线中的试探后还是强忍住这种冲动,朝对方惶恐地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在交流什么?”兽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来回扫视着精灵和商人,企图找出一丝端倪。然而Ell只是伸手抹了把脸,将原本的冷淡和厌恶抹去,重新换上一副任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温和面具。

“没有,只是觉得你们怪辛苦的,刚才是我的不对。”他看向了之前那个敲笼子的地精,“真是抱歉。”

“……哦,好吧,至少你还知错。”

那个地精也被他态度忽然的转变弄得摸不着头脑,但是她自然是非常受用,轻而易举地就放过了这件事。再怎么说,这个笼子里的未成年精灵也不过是她押送囚犯路途上的一个小插曲,犯不着为其大动干戈。

目送这行人浩浩荡荡走远了之后,Ell重新缩回了他铁笼中的角落。安置他囚笼的洞窟生着幽蓝色的荧光石,如同在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狭长兽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冰冷铁笼中的瘦弱精灵。然而Ell并没有像那些被轻易摧折的囚徒一样独自哭泣,他只是怕冷一般地抱着膝盖,将身下的毛毯往怀里团了团,再把半张脸埋在膝头。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了。他如是想到。

那日在精灵倾吐了关于“逃生通道”的秘密后,商人忙不大迭地拉住他问东问西,就差将“我们越狱吧”写在脑门上了。Ell故意吊了一下他的胃口,说是自己还不确定他是否值得信任,要求Phospa证明一下自己的诚意。

“你不是没见过卓尔的凶狠和阴险,万一你告密的话……”他意味深长地望向商人急切的面容,让这句话的尾音渐渐消散在阴冷的空气中。

商人连忙说道:“不可能,我不会……我跟他们不共戴天!求你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必须要回家看女儿……”

“唔,那我考虑一下吧。”

“怎么还需要考虑?”Phospa急得干瞪眼,“你直接就说需要我怎么做就好,我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嘘!像你再这样吵吵闹闹,别说逃走了,马上就有人来把你绞死。”

不过Ell满意于他的迫切欲望,象征性地差使他干了些杂活,例如替自己挖了当日份额的矿,以及帮自己从地精那边弄了些足以下咽的肉干。看见地精怒不可遏地追着Phospa满地跑的时候,Ell心满意足地宣布他合格了。

Ell的行动力很强,很快就替商人规划出了一条能够避开卓尔们耳目的路线,可以趁下次派遣囚犯挖矿的机会偷偷溜走。

“但我必须提醒你,这样走的风险很大,后果自负。”精灵反复强调。“我虽然知道这里可以离开,但从没试过,毕竟这样的成功率不高。”

然而Phospa依旧感激涕零,抓着精灵的手摇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诚恳地邀请对方和自己一起逃走,彼此互相帮衬肯定要比一个人要强。Ell刻意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下来,但是他提出两个人同时间离队过于显眼,恐怕没跑多久就会引起怀疑,最好能够分头行动再相约于通道的尽头会面——各自单独行动会比一起逃跑隐蔽许多。

Phospa钦佩他规划的严谨性,随后两人就彼此发誓绝不出卖对方,立下了共患难的誓言。而刚才那只队伍显然是为了押送前往矿场的囚犯,商人即将如约完成他们的计划,前往那通往希望的缝隙等候他的同伴。

……可是这个计划的另一个参与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赴约。

幽暗地域从未接受过天穹的光明,就连时间也迷失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岩窟群里。而Ell被关押的洞窟更是远离魔索布莱城的永恒魔光,此处看不见卓尔们用于计时的Narbondel石柱,因此所有的昼夜循环都失去了意义,这里的人会靠尸体的腐烂程度来判断过去了多少时间。Ell曾经亲眼见过卓尔和地精们把一个被砍了头的半精灵残骸串在巨大的石笋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割下一块腐肉检查,随后再敲起报时的鼓,等尸首烂得没法看了就拿去喂蜘蛛。

也不知道这附近到底关了多少囚犯,能够他们每几天杀一次……Ell思考着这个问题,因为自己并非是孤身一人被囚禁而感到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安坐在笼中的精灵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厚重的号角声,紧接着是一阵仓促脚步声,听起来仿佛有不少人在碎步小跑,随后一切又再次陷入了死寂。Ell竖起他的尖耳朵一动不动地仔细倾听着,试图通过响动来分辨外貌的情况,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幽暗地域混沌的黑暗,惊得全神贯注的他浑身一凛。

是商人。他毫不费力地确认了这点,因为惨叫的主人用那再熟悉不过的大嗓门呼喊着他女儿的名字,关押他们的卓尔名字,再还有他——Ell的名字。

随着Phospa的哀嚎远离越远,精灵不出所料地等到了前来押送他的一个熊地精。

“Zanin主人要你过去。”熊地精粗声命令道,“赶紧他妈的把你的屁股从地上抬起来,快走!”

精灵点点头,站起身扯了扯自己有些松散的领口,伸出手腕让这个丑恶的地精生物替自己捆上锁链。熊地精的动作相当不近人情,因锈蚀而粗糙的金属表面一下一下地摩擦着Ell的皮肤,在他满是血痂的手背上又拉开了几道原本愈合了的伤口。

年轻的精灵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是他硬生生扼制住了喉咙里冒出的痛呼,以免惹得眼前的地精又对自己大呼小叫。随后他顺从地任由熊地精推搡着自己的肩膀,两人一路来到了卓尔法师居住的残破塔楼。

这座塔楼早就被前任主人废弃上百年了,就连石缝里蔓延出来的藤蔓都腐朽风化,有些甚至结成了色泽晦暗的石块。楼身上没有窗户,层层叠叠的砖互相挤在一处,堆成了一座在这暗无天日地下栖息的残垣断壁,而这残垣断壁又彼此依偎,颤颤巍巍拼凑出了这座被卓尔法师霸占的居所。那个叫Zanin的卓尔还富有诗情画意地给它起名叫“黯星塔”,但是Ell认为叫这个建筑“塔”本身就十分牵强。

熊地精将精灵带到塔楼的门口就不肯走了,嚷着让他自己进门。Ell斜睨了他一眼,见他盯着塔门的目光中饱含惊恐,忍不住嘲讽道:“你也怕啊。”

“……”熊地精的面容扭曲了一下,似乎想要辱骂这个多嘴的精灵,但最终他直接像拎一只雏鸟那样拎着Ell的后领,推开门蛮横地将他塞了进去。

塔楼一共也只有三层楼,其中第三层已经被废墟遮掩了大半,所以那个卓尔法师基本上都在一层活动。Ell刚一进门,熊地精就在他背后把门关上了,留他一个人站在散发着霉味的石地板上,努力睁大眼睛用黑暗视觉去观察四周。

先前他来过这里几次,基本上都是被Zanin抓过来审讯的,这次也不例外。

“你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寂静的暗色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及近不急不慢地靠了过来。用面具遮住右半张脸的男性卓尔轮廓从混沌中浮现,他手里提着一盏闪烁着妖火的灯,轻轻踩着地板向Ell走来,宛若游荡在灌木间的毒蛇用身体劈开枝叶,朝着锁定的猎物游刃有余地逼近。

见到未成年精灵的那一刻,他那没被遮挡的唇角扬了扬。那如同粉水晶一般的眼眸里倒映着Ell瘦削的面容,可其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Ell伫立在那里浑身僵硬,丝毫不敢乱动。他可太清楚触怒眼前这个名为Zanin Glarud的卓尔法师会发生什么了,而他可以断定对方恰好正在气头上。被这股怒火焚烧的人会死无葬身之地,他所需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不会是那个引火烧身的家伙。

“尊敬的Zanin大师,”Ell有些干涩地说道,“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话语刚从舌尖滑出去,他就为自己语气中染上的谄媚感到恶心,不过这似乎取悦了Zanin。这位卓尔法师素来满意于他的温驯,或者说察言观色,即便是再虚假的赞美也能博得其欢心。也是因为这点,那群地精和兽人在Ell面前总会有一分忌惮,就算是平时虐待囚徒也会特意对他下手轻点,当然除此之外的侮辱并不会少到哪里去。

不过只要Ell讨好卓尔一天,他的日子就会比其他奴隶好过上一点。

“刚才你也听见了吧,那些动静,那个……吵闹的男人。”Zanin用轻柔的语调说道,他在专注地打量Ell的神情,像是要从后者的平静中找出一丝破绽。

“是的,我听见了,Zanin大师。”

“那个人想要趁劳作的时候逃跑,结果被蜘蛛袭击了…..我们抓他回来,结果他喊了你的名字,我想知道为什么。”

Ell挺直了身体,没什么波澜地凝视着Zanin的粉红双眼:“我不知道。”

卓尔扬起的嘴角渐渐放下了,眉头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原本的那层挂在表面的温和融化了,露出了底下按捺已久的愤怒。但是他没有立刻发作,却是极其突兀地、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直笑得Ell毛骨悚然。

“跟我来。”他说道,转身向塔楼一层的深处走去。

“黯星塔”的一楼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架子和书桌,上面的瓶瓶罐罐中装着许多颜色斑斓的药水,而大量不知来历的书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书脊上结满了苍白的蜘蛛网。越过书房就是审讯室,或者可以说是暂时关押被审讯人的牢房。布满污渍的墙壁上插着几只缓慢燃烧的火把,灌注了卓尔魔法的火焰冷冽地跳动着,不动声色地为周围点亮了诡谲的光,照耀着牢房中摆放的血腥刑具和森森白骨。

还未走近审讯室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混杂着腥臭的粪便与铁锈味,除此之外还能听见几声不似人的凄惨呻吟。不久伴随一阵阵金属烙进皮肉发出的烤焦“刺啦”声音,那糟糕的气味里又混入了烤肉的香气,差点没让Ell捏着鼻子吐出来。

Zanin停下了步伐,侧耳倾听了片刻。他冰冷的铁面具上映着妖火的光芒,将他原本就癫狂的脸庞扭曲得愈发可怖。就这样静静听了片刻,他忽然又笑了起来。

“我们进去吧。”他柔声说道,向Ell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右手,后者迟疑了一下,将自己还在渗血的手小心翼翼放在他的掌心里。

两人一起推门进了审讯室,只见房间的中央安置着一个高大的木质架子,上面严严实实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Ell仅能从他的大胡子和木雕项链勉强分辨出这是那个商人Phospa。此时一个熊地精正扶着木架保持平衡,另外两个矮小的地精正用铁钳夹着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专心致志地在商人半裸的身体上翻滚,如同在烹饪什么美味佳肴。白色的蒸汽从人类被烧熟的肌肤上腾起,烙铁下的血肉迅速糜烂焦黑,商人的眼睛因为惊惧而夸张地凸出着,乍一看就好像那即将在锅里炖烂的鱼。

Zanin得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拍了拍手示意那些奴隶停下离开。待审讯室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卓尔关上了牢房的门,随后扶着Ell的双肩令他在木架前站定。发觉Ell不愿意和商人对视,他就笑眯眯地用手指近乎粗暴地卡住年幼精灵的下颚,一点点掰正对方的脸。

“Ell……好好看着他。”Zanin轻声细语道,“那个吵闹的男人……那个说你是叛徒的男人……好好看着他。”

听见了Ell的名字,Phospa本能地扭动了一下躯体,大量殷红的血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袍,浊红的液体沿着他的大腿一直流淌,最终从他的鞋底滴落。他竭力张大了嘴,试图想要说些什么,但如今只能发出“啊”“啊”的沙哑叫唤。

从商人的角度看不见Ell,但精灵仅仅是听见对方出声就觉得一阵凉意窜上脊背。其实这还是Ell第一次尝试拿别人的命作为自己的棋子,之后再为了自保将其抛弃,就算做过再多心理准备也一样胆战心惊。法师宽大的手紧紧摁着Ell的肩头,他下意识想后退就撞到了Zanin的身上,然后卓尔又吃吃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跑?”法师低声问道。

“他烧焦了……我有点害怕。”

撒谎对于Ell来说简直家常便饭,他可以面色如常地说出任何一句谎言,必要时候还能假装出对应的情绪。这些都是他被囚禁十几年来磨练出来的技艺,只要谎言足够完美,没有人会在意真相。

卓尔没有回答,但他手上加重的劲道无疑表明了他的态度,于是Ell不得不站在原地看向垂死的Phospa。

刚才Zanin提到商人喊自己叛徒,看来是对方出卖了自己,不过这一点Ell一点也不意外。很早之前精灵就得知了那条逃生路线,但是他并不想自己去轻易尝试,因为根本摸不清那边有什么东西。所以Ell急需一个自愿的人,一个愿意冒风险也要逃跑的人——Phospa是完美人选。

不管商人成功还是失败,Ell都能从中得利,了解那条路线的真正风险并为将来的越狱计划做准备。所以Phospa是命中注定的牺牲品,为了精灵的自由而被献祭。

他会恨自己吗?肯定会,谁会不恨一个卑鄙的背叛者。

来这里之前,Ell就料想到了商人的失败、死亡还有出卖,许多酝酿好的借口和谎话已经压在他的舌底,随时准备应付Zanin的审讯。只不过他没想到Phospa还活着,居然没有被法师暴怒之下直接炸成碎片,毕竟以往的审讯都结束得很快,生死短短一会儿就能见分晓。

两人在沉默中与哼哼唧唧的商人僵持了片刻,最后Zanin有些失去了耐心,举起手掌凭空一推,绑着商人的木架顿时被无形的力量浮空了起来,飞到了背后牢房的墙壁上钉住。

法师转头朝Ell微微一笑:“你过去。”

Ell没有多问,乖巧地走了过去,结果他发现这个角度的商人可以看见自己的脸。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Phospa被血糊住的眼皮颤抖起来,他哆嗦着嘴唇气若游丝地说道:“Ell…..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们不是……约定好要在那里…..一起逃走吗?”

精灵深深注视着商人凄惨的模样,胸膛里的心脏跳若惊雷,可口中吐出的话语依然冷若冰霜,甚至被他精心粉饰上了一丝疑惑。

“抱歉,我没有做过这样的约定。我们并不熟悉,而且今日的劳作排班没有我,一整天我都在笼子里。我可不会蠢到在这种条件下逃跑,你不要污蔑我。”

幸好他事先就做了准备,就算Zanin去查验也会发现精灵完全没有逃跑的时机。

商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你……”

“污蔑吗?真有意思。”Zanin的笑声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Ell,你回来。”

年轻的精灵身体微不可见地紧绷起来,他以前都是靠完美的谎言伪装自己的行径,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Zanin站在一个小圆桌边耐心地等候Ell向自己走来,桌上摆着一些沾满了血迹的小型刑具和武器。他用灰色的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锋利的剑刃,挑挑拣拣选了一柄细长的短刀,拿到手里掂量了好久。

Ell警惕地看向他手中的短刀,不安道:“Zanin大师,您有什么话想说吗?”

“Ell,虽然我还挺喜欢你,但是似乎你被指控过太多次、太多次欺骗了……我还应该继续相信你吗?我还应该继续像以前那样疼爱你吗?”

法师有意抬高了音调,语气犹如唱歌似地说道。他手里的短刃折射着不详的光芒,乍看过去仿佛化作了他掌心的一条黑蛇,渴求着鲜血的滋养。

“您可以相信我。”Ell逼着自己直视Zanin的脸,努力挤出笑容,“您是了解我的,我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真心换真心。”

“是吗,那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打算和这位……Phospa,一起试图逃跑呢?或者至少,你协助他逃跑?”

怎么证明……Ell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卓尔究竟想要他做什么?他是真的在怀疑自己吗?

见他不言语,Zanin继续说道:“你向来很会说话,审时度势,这对于一个地表精灵的幼崽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所以我稍微深挖了一点你的背景…….然后瞧瞧我发现什么?两位大英雄的儿子,因为父母的英勇抗争事迹被困幽暗地域,啧啧啧。”

“你父母知道你现在对他们的敌人卑躬屈膝吗?知道你这么听我的话吗?还是说,你的恭顺都是装出来的,毕竟你体内流着你父母肮脏的、叛逆的血……”

他的笑容越来越肆意,语速越来越快,而Ell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年轻的精灵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愤怒还是恐惧,亦或者两者皆有,可是不管哪种他都清楚不能表现出来。

还没等Ell彻底压抑好自己奔腾的心绪,那柄黝黑的短刀就被递到了他的手中。同时,Zanin用被皮质手套包裹的手指牢牢捉住了他的手腕,抬起来仔细看了看精灵伤痕累累的右手,冷笑了一声。

“你想证明自己,对吧?”他观察着Ell的表情,直到后者慢慢点头后才微笑说道,“那么,用那个人的血来洗刷你的嫌疑。”

Zanin的要求很简单,杀了Phospa他就放过Ell,而他不是那种会给第二次机会的人。

精灵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短刃,想象着用它刺入商人温热的腹腔,然后用转动的刀锋搅断人类彼此牵连的肠子。他见过地精和卓尔这么干,也幻想过这么对地精和卓尔干,可他没有想过需要用在勉强可以被称作是同伴的人身上。

留意到缓缓向自己走来的Ell,Phospa浑身战栗起来,他似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

“求求你……”他埋藏在胡子里的嘴唇一张一合,苦苦哀求着,“求求你……”

Ell站在商人的面前,死死盯着Phospa翕动的两瓣嘴唇,透过那鲜红的颜色见他缺损断裂的牙齿,还有浸泡在血污里的、扭动的舌头。最终精灵闭上了眼睛,隔绝了一切干扰,高高举起了短刀向前刺去。

最好的结果是一击毙命,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但是事实并非他所愿。那柄短刀堪堪刺入了商人的小腹,男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痛苦的喊叫,只能不断颤抖地重复着“求求你”,无比卑微,无比绝望。

“求求你…….”他充血的眼珠一直盯着Ell惨白的脸,“求求你…….救救我的…….”

“…….”

Ell想把刀抽出来,可血肉的阻力比他想的大得多,又或者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勇气支撑这一动作。尝试失败了两次后,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注视着Phospa因为濒死不停地粗重喘气,像一条被倒吊着的、即将渴死的鱼。

无声无息地,卓尔法师再次来到了他的身后,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将那柄刀从商人的小腹用力抽了出来。紧接着法师低下头,白色的长发恰好垂在Ell的耳畔,他的呼吸冰冷而血腥。

“别急,我来教你怎么用刀。”Zanin柔和地说道,同时侧身走到了Ell的右边,用左手毫不费力地捏住他的右手指尖,将他的小臂抬了起来。

然后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卓尔将那柄黑色的短刀凶狠地刺入了Ell伤痕累累的右手手背,径直在其纤瘦的手心开了一个大洞。后者本能地尖叫起来,拼命后退想要挣脱,可却被Zanin牢牢抓住了伤手,漫不经心地将短刀极其缓慢地向外拔。鲜血瞬间染红了地板,染红了那个一脸满足的卓尔法师,还有他禁锢下抖到几乎站不住的年幼精灵。

“要像我这样,看懂了吗?”Zanin盯着Ell泛起泪光的眼睛,“需要我再教一遍吗?”

Ell使劲摇头,强行压住喉咙中因为痛苦和恐惧带来的呜咽。不能随便哭泣,因为这会显得你很软弱。母亲曾经这样说过。你要笑着面对一切,即便他们即将压垮你。

于是他不断眨着眼睛将酸楚憋回去,面部肌肉古怪地扭动着,最后成功拉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已经学会了,Zanin大师。”

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Ell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一次又一次握住了那柄沾满了他鲜血的短刃,没有丝毫慈悲地洞穿了商人支离破碎的躯壳。有些时候Ell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在捅一块不会说话猪肉,不然为什么Phospa一直在哭喊却始终没有死?

快点死啊,快点死啊,不然我怎么才能让Zanin满意?

Ell的伤势在拖累他的进攻,当体力不支停下动作后,他总算是听清了Phospa的话语。那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还在重复那句“求求你”,起初精灵以为他在求饶还有些不解——因为显然局势已经不可能逆转。但是随后他听到了商人的后半句话,才反应过来对方从未在祈求自己的生命。

“求求你…….”商人的眼睛里如今也渗着血了,“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Eron。求求你…..”

但是这已经是他所能说的最后话语了。在精灵瞪大双眼的注视下,这条挂在木架上的死鱼总算不动弹了,用自己残余的生命佐证了背叛者的清白。

看见人类死去,Zanin拍手称快,甚至亲昵地捏了一把Ell的脸,手指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染到了Ell自己的脸上。随后他拿过后者手里的短刀熟练地剖开Phospa的尸体,将那颗尚存余温的心脏剜了出来,血淋淋地握在掌心里。

“地精们说你没有好好吃饭。”Zanin看着沉默不语的Ell,语调温柔,“吃这个吧。这是我对你的奖赏,就和你说的那样,真心换真心。”

人类的心脏难以咀嚼,甚至随便咬一口就会呲血,鲜血令口腔里弥漫起了浓浓的铁锈味,仿佛在生吞一块铁砧。Ell被卓尔法师摁在墙角强硬地掐开了嘴巴,被迫将那颗前不久还在激烈搏动的心脏一块一块塞了进去。每喂一口Zanin都会将手指探进他的口腔,相当灵巧且仔细地翻找检查,以确定月精灵真的将商人身体的一部分咽下去了。如果咀嚼得慢了,他就会脸色大变地狂怒起来,拧着Ell黑色的长发把对方的头往墙壁上撞,直撞得精灵额角冒血、发誓自己会好好吃下去才作罢。

刚喂完,Ell就失控地弯下腰呕起来,可呕吐了一半他就逼迫自己捂住了嘴,惊恐不定地看向了一边正将手套脱下来的Zanin。

卓尔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反应:“Ell,好吃吗?”

“…….”

“嗯?难道你刚才不小心把自己的舌头也咽下去了吗?”

“不….抱歉,Zanin大师。很好吃。”

“再说一遍。”

“是……非常好吃。”

“很好,乖孩子…..你可以走了。”Zanin阴柔地笑了起来,替他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Ell几乎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押送回牢房的,全世界的声音都被一层雾蒙蒙的屏障挡住了,无论谁说的什么话都听得不真切。等他恢复知觉的时候人已经再次被锁进了牢房,他下意识去摸角落里的毛毯,直到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发霉的毛线球时,精灵的心仿佛才重重收缩了一下,鲜活的血再次在体内流动起来。

他将自己卷在毛毯里,鼻子轻轻抵在卷曲的毛绒之间,呼吸着毯子上令人厌恶的潮湿气息,然后有些恍惚地合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Zanin都没有给Ell安排任何外出的劳作。一场骇人的高烧席卷了精灵的身体,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阴暗的笼子一角发抖昏睡,做着绵长模糊的梦。偶尔会有地精例常送来些漂着些土渣子的水,里面黏黏糊糊的浆状物还是一样恶心,但是如今他一点不落地都用手指捞起来塞到嘴中。牙齿稍微一磨,那些不知名的食物就融化成了泛着酸味的水,混在唾沫里滑进食道——至少比人的心脏好嚼多了。

右手的伤口由于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一直在化脓发炎,他费劲地扯下一截衣角裹在手上紧紧绑死,然而得到的只是一段被血湿透了的布料和愈发肿胀的手,最后他索性放弃了。

吃完了饭,Ell就会睡觉。精灵原本是不需要睡眠的,但是他实在太疲惫了,只是简单的冥想不能恢复他的精力。至少在睡梦里,他能够得到足够的抚慰。

梦境总是会在他那在林地的家中展开。冬日皑皑的白雪覆盖住了小屋的顶部,厚厚的白色上落下了许多飞鸟分叉的足迹,而门前通往森林的小路也被掩得看不见了。

不过室内却是暖意盎然的。热烈的壁炉内劈啪作响,矮小但是被用心擦拭到反光的木桌上摆满了烘焙的糕点,木碗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豌豆汤,还有几片摸了一层酱料的烤猪排。餐桌的不远处是摆着好几把木椅的客厅,木椅围着取暖的火焰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小圈,椅子上还摊开放着好几本书,似乎有谁在等着继续阅读。如果仔细看的话,有一把木椅的脚边还依偎着一只针脚细腻的小玩具狗。

这就是他的家,他离开了将近十几年的地方。

在梦里Ell是绝对自由的,他能够随意地在屋子里行走,哈一口热气然后用袖口擦开窗户上凝结的白雾。隔着窗户和白雪,他眺望着小路的尽头:他的父母很快就会回到家里。

“Ell,生日快乐!”父亲一进门就顶着霜雪给儿子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就连他的怀抱也有着一股德鲁伊特有的野性味道。“神呐,你已经为我们做好饭了?我还本来打算大显身手的。”

“别哄Ell了,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从来没真的做过。永远不要相信一只狐狸,即便是德鲁伊变的。”身为吟游诗人的母亲适时地讽刺道,然后将抱着的一个盒子递给了Ell,上面用精美的缎带系成了一个略显歪斜的蝴蝶结。

见Ell在看那个可怜的蝴蝶结,她心虚地侧过脸咳嗽了一声:“这是你父亲打包的。”

“Tanya!刚刚是谁说我不可信?”

Ell将礼物盒抱在怀里,眼睛亮亮地望着眼前的父母。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在家过的最后一次生日,也正是在此之后他就被掠去了幽暗地域。

他的父母都是小有名气的英雄冒险者,手底下拯救过的人数不胜数,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游历。但是他们从不会忘记自己的儿子,每年过生日都会特意回家陪Ell,这一次也不例外。

一家三口围着木桌坐下,Ell极为小心地拆着礼物,从层层花里胡哨的包装纸里捧出了一枚质地温润的木雕护身符。从护身符上闪烁光芒的黄水晶来看,毫无疑问这是被施展过法术的。

“你瞧,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可能都不知道,所以你母亲提议我们应该送这个给你。”

Filor这样说着,接过儿子手中的护身符,用手指轻轻一点那枚衔在木雕狐狸嘴中的水晶,后者随即奇异地开始发烫发光,犹如一颗落在德鲁伊掌心的星星。与此同时,水晶的光芒照亮了木雕下半部分的一行小小刻字:E-L-L。

一边的母亲Letanya补充道:“我给它起名叫‘星辰之心’,你只要随身戴着这枚护身符,我们就永远能够找到你。”

“什么地方都可以吗?”

“嗯,什么地方都可以。”

Ell欢天喜地地将护身符好好地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感受到其微微发热的温度,好似真的是一颗被他藏在心口的星辰。平时虽然经常表示理解父母的大义,但年幼的精灵还是希望父母的爱意能落在自己身上,哪怕比其他人多一点点也好。而如今他终于拿到了沉甸甸的证明,自己对于父母来说最为特殊的证明。

抚摸着护身符的纹路,他有些忐忑地问道:“那你们呢?你们一路上有遇到危险吗?”

听见儿子的担忧,Filior笑盈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讲述一个精彩纷呈的冒险故事。可是一边的妻子却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不要开口,转身拿起了自己的鲁特琴。

“我亲爱的先生们,”她故作强调地拉长了声音,手放在琴上轻盈地拨动了一下,“今天我们来讲一个有史以来最为惊险的冒险故事,故事的主角则正是Letanya Highrana,还有她毛茸茸的好搭档Filor!”

听到毛绒绒这个词,德鲁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而Ell则哈哈大笑起来。

美好的时光从来消逝得很快。临睡前,父母给他切了一块他最喜欢的野莓坚果蛋糕,整整齐齐地放在他面前的小盘子里。Letanya让儿子闭上眼睛许愿,于是Ell就一本正经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大声许愿道:

“我希望母亲和父亲经常出门在外,这样我就可以偷偷溜出去玩而不会挨骂。”

“Ell,你好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哦,我可记下了。”母亲佯装生气地说道,“不过愿望说出来就不会实现了,你失算了。”

就是不要实现才好呢。Ell默默想到。

切好蛋糕后,Filor及时提醒他别把牙齿吃坏了,结果Ell则在吃干净后又偷偷叉了点父亲还没吃完的蛋糕,后者一边吃一边诧异地抱怨这次蛋糕怎么这么不经吃。

“咚咚”,忽然间门被人叩响了,Ell第一时间起身去开门。门才刚开一条缝,他就看见了精灵女孩棕褐色的发丝还有那一双明亮的金色眼眸,对方高高兴兴地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Ell!”Falle摘下了自己头发上粘的雪花,她的脸蛋冻得通红,“我来晚了,但总算是赶上了。”

“Falle!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过生日呢,快进来吃蛋糕。”

擅长调制药水的Falle送了Ell一瓶自己亲手调制的治疗药水,说是看他总是乱窜容易受伤,这样保险一点。Ell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好友的礼物,信誓旦旦第二年一定要给她也做个特殊的赠礼。

Falle离开后,Ell转向了母亲,斯斯艾艾地说道:“母亲,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甜心?”Letanya此时正在清点第二天早上出发用的物资,听见儿子的话后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你们这次出门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唔,少则一个月,多则一年。”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Ell期待地问道,他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吟游诗人吃惊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儿子一会儿,旋即微笑起来。

“我的Ell宝贝确实已经长大了。”她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欣慰,“不过等下一次,好吗?等我们这次回来,就一定带你去外面见见世面。”

“好,那我就在家等你们,请一定要早点回来。”

“放心,你记得戴好护身符,万一有什么事我们马上赶来你身边。还有,千万别忘了我之前一直叮嘱你的……?”

Letanya刻意停下了话语,意味深长地看向儿子,而Ell会心一笑。

“‘不要随便哭泣,因为这样会显得软弱;要笑着面对一切,即便他们即将压垮你。’,嗯,我记得呢。”

………

梦境,又或者说他的回忆到此就结束了,正如过去的十五年每一次做梦一样,永远地留下了一个遗憾的豁口。不过即便如此,这份离家前的回忆都是他最为珍贵的精神支柱,一遍遍在他浸满幽暗地域黑暗的脑海里循环,他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忘记这些记忆。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受不了长年累月的黑暗和压迫发疯,但是Ell不会,因为他知道自己拥有的不仅仅是这些苦痛。他有着远高于这些暗影的光明,只是他暂时从光中离开了而已。

Ell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遗失掉那枚护身符的,亦或者是如何被带到这幽暗地域的,只知道从自己离开地表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父母。他们有试图寻找过自己吗?他们有像Phospa惦记女儿那样惦记自己吗?

一定是因为我弄丢了护身符才让他们没法找到我的。精灵自责地思考着。

至于商人,生病期间时间照样流转,Ell确定自己看见一队地精把Phospa的尸体抗上了对面不远处的悬崖,嘿咻嘿咻地串在了高大的石笋上。Zanin事后亲自去检查了尸体,还留下了一个法术以确保整个“人体时柱”能发出明亮的红光,随着商人的腐烂光芒会渐渐变化,就好似魔索布莱城的那根柱子一样。

从Ell所在的洞窟也能看见那根石笋,艳丽的魔光穿透混沌的昏暗,深深浅浅地映照在他铁笼的栏杆上,又照在他因为发热而湿润的眼角上,在他黑蓝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道血红的灯火。精灵清醒的时候就总会看着这道红光,然后用左手沾了沾右手新冒出来的血,在笼子的铁栏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商人女儿的名字:“Eron”。

写完后他怔怔地盯了好久,低低地对着虚空发问:“你也在等父亲回家吗?”

过了一段时间后,写在铁笼上的血迹都干涸了,而那道红光也彻底消失了。

卓尔法师没有让年轻的精灵休息太久,等他一旦可以勉强站起来了之后就让熊地精把他赶去了挖矿作业,还特意派了几个地精盯梢他。然而Ell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天Phospa逃跑的情报,以此来完善自己的越狱方案。不过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替他探路,而Ell也决定孤注一掷,因为Zanin绝不可能在商人事件后再饶恕他第二次了。

父亲、母亲以及Falle还在外面等着他呢,要么逃出去,要么就去死。

于是精灵就趁着在劳务的时候放低了姿态,和那群智商不高的矮小地精们攀谈起来。地精们原先忌惮他,然而经过之前的插曲后他们就认为这家伙的好日子到头了,甚至开始肆意去支使Ell替自己干杂活。当发现这个外貌稚嫩的地表精灵毫无怨言地替他们倒酒揉腿、清洗装备的时候,地精们面面相觑,纷纷达成了共识:这家伙上道。

就这样,Ell又一次熟稔地混进了下层奴隶的圈子,与他们不久就称兄道弟起来。那群地精们心眼不多,眼看着他也是被Zanin呼来喝去,不知不觉就生了几分亲近,经常也会在他面前抱怨卓尔的霸道行径。精灵就趁机套话,从他们嘴里还真挖出了一些关于那次Phospa逃跑的细节。

“那个蠢货不知道那里有蜘蛛看守,直接撞人家网里去了!”一个地精狠狠灌了一口酒,“等我们找到的时候人都被蛛丝裹成球了,说是我们抓的不如说是蜘蛛抓的,他妈的。”

Ell试探道:“所以……那里有蜘蛛?事后你们还有去维护那个通道吗?毕竟可不能让其他人跑了。”

另一边的地精尖声尖气地插嘴道:“卓尔可没有让我们去做这件事,那我们就不会去做。”

“…….原来如此。”Ell微笑起来,此时他的心里有了全新的谋算。

“笑什么笑!还不快把酒倒满!”第一个地精气哼哼说道,“本来有一个卓尔就够麻烦了,最近又来了一个……”

“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那可不是最近才来的,他是Zanin的儿子!”

“儿子?”Ell皱起眉头,他确实记得那个卓尔法师似乎隐约提过几次自己孩子的事情,但从来没有真正遇到过。

第二个老地精见周围的听众都燃起了兴趣,顿时颇为得意:“不会吧,你们都不清楚?那让我来和你们好好讲讲。”

原来Zanin Glarud在离开魔索布莱城之前是Glarud家族的侍父,同其主母育有一子。后来因为Glarud家族被Ophredo家族围剿几近全灭,他就见风使舵投靠了后者,甘愿为Ophredo家的女祭司效力。

然而对方依旧怀疑他的忠诚,要求他证明自己的真心,于是Zanin就给自己的儿子、Glarud家族主母唯一还存活的孩子喂了毒药。后来虽然被Opherdo主母制止(因为留着还有用),但那个年幼的卓尔还是落下了残疾,变成了一个只能哼唧的哑巴。此后Ophredo家族就接纳了Zanin,不过还是不允许他在城中居住,而且派遣他在幽暗地域的远方管理家族的囚犯和奴隶。

“那个孩子就是那个卓尔,好像叫什么Dyloss。”末了,地精砸吧着嘴这样总结道,“我也只见过一次,他很少来这边。”

“你知道他主要负责哪些工作吗?”Ell问道。

“这哪里清楚,你还不如问Zanin大师。”地精撇嘴反驳道,然后将酒杯又塞到精灵缠着破布的手里,“去去去,帮我去打酒!”

这次聊天就此不了了之,不过Ell从中获得了相当珍贵的情报,那群地精们肯定不会意识到自己都透露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行动的时机非常重要,精灵默默留心着最近所有人的动向,包括他们敲响报时鼓点的间隔。把Phospa的尸体换下来后,地精们就又找了两个矮人的尸体串了上去,但是这一回Zanin没有出面去施展他的华丽魔法。准确来说,Ell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到他了。

Zanin大师在黯星塔闭门研究去了。巡游的地精都这样说。

为了确定这件事,Ell还特意犯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错,尝试着问负责押送他的熊地精需不需要去见Zanin,后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师现在不希望被打扰!”

既然如此,Ell觉得终于到了他可以执行越狱计划的时候,至少他愿意赌一把。

其实这个计划并不复杂,他只需要按照原本交代商人的路线前行,然后格外注意避开蜘蛛就够了。前半段他已经在这段时间摸透了,后半段的蜘蛛却是个全新的挑战,Ell还需要想想解决的办法。

在某一次报时的鼓敲响过后,他同一队挖矿的囚犯被推着到了往常的劳作地点。尽管和Ell混熟了,那群地精们还是相当不客气地给他安排了很有分量的任务,似乎在报复精灵过去对待他们的傲慢态度。年轻的精灵温驯无比地接了下来,无视了其他囚犯在后面与地精拉拉扯扯的抗议,跟随着其他被分配过去的囚犯一起向指定区域走过去。

其他的一些囚犯有老熟人,也有从未见过的新面孔。Ell看见一个没见过面的半身人吃力地扛着凿子步履蹒跚,摇摇晃晃走在自己前面,看起来随时要晕倒了。于是他灵光一现,目光在地上扫视了一圈,瞄准一颗个头较大的圆润石子,故作不小心地向前踢了一段路,恰好滚到了那个半身人的脚下。半身人本来就平衡欠佳,踩到石块后立刻脚底一滑摔在了地上,发出了非常响亮的痛呼。

地精平素最恨这些笨手笨脚的囚犯,二话不说狠狠踢了那个半身人一脚,辱骂了一连串脏话。被踹的半身人捂着脚脖子痛苦呻吟,看上去应该是崴了脚,一段时间之内肯定是没法干活了。意识到这件事的领头地精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招呼其他地精把人拖走。

就在这时候,Ell很是应时地站了出来,十分体贴地对地精说道:“您每天也挺辛苦的,跑来跑去多费劲呀,这种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帮忙,保证不出差错。”

又是一条完美的谎言,他真是一个天生的骗子。

领头的地精眯起眼睛上下端详了他一阵子,回想起他最近这段时间特别老实殷勤,前几天还帮自己清理了脚上的死皮,顿时心里就放松了些,点点头随他去了。

Ell蹲下身小心地用戴着镣铐的手搀扶半身人,她感激地向精灵笑了笑,艰难撑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然而她的那只脚还是不能走路,精灵就让她爬上自己的后背背着她,慢慢地在地精的看守下离开了劳作的队伍。

对于这种无法干活的囚犯,地精一般只有两种处理办法:丢去另一个劳作场地干些轻活,或如果是Zanin重视的囚犯,他们会把他们遣返囚牢休息。显然Ell之前是后面一种,而这个没什么来历半身人自然而然落到了前一种。

“我们要去哪里?”中途半身人忧心地问了一句,这一路上精灵的过于沉默令她心中不安起来。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Ell既定路线的分叉口,这里在这时间段没人看守。因为大部分囚犯都去劳作了,地精们也就悄悄偷懒,趁这个不怎么容易出问题的阶段去喝酒赌钱。Ell确定没有人看着后就将半身人放在了路边,俯身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嘘,不要出声,不然我们都得死。”

就算事后半身人被发现,她作为目睹自己逃离的重要证人也不会轻易被拿去喂蜘蛛。尽管她如今的困境来源于自己,可如今精灵也顾不上那么多别的了。

他只想要逃出去,别的都不重要。

不顾半身人震惊和不解的询问,他飞速站起来向既定的路线跑去,一路闷头狂奔。按照Ell预先的调查,这是最为安全的一条路线,和之前他交代给Phospa的规划是大差不离的。如果没有估计错,那么在这条路线的尽头是通往接近地表缝隙的通道,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穿过一个蜘蛛洞窟。

在幽暗地域昏沉的黑暗里,精灵踩着破烂的布靴从五颜六色的硕大菌类丛间穿过,飘扬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掀起阵阵流光溢彩的粉雾。岩壁上凝聚的水珠不断砸在他的肩头,远近不定的滴水声不绝于耳,然而此时他的耳中却是渐渐只听得到自己胸膛里喧嚣的心跳声。

逃跑的顺利令精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直到他来到了蜘蛛洞窟的跟前。只要穿过去,Zanin就很难再追上自己了。

狂喜攫住了他的灵魂,他的面庞都情不自禁地因为兴奋而扭曲。可是他没有放松警惕,小心地攥住了从半身人那里顺来的凿子,点亮了他事先藏在衣服当中的、地精那里讨要来得火把,在洞窟的墙壁上摩擦了好久将其点燃,然后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入了洞窟。

小时候Ell就有点怕黑,为了壮胆子他就会唱歌,尤其是唱母亲Letanya教他的歌。可是他现在的大脑被欣喜与畏怯相互推撞撕扯,竟是半天想不起来其他歌的歌词,只能清楚地记得那首“蜘蛛夜晚无眠”。

“蜘蛛夜晚无眠,月色消隐不见;知你早已离开,我仍将山寻遍。”

他轻声地哼了起来,那优美而熟悉的曲调就代替了怦怦乱跳的心,在他充血的耳畔回响。

蜘蛛洞窟中结满了苍白的蛛网,就连通过甬道都需要用火把烧开拦路的蜘蛛丝。Ell意识到这么做迟早会被住在洞窟的蜘蛛发觉,于是连忙加快了脚步,试图在被那个可憎的生物攻击前离开。

奇怪的是,等他都几乎能看见另一端出口的亮光了,那只本该守路的大蜘蛛也没有动静。

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冷却了下来,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淹没了原本的喜悦。太顺利了,顺利到不像真的,就好似Zanin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会试图再次从这个道路越狱。这对于那个多疑的卓尔来说可能吗?

洞窟的出口连着一片幽蓝菌类的生长区域,遍野的荧光蓝宛若汪洋的星辰之海,璀璨而空灵的光将彼此连成媲美仙境的图画。如果稍微走近一点的话,那些美丽的菌类就会吐出一小股闪亮的孢子,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扬扬飘荡在Ell的身周,印在他褴褛的衣服上。

然而,在这酣美醉人的仙境中有一处地方与其他风景格格不入:一条黑色的影子立在莹莹蓝光中央,晶莹的光点颤巍巍刚落在他的臂膀上,还未等落定就被冷漠地挥手拂开。就在这一瞬而逝的动作中,Ell看见那人的腰间似乎别着一把匕首。

精灵虽然不太认识这蓝色的植物,但他认识站在那群植物中的东西——那是一位地底精灵。

卓尔的感知异常敏锐,在Ell刚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的那刻,他突然就转过身看向后方,一时间与出逃的精灵四目相对。冷白长发被束成一根狭长的马尾搭在卓尔左肩的肩头,暗色的面孔上镶着一对红宝石似的瞳孔,在莹光的照耀下也掺入了诡谲的蓝,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某种地下野蛮生长的古怪野兽。

当然这个黑暗精灵身上最特殊的地方,应当是环在他脖子上的项圈。即便隔着一段距离,Ell也能看见项圈上被深深刻入的、闪烁着红光的咒文,他忍不住猜测项圈的主人决意将这个卓尔像条家养的狗一样束缚着。是卓尔的女祭司吗?毕竟男卓尔被同类当做贱种差不多是幽暗地域的常识。

有那么一瞬间,Ell觉得这个项圈很是熟悉,但是不记得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无论如何,他现在没有时间发呆了。在那个卓尔发现自己的一刻起,Ell就撒开脚步拼命地朝右前方逃去,完全不敢耽误任何一秒钟。

然而等他刚跳下蜘蛛洞窟的高台,那个卓尔就幽灵似地闪现到了他的面前,犹如一抹流动的漆黑影子。Ell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一道凛冽的寒光就扎破了自己下巴的皮肤,森森横在了他那因惊慌而不断剧烈吞咽和喘息的喉咙上。

两人就这样在可怖的死寂中对视着,出逃的精灵差不多能在黑暗精灵的眼底望见自己苍白而扭曲的脸庞。他应该求饶吗?还是应该鱼死网破?不,他不能被押回Zanin那边,他会被杀掉的,会和Phospa一样被杀掉的。

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他的理智,于是Ell猛地用双手钳住卓尔握住匕首的右手,狠狠用头撞向敌人的额头。然而他低估了对手的战斗经验,那个白发的地底精灵径直用膝盖一抬就顶到了他瘦弱的腹部,剧烈的疼痛很快就令好久没认真吃饭的Ell泄了力气,旋即被卓尔一个拧身脸朝下压倒在地。

那个黑暗精灵半跪下来,用一条腿纹丝不动地压住趴在地上呻吟的Ell,一只手反剪住后者的手臂,另一只手将还沾有他鲜血的匕首插在冰冷的泥地上。匕首紧贴着Ell的鼻尖,锃亮的刀面明晃晃正对着地表精灵的脸,一缕殷红的液体流淌了下来,将倒映其中的惊恐面容割裂成了许多小块。

试图逃跑的精灵大口大口穿着粗气,他的心脏激烈地搏动着,近乎绝望地在他的鼓膜里哀鸣,像极了大难临头前的垂死挣扎。

“你就当没见过我,不可以吗?”Ell口不择言,用刺耳的尖锐声音叫道,“你们那么多囚犯,少我一个根本不算什么!没错,我什么都不是,你就当没见过我,我不会出卖你的。”

然而暗色肌肤的精灵只是安静地盯着他,无声无息地在膝盖上加了一份力气,压得他气都喘不上来了。

“咳咳,你……你是和Zanin一起的吗?回答我!”

回应他的,还是只有令人不安的寂静。

“是他派你来捉……”

灵光忽然乍现,Ell瞪圆了眼睛,艰难地转动眼珠向对方的脸上看去。

“……Dyloss?”

那个因为被亲生父亲毒哑了嗓子,无法开口,才一直沉默的Dyloss?

听见这个名字后,卓尔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者恼怒的情绪,反倒是垂下了鲜红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悲哀的神色。

不,与其说是悲哀,不如说更像是……怜悯。

正当Ell因为这份错位的情感愣神时,他忽然感觉脖子后方被人不留余力地重重击打了一下,随即所有意识都倏然沉沦进了黑暗。

还是那间冬季的小屋,雪埋住了半边的门,所以今日谁都没法顺利离家。Letanya提议全家在家里放假一日,Filor高举毛绒绒的狐狸爪子赞成。

Ell坐在壁炉边看书,怀里抱着Filor蓬松暖和的大尾巴,而化为狐狸的德鲁伊则四脚并用抱住儿子的布偶小狗。父子俩就这样烤火取暖,静静地倾听着坐在他们背后的Letanya调试着鲁特琴,时不时即兴弹奏上一段小曲。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Ell翻动着书页,脑子里却清醒地辨认出了这是梦境,也肯定是他过往生活的一个片段,但是他想不起来这是何时的事情。

一定发生过,可是在什么时候?我必须想起来,我知道我见过这一幕……

想起来很重要吗?有什么声音在心底低语。不,不重要,你只需要享受温暖就好。

于是Ell又放松了下来,他探出五根手指埋入Filor生着厚厚长毛的狐狸尾巴,故意挠起了痒痒。德鲁伊一惊,连忙弹跳起来嗷呜嗷呜地叫,向儿子投去非常不赞同的眼神。他嘴里还叼着那个小狗玩偶,满脸写着如果你再随便玩我尾巴就把你的小狗吃了。

“打断你们俩一下。”吟游诗人忽然发言,吸引了另外两位精灵的目光,“嘿,不要用那种‘又怎么了’的表情看我,我这次是想让你们帮我找找灵感,看看这句歌词怎么接。”

说着,她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用极为清亮的声音唱道:“蜘蛛夜晚无眠,月色消隐不见……后半段你们觉得接什么好?”

Filor率先举爪:“太阳红透半边天!”

“……真是令人,意料之中的回答,不过我本来也没指望你。”Letanya摇摇头,一脸期许地看向了Ell。

年幼的精灵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知你早已离开,我仍将山寻遍。”

“唔,还行。”

说罢吟游诗人又合着鲁特琴弹唱了几遍,似乎越唱越满意,点点头夸奖道:“真有你的呀,Ell。你是怎么想到这句词的?是不是找了其他吟游诗人偷师了?”

“当然没有,这不是你教给……”

话音未落,Ell怔住了。这首歌应该是母亲教给自己的才对,梦里的自己怎么会记错这点呢?不,不对,这真的是Letanya的歌曲吗?

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条缝,黑色的水从缝隙里缓缓涌了出来,漫过他浑身的血。Ell觉得全身开始发寒,莫名的焦躁搔动着他的心,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哪里弄错了,可又是哪里弄错了?

这只是梦境而已。心底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和现实不一样很正常,不要再多想了。

“母亲,如果梦和回忆不一样是很正常的吧?”他胸口闷得慌,急于想找到谁来求证。“我是说,这当然是一个蠢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但我……”

但我为什么会如此不安?

正当Ell焦虑地等待答案时,有谁冰凉的手轻轻掐住了他的脸颊,随后粗暴地一拧,强行将他从浑浑噩噩中拖回了现实。精灵勉强睁了睁眼皮,只见模糊的视野里晃动着审讯室的天花板、他再熟悉也再恐惧不过的白色长发,以及那双蕴藏卑劣笑意的粉红色眼瞳。

“亲爱的Ell,你总算醒了……”Zanin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同他探讨等下吃什么,“我还以为Dyloss用力过猛把你直接敲死了……那就没有意思了。”

他口里的那位卓尔此时一言不发地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表情空白地注视着父亲和被牢牢绑在铁椅上的地表精灵,完全没有任何参与进来的意向。Dyloss脖子上的项圈依旧呼吸似地一明一灭,繁复的咒文上闪耀着红光,不过如今Ell倒是知道谁才是这个项圈的真正主人。

“你知道我要逃走?”Ell冷笑道,他已经懒得再伪装自己的恨意,因为花言巧语不会再给他更多生存的机会,“你在耍我玩?怪不得我觉得顺利过了头,原来你早就派自己的儿子等着我了。”

“以为你的那些小动作我没察觉?啧啧,每当一只小虫子试图飞离蜘蛛的网,蜘蛛永远都会知道,并耐心地等待它发现自己不可能逃出去的事实……”

Zanin咯咯笑了起来:“虽然偶尔玩玩猫鼠游戏挺有乐趣,不过我想我对你的耐心也到此为止了。真可惜,就在这里乖乖当我听话的宠物不好吗?果然还是我把你宠坏了……”

话还没说完,Ell就学着地精那样朝他的脸上啐了一口,然而因为高度差距只是堪堪飞到了卓尔法师的领口。这样的羞辱已经足够激怒这位傲慢的黑暗精灵,他顿时面色铁青,恼恨地一脚将铁椅子踹翻在地,随后不顾形象地尖叫道:“下贱的东西!沟里的臭虫!你就该烂在死猪的肠道里!”

他一边痛骂一边猛踹精灵的身体,可是地上的Ell却开始大笑,丝毫不把他的愤怒当回事,气得Zanin血直冲脑门。然而很快卓尔法师像是想起了什么,渐渐敛起了满脸的怒气,勾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Dyloss,看住他,我马上就回来。”说罢他就急匆匆摔门而去,留下自己沉默的儿子和倒在地上狂笑不止的囚犯。

Ell见法师走了,慢慢止住了笑声,此时他的小腹肌肉都笑疼了。意识到角落里的Dyloss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没好气地说:“看什么,连你也要骂我几句吗?哦忘了,你说不了话。”

被他肆意嘲讽的Dyloss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淡淡地望着他。

Ell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个可以称得上也挺倒霉的卓尔,在看见对方棱角尚且柔和的脸部线条后,猛然意识到对方好像也没比自己大多少。

我想这些做什么?他的父亲等下就要来处死我了……

Zanin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Ell心里非常清楚,而且他肯定不会轻易让自己死得好看。以那位卓尔法师扭曲的个性,他一定会拿出最为糟糕的办法将自己一步步地玩死,然后开开心心地使唤地精将自己的残骸串在石笋上。

过了没多久,Zanin就折返了回来,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本墨绿色封皮的厚重硬皮书。书的封面上还挂着一串锁链,似乎平时都是用锁去限制旁人翻看的,想来必定是某种高深的法术书。

看见父亲拿出了那本书,Dyloss的神情有些僵硬。他转头又特意看了Ell一眼,目光仿佛在表达某种担忧,但是后者完全对他视而不见,聚精会神地瞪着气势汹汹的卓尔法师,心里已经做好了千万种准备。

Ell当然怕死,如果任何机会他都想不死,可是他怕这样的心理只会让自己死得很难堪。既然逃不掉,那至少他想保留最后的尊严。

不要随便哭泣,因为这样会显得软弱;要笑着面对一切,即便他们即将压垮你。母亲是这样教导自己的,他也希望将这句话用到生命的尽头。

所以他扬起满是灰尘的脸,冲卓尔露出轻蔑而夸张的笑容:“怎么,准备拿秘密武器对付我?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唉,我最喜欢看你们这些人嘴硬的样子了……”Zanin又恢复了从容,笑眯眯地柔声说道,“我还挺喜欢你的,真的,所以我才特意给你准备了一种特别的死法。”

“那还真是谢谢你。不过我想知道,你这么费心折磨我们,Ophredo家族会因此奖赏你吗?会因此让你回魔索布莱城吗?”

Ell不顾死活地说着,语速越来越快。眼见法师逐渐维持不住自己的冷静面具、再次处于狂怒边缘,他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以及些许对于自身的悲哀。因为他做不了任何其他事情,就算激怒了Zanin,也只不过是他格外不愉快的一天,精灵漫长寿命里平平无奇的一天。

“…….真是伶牙俐齿。”卓尔法师笑了笑,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是不用等多久,孩子,不用等多久,你就能品尝到我的怒火。”

Zanin翻开了那本绿皮书,折出其中一页,目光炯炯地盯住Ell还在冷笑的面孔。

“这个咒语能唤起人此生最为绝望的记忆,让被施法者以最狼狈的姿态结束自己的性命……好好享受你自己的痛苦吧,不过我想你不会再醒来了。”

远在被抓到幽暗地域之前,Ell也思考过将来想要从事哪种职业。好友Falle一直强调他在魔法上有惊人的天赋,可他倒是不以为然:精灵不是都有着天生的法力吗?这些差不多就够用了。

直到他来到了这座巨大的囚所,见到Zanin掌控惊人魔法的场面,他才大梦初醒一般地认识到自己的狭隘。

当下也是一样,他远远低估了卓尔为自己准备的惊喜。

Ell注视着Zanin快速蠕动的嘴唇,吃力地去拼凑他所说的每个单词。对方重复了很多遍,而随着每一次吟唱的结束,四周的空气就变得粘稠了一分,好似有无形的生物游走在他们身边。接着这些无形的东西逼近了倒在地上的精灵,从他的五官慢慢地、冰凉地滑入他的体内,仿佛化身成了无数条贪婪的触手,沿着狭窄的鼻腔去微微触碰Ell的大脑。

Ell想喊滚开,可是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了。那些无形的力量就如同翻书一样翻开了他的脑海,彻骨的凉意沁入了他的整个脑袋,令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在他再次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见Zanin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用拇指去掰他耷拉下去的眼皮,强迫Ell和自己对视。

只见他故作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亲昵地捏了捏Ell慢慢变冷的鼻尖。

“说起来你在我这里呆了十五年,我养你都比你父母养你还久了……也罢,就让宽宏大量的我为你最后送行一段……就用我很早之前教过你的小曲,怎么样?”

说完后,法师愉悦无比地扬起了唇角,轻轻哼起了某种熟悉的曲调。

“蜘蛛夜晚无眠,月色消隐不见;知你早已离开,我仍将山寻遍……”

…….

十五年前的某一个冬天正是Ell的生日,他的父母也久违地回到了他们所居住的林地,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庆祝时机了。

三年了,有三年没见了。Ell高高兴兴地掰手指头数数,数完了才觉得自己幼稚到不行,连过个生日还咋咋呼呼的。精灵一般对于庆祝生日这种事情比较淡漠,最多新鲜个几年就会中途放弃,谁让他们能一直庆祝七百多次呢?可是Ell喜欢过生日,毕竟这可是为数不多他能朝父母撒娇的时刻,就算央求他们回来也不会被说任性。

即便如此,Letanya和Filor还是遗憾地缺席了好多次,准确来说他们过于投身拯救费伦各地民众的冒险当中,无法按时回家。Ell每次写信询问都会被搁置好久,随后才会有父亲或者母亲匆匆的回信,告知他两人一切平安,希望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呢?Ell无数次提起笔,惴惴不安地写道。

马上回来。他们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再次杳无音讯。

不过这次总算回来了。Ell第一时间就给了父亲和母亲拥抱,满是期待地询问是否能停留久一点。然而Letanya心虚地侧过头回答道:就一天,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出发了。

那…..能陪我过生日吗?Ell问道。

Filor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给予任何肯定答复。

没有关系,父亲和母亲能安全回来我就很高兴了。我们精灵一族也不需要那么重视生日,我也是随口问问。

Ell露出了笑容,十分熟练地吐出了一串完美的谎言。他是天生的撒谎者,自幼说话就不着边际,为此还被Filor责备过。

然而这一次没有迎来任何责备,他甚至看见父母明显松了一口气,仿佛自己的豁达卸去了他们心头的千斤重担。至少他们是愧疚的,年幼的精灵暗自想到。

生日的一天就平凡地度过了,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只有匆匆忙忙赶去和队友碰面开会的Letanya和Filor。临行前吟游诗人沉默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微微叹息了一声,然后拿起鲁特琴跟随丈夫踏上了门口被雪掩埋的小道。

小心,今天雪很大门不好推开,实在不行明天早上再……Ell下意识阻拦道,然而说完他就后悔了。

母亲回头朝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一句“抱歉”,转身离开了他的视野,留下小屋内一张矮小但是被用心擦拭到反光的、堆满美食的木桌,几个围绕着壁炉的木椅,以及蜷缩在木椅上抱着小狗玩偶的Ell。

祝我生日快乐。精灵自言自语道。不过至少Falle会来看我的,对吧?

这样想着,他坐到了木桌旁用餐刀开始仔仔细细地切蛋糕。切几块比较好?肯定要给Falle留一块,自己留一块……父亲母亲是明天早上再走吧,也许还能赶得上尝尝,这可是他偷师学艺好几年亲手做的,也是他最爱的口味:野莓坚果蛋糕。

结果一直等到了晚上,Ell都没能等到自己的朋友,这令他有些焦虑起来。会不会是Falle出了什么事?我要去找她。

要去Falle家的路上正好会路过冒险者集结的酒馆,Ell踌躇许久后决定拿了一个纸盒装了点自己切好的蛋糕,顺路去送给父母填填肚子——整天工作也怪辛苦的。

酒馆到了夜晚时分很是热闹,他艰难地挤过举杯畅饮的人群,这才勉强望见Letanya和Filor所在的长桌。他们和自己的冒险者伙伴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而他们的面前摆着很多东西:泛黄的地图,银盖的指南针,红色的治疗药水,还有一块装饰得颇为华丽的蛋糕,上面写着很多感激的话语,似乎是被他们救助过的人送来的礼物。

Ell看了看那块大蛋糕,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被人群挤扁的小蛋糕:奶油和野莓都被压得歪歪斜斜,卖相简直惨不忍睹。然后他看向了父母脸上的表情,那是他几乎从未在自己身边见过的神采奕奕,双眼明亮得堪比星辰。

也许他们并非是热衷于主持公道,而是他们的心本身就属于广阔的世界,不属于你。心底的声音再次提醒Ell。你该认清这点了,精灵一族都是这样自由,他们也永远会属于自由,你为什么不也这样呢?

Ell慢慢合上眼睛,周围的喧闹如潮水般退去了,整个酒馆乃至整个世界如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本来想着给自己打气:就上去问一问他们吃不吃蛋糕又不会怎么样。结果他还没做好准备,一个醉汉就莽撞地从他身边经过,撞掉了他怀里的盒子,蛋糕也极为凄惨地在地板上摔烂了。

对不起啊小兄弟。醉汉打着酒嗝道歉。哎,哎,你别哭啊!我妈常跟我讲:不要随便哭泣,因为这样会显得软弱;要笑着面对一切,即便他们即将压垮你。这句话也送给你,所以别哭了听到没有?

Ell没有说话,而当那个醉汉以为他被哄好了摇晃着转身时,他拿起被一块被摔烂的蛋糕猛然拍到他的后背上,紧接着扭头就冲出酒馆。

Falle家的门敲了好久才开,精灵女孩满脸疲惫地出现在门口,反问Ell脸红红地想要干什么。Ell也愣了一下,将即将出口的“你不记得是我的生日了吗”咽了下去,转而微笑起来:陪我出去玩一会儿吧,Falle。

不了,我还有事…….

就一会儿,好吗?

似乎是被缠得没办法了,棕发的精灵少女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披上了暖和的长袍跟他出了门。Ell提议去一个新地方玩,比如最近有人在林地附近发现一处掩藏在森林中的山洞,里面有着许多宝藏。

他原本以为按照Falle严谨的性格不会答应,结果她那天只是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在幽深的森林里前行,Ell东扯西拉跟朋友讲着许多道听途说的故事。其实他早就发现Falle后半段基本上都在走神了,可他还是说个不停,想要竭力用丰满的故事填满无形的空虚。这都是讲给他自己听的。

没想到真让他们找到了山洞,就算平时再喜欢乱窜的Ell还是不敢晚上去山洞深处,可今夜不知为什么他的胆子格外大,又或者说他想找点事情给自己做。Falle没有劝阻他,也没有跟随他,只是沉静地用目光注视着他点燃火把向山洞走去。

你真的要去吗?她问道,语气中罕见地染上了一丝古怪的亢奋。

对啊,你不来吗?

嗯……再见,Ell。

说什么再见,等下我就出来啦。

Ell朝她扮了个鬼脸,挺起胸膛拿着火把向洞窟口走去。由于怕黑,他心里慌慌地想要找点歌哼,结果发现Letanya没有时间教自己任何小调,所以他一首歌都想不起来。

算了,不管了。Ell心一横,打定主意就要去里头看看。父亲和母亲都热爱冒险热爱自由,我试一下又怎么了?

山洞越走越黑,望着深不见底的洞穴深处,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假想了一下如果里面真的有宝箱或者怪物,父母会不会为了救自己特意来一趟?那么自己以被拯救民众的身份,是不是就能合情合理送他们吃蛋糕了?

幼年的精灵天真又迟钝,等到他意识到真的被人跟踪了的时候,锋利的剑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后心。一晃而过的刺客将自己裹在漆黑的衣袍里,Ell唯一看清楚的只有他脖颈上套着的、发着红光的奇怪项圈。

“…….Dyloss?”

他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洞穴碰撞出了回响,回音荡起了两三层浪潮,激得Ell一个战栗彻底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不是审讯室,不是他最常待的囚牢,而是一个缠绕着无数蛛网和尸骨的巨大洞窟。

惨白的、堆积的尸骨层峦叠嶂,在蛛网犹如帷幕般的怀抱中垒起了一座又一座高高的山丘,而他正好被埋在山丘的底部,和一堆半腐烂的尸体挤在一起。黑暗和恶臭笼罩着周围的一切,精灵支棱着脖颈用黑暗视觉观察着四周,意识这才渐渐回笼,思维清明了起来。

Zanin对他施展了据说能唤起绝望回忆的法术,扬言说他就此会死掉,但是看起来似乎这一点并没有应验。这周围则….难道是他们通常将尸骨喂蜘蛛的地方?

“什么记忆,骗谁呢,又是法师的那套玩弄心灵的把戏。”

Ell冷笑着试图站起来,可是他发觉自己浑身的筋骨都仿佛散了一样,怎么也支撑不了自己的行动欲望。周围的浓重黑暗令他嗓子干涩,手指尖因为本能的恐惧发冷,于是他下意识又哼起了歌。

“蜘蛛夜晚无眠,月色……”

“不,不对。这不是母亲教的,她没有教过我唱歌,这是……”

卓尔法师那张令人憎恶的脸顿时在脑海浮现,Ell只觉得头痛欲裂,恨不得将这张脸的主人剁碎。

不行,不能深入去想了。Ell努力说服自己,千万不能因为Zanin营造出来的幻象动摇,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才是最真实的。那个卓尔善于玩弄人心,要是真的信了他那些话只会吃亏。

Letanya和Filor还在家里等我呢,还有Falle。那些幻象都差不多和自己回忆反着来,傻子才会上当受骗吧。不然怎么解释那个“星辰之心”护身符?他很确定自己记忆里有这个东西,因为那份触感和温暖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无论信不信那个卓尔话,他都必须先逃离这里。

Ell将目光投向了尸山的顶部,在那一刹那他瞥见了一道闪烁的红光,一道漆黑中唯一的光源。在黑暗里待太久是不明智的,更何况这明显是蜘蛛的狩猎场,于是他的心狂跳起来,立刻决定前往红光的位置。

只是,他怎么过去?他现在甚至无法站起来。

被蜘蛛啃得干干净净的白骨尚且好说,那些糜烂了一半的残骸裹着深红的烂肉还有沤出来的内脏碎片经常会从缝隙里被凸出来,带着一股股倒胃口的酸臭尸水。Ell手脚并用地在尸山上攀爬,苍白的手指牢牢插入那些令人窒息的失血碎肉,早就被划破的赤脚踏上那些脆弱不堪的阴森白骨。长时间的不进食无法给精灵提供足够的力气,所以他只能爬一会儿歇一会儿,将自己犹如一块破布那样吊在无数囚犯死去的遗迹上。

等到了顶部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虚脱了,只能非常勉强地靠上半身爬行。红光越来越近,那柔和的光晕也越来越明亮,Ell迷迷糊糊才想着这可能是什么东西。首先不会是蜘蛛,因为蜘蛛不会固定在原地,更是会早就下手把自己吃掉。也许是某种雕像,没准是什么神明的塑像。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Ell已经能看清楚红光的轮廓。那似乎的确是一个残破的人形雕像,被蛛网裹了半边倒吊在天花板上,周身都散发着稳定而和煦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一片使人安心的、不可思议的光明区域。这光芒似乎驱散了蜘蛛的进攻,因为除了吊着的蛛丝之外在其周围甚至没有尸骨,何其神圣,何其安全。

难道真的是神明?Ell趴在地面上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信仰过什么神明,也不知道在幽暗地域是否还会有除了罗丝以外的神被供奉,但如今这道红光对于他来说的确是救命的祝福。

于是他虔诚地强行支撑起上半身,双手合拢祈祷道:“不管您是哪一位神,我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不知您是否可以再助我一臂之力,让我逃…..”

红光映在地面上盈盈晃动,但是Ell越盯着越觉得熟悉。随后他伸出手努力够到了那座“雕像”,勉强将其转了个圈,让人面的那边正对着自己的脸方向。

这不是雕像,这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骸,只不过因为附着法术的原因被蜘蛛忌惮,至今都没有完全被吞食。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如魔索布莱城时柱那样的永恒魔光,一看就是卓尔的手笔。

当Ell的注意终于集中在尸骨的颈部时,他看见了一枚熟悉的木雕项链——这具被他差点奉作神明的雕像,这个他黑暗世界里救命的唯一光源,不过是那个被他害死的商人在世间最后的痕迹罢了。

意识到这点后,精灵触电般松开了Phospa的遗体,尸体吊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后又恢复了平静,然而这一动作将商人脖子上的项链碰了下来,啪嗒一下摔在黏糊糊的地面上。Ell用手肘作为支点,整个身体硬是向前够了够,手指尖这才触碰到了那个项链已经锈蚀的链子,将其一点一点勾了过来。

救救我的女儿。商人临死前的话再次回荡在他的耳畔。救救我的女儿,Eron。

那枚木雕上沾染的血迹早已风干,仅是留下了大片污浊的褐色,将本就磨损严重的雕刻线条进一步掩盖住。精灵用酸痛的手将木雕捧到眼前哈了一口气,然后借着右手缠着的布料想要把它擦干净。伴随着他的粗暴擦拭,那些填满污垢的刻痕逐渐显山露水,还原了木雕原本的面貌。

一只刻画得相当用心的木制狐狸,其大大张开的嘴之间有一个小凹槽,里面似乎原本有着什么镶嵌物。虽然丢失了本体,但是凹槽的底部还残留一些被胶水固定的浅黄色碎屑,如果把手指放进去的话还能挖出一些晶莹剔透的颗粒。

即便Ell再怎么不熟悉矿物,他也能猜到凹槽里曾经装过什么。黄水晶,木刻狐狸,这不是自己的“星辰之心”又是什么?

“果然你在骗我,这才不是你女儿送你的东西。”精灵咧开嘴,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了病态的笑容,“原来是你拿了我的护身符,还给我,快还给我。”

如此狂热自言自语着,他用力捏紧了那枚木雕护身符,木刻破损的尖锐边缘几乎要把掌心硌出血来。Zanin还有什么话可以说?有了这枚护身符,他的父母很快就能找到自己了。

对了,上面还应该刻着自己的名字。他的指腹紧紧贴在护身符的纹路上,摸索着那三个字母的存在。尽管十分隐蔽,但是Ell绝不会错过那个“E”字。喉咙里快速吞咽着唾沫,他的喜悦在沸腾,所有的感知都集中于指尖,一时间就连浑身上下的伤痛也被遗忘了。

E的后面应该还跟着两个L,那是父母亲手给他刻上去的,绝对错不了。

护身符的每一道刻痕中都淤积着血泥,而姓名的篆刻又浅,需要进一步洗干净才能摸得到。于是精灵就用自己的长指甲去抠,此刻他拥有着十足的耐心,无数遍重复着清理的举动。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脏污缓缓剥离了木雕的表面,将隐藏其后的半截名字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先是一个棱角分明的“R”,然后是饱满圆润的“O”,最后是锋芒毕露的“N”——Eron,商人女儿的名字,被人用小刀细细地刻在了护身符上。

Ell勃然大怒,他也不顾全身拉扯的疼痛,强行踉跄着站起身来,失去理智地一把拽住吊在上面的Phospa尸体,使出仅存的所有力气愤恨地捶打它。

“你是不是用刀磨掉了我的名字,改成了你自己女儿的?”他神经质一般地压低声音迅速说道,“拿走我的东西还不够,你居然……你居然…..”

“你为什么不说话?!回答我!”

商人没剩多少皮肉的骨架用空洞的眼窝盯着他,没有双唇的嘴巴洞里吹出了凉丝丝的风,直吹进了精灵因为愤怒而瞪大的双眼里。蛛丝挂在他残存的肋骨间,温柔环绕着他腐烂殆尽的胸膛。Ell的目光不自觉被他干瘪的胸腔吸引:先前这副空虚的身体上堆积了多少肥腻的脂肪和肉,鲜活的内脏撑起了商人鼓胀的前胸,可自己却是亲手捅穿了层层叠叠的血与肉,让他们归于虚无的死寂。

“Ell,你告诉了我逃生的路径,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那次约定的前天晚上,商人特意找机会溜到了精灵的身边,忙不大迭地表达自己的感激:“请让我帮你一起逃走,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Ell故作姿态地沉吟道:“我没有那么在意回报,你一个人能逃出去就再好不过了。你不是要去看望你生病的女儿吗?”

“是的,不过你肯定也有家人在等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方便,我希望至少能帮上你一点忙,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其实你总是让我想起我的女儿Eron,虽然你肯定比她年纪大多了,但看起来倒是差不多岁数……”

被Phospa赤诚的暖棕色眼睛热切地注视着,精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尖耳朵,心底腾升起异样的酸涩感。他不动声色地转移目光,眼神木然地盯住商人悬挂着狐狸木雕项链的胸口看,思考着里面到底跳动着怎样一颗天真愚蠢的心脏。

怦,怦,怦。他几乎能听见那颗心隔着对方肋骨跳动的声音。

它好吃吗?Zanin是这样问的。

怦,怦,怦。自己的体内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Ell觉得自己的胃开始难受了,胃袋里仿佛还有第二颗心脏在收缩舒展,泵出的血盛满了他的腹腔——那是Phospa的心脏,被他一口一口吃下去的心脏。口腔里泛起了浓浓的铁锈味,呕吐的欲望冲击着他的食道,于是他跪在地上大声干呕。

好几天没进食的胃里空空如也,可那颗被吃下去的心脏还在顽固地搏动着。精灵用手指去抠自己的喉管催吐,但是依旧什么都吐不出来。

它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化成了他流动的血,化成了他唇间的呼吸,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它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撑着地面发呆时,Ell猛然听见了有一些怪异的响动,滴滴答答,脆然而频繁,好似有什么东西踩着碎骨在徘徊。从其发出的动静来看,个头绝对不算小。

蜘蛛!精灵的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就是那群卓尔的爱宠,罗丝的眷属。这片场地再怎么说也是用处理囚犯尸体的地方,相传Zanin在这里养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隔三差五就会让它吃到足够的人肉。

Ell谨慎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裹在Phospa散发的红色魔光里,以期望那只蜘蛛放弃狩猎自己。然而这样的想法落空了,不多时就从附近唯一的开阔处灵巧地爬上来一只少说也有五米高的海灰色蜘蛛,它那流光溢彩的八只眼眸里倒影着年轻精灵惨白恐慌的面容,生着密集长毛的巨腿架起了沉重的躯体,虎视眈眈眼前还活着的猎物。

由于卓尔法师残留的法术痕迹,那只听命于他的蜘蛛没有贸然袭击Ell,但也没有打算离开,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堵在Ell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精灵。

正当Ell胡乱地开始试图捡身边的石子用于反抗的时候,一个只手幽幽地从背后握住了他凝着血痂的手腕,毫不费力地制止了他的行动。与此同时,细微的鼻息从精灵的耳后传来,轻轻喷在了他的耳朵尖上。

“是谁?!”Ell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居然有人就蹲守在自己周围,下意识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但是随即身后那个人就摁着他的手臂,强迫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撞入Ell视野的是戴着兜帽的Dyloss,他眼神凌厉,深红的眼珠在红光的照射下愈发鲜艳,竟有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然而看见Ell恐惧的神情,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表情不太友善,就松了松眉头,然后用食指在对方脏兮兮的手心里用精灵语写道:别动。

瞥见卓尔脖颈间的咒文项圈,Zanin营造的梦境里的片段突然刺入脑海,Ell不由主颤抖了起来。然而Dyloss没有再顾及他的情绪,松开他后就径直站起了身,面向着蜘蛛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卓尔跟蜘蛛是如何交流的,Ell看见他跟蜘蛛比划了一些手势,那个蜘蛛就非常不情愿地挥舞了几下螯爪,向后退进了黑暗当中。

趁Dyloss还未转身,他警惕地弓起后背,快速思考着如何应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卓尔。难道Zanin发现自己没死透,然后特别叫自己的儿子过来看看?

怎么阻止他?我没有武器…….

Ell的视线疯狂在四周晃动寻找顺手的工具,无果。此时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跃入脑内,他不禁为自己的念头打了一个颤,双眼发出兴奋的闪光:之前在Zanin向自己施法的时候,精灵特意记住了他的咒语和施法方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许他可以复刻这个法术。

Ell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低估了这个魔法多少,但是他也顾不上犹豫了,直接伸出手模仿着Zanin的动作对准了转身的卓尔,口齿清晰地念出了法师施展的咒语。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丝线从他的指间滑过,如同用手穿过纤细晶莹的蛛网,去把握住了某种流动的、奇异的力量。随后这无形的力量渐渐凝固,成为了某种衍生于个体之外的触觉,可是很快就消散了。

最初他怀疑不一定会起效,但Dyloss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紧接着眉头紧皱,用手指揉了揉额角。现在换做是Ell惊呆了,他不敢置信自己的施法居然真的有效果,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伸出手,大声重复那道咒语。

才刚背出一个开头,一个冷硬的拳头就直接揍到了精灵的脸上,将他揍得两眼发黑,口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血腥味。他的后脑勺重重向后摔了下去磕在了泥地上,痛得他哼了一声,下意识用手挡住脸防止再次受击。

Dyloss居高临下地望着Ell,没有再次攻击的意思。不过这一回他的面容上再次浮现了不合时宜的表情:比起震怒,这位卓尔却看上去非常……惊喜。

随后他放开了倒在地上的精灵,大步流星离开了蜘蛛洞窟。

没过多久后,这位卓尔再次回到了洞窟,但是这一次他不是孤身一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地精像条脏兮兮的长棍面包那样滚落到Ell的跟前,后者迷茫地抬头望着Dyloss,不知道这家伙想做什么。

Dyloss从怀里掏出一瓶治疗药水远远抛给了他,Ell接住一看,发现药瓶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对地精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困惑和敌意交杂在Ell的心中,他不明白卓尔到底想做什么,可是看起来对方没有要和Zanin一样折磨自己的倾向。旋开软木塞,精灵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药水——味道纯正毫无问题,Dyloss居然没有下毒。

于是他就照做了,这一次比前一次的效果还要微妙。Ell感觉自己仿佛在用手指搅拌对方的大脑,将地精埋藏最深的创口拉扯开来,然后耐心地将那些连皮带肉的血丝一点点拧断,注视着受术者的灵魂浸泡在他亲手营造的深渊里,而精灵几乎能触碰到那些实质化的痛苦和绝望。

最后那个地精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似乎连呼吸也消失了。Ell喝下药水后总算有了些余力,扶墙慢慢走过来想查看情况。结果那个地精没有完全死去,趁他逼近的那一刻跳起来想要撞到他身上。

Ell本能地后退避让,下一秒就见到寒光一闪,紧接着有黏糊糊的血飞射出来,挂在了他褴褛的衣衫上。他惊讶地抹了把脸上的血,然后就发现Dyloss手持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长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脚下摆着尸首分离的地精。

察觉到地表精灵正瞪着他,卓尔朝他认可似地点点头,再次转身离去。

之后这位年轻的卓尔来洞窟了许多次,他总会先抛下一些死去囚犯的尸骨,然后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地精丢给Ell用来练习那个法术。同时,他还会带点治疗药水和食物,每次Ell成功后就会奖励一般地递给他补充体力。有卓尔在,那只硕大的蜘蛛也没有靠近Ell,只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阴冷地盯着这个苟延残喘的活物。

在一次次练习下,Ell对于这个法术掌握得愈发炉火纯青,起初他不能够直接在制造的痛苦幻觉中杀死那些地精,每次都需要Dyloss善后那群发疯的家伙。但是到了后来,他已经可以在逼疯他们的同时强迫他们伤害自身,直至死亡。

这样的结果也令Ell思考起了自己的例外,然后得出结论:或许Zanin并没有他想得那样强大和熟悉这个法术,因此才不能利用它杀掉自己。

通过Dyloss这段时间的举动,Ell隐约猜测出对方可能的动机,但是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在某一次处理完地精后,他不再远远地和Dyloss保持安全距离,而是大胆上前一步,用尽可能平稳的嗓音问道:“你并不想杀我,你在训练我的能力……是不是想要让我帮你干掉谁?”

卓尔鲜红的眼眸里没有情绪的起伏,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Ell继续问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恨你父亲,对吗?你想要我对他施展这个法术。”

这样怀疑也不奇怪,毕竟毒哑亲儿子的人正是Zanin,而Dyloss也不太可能和其他人有深仇大恨,更不可能愚蠢到敢去魔索布莱城直接挑战卓尔主母。再者除了Zanin以外,Ell并不觉得Dyloss会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找自己一个魔法初学者杀人,因为后者自己的身手已经足够敏捷,除非有什么他不得不依赖一个施法者的原因。

听见地表精灵的话语,Dyloss迟疑了一下,没有做出回应就再次离去。

卓尔再次返回已经是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了,就连商人尸体残留的红光也隐没大半,只剩下许微微光芒停留在骷髅的眼眶里若隐若现。结果这一次Dyloss绑来的不是什么地精,却是Ell认识的那个半身人,那个被他利用来逃跑的半身人。

半身人颤抖得很厉害,看见Ell的时候像是要哭出来了,可是她嘴巴被卓尔拿破布牢牢堵上根本说不出半个字。留意到精灵登然僵硬的表情,Dyloss默默观察着他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将半身人往他的那边推了推。

“你疯了吗?”Ell露出一抹很难看的笑容,“你这又是想要测试什么?我练习的够多了吧。”

Dyloss没有说话,再次将半身人往他那边推了推,目光里的命令感不容置疑。

精灵咬紧了牙关,疯狂思考着自己的对策。如果拒绝卓尔,那么自己也许会错过和对方联手的机会,但是如果答应……

不知不觉,他的手指尖已经点在了半身人的额头上,可怜的俘虏急得满脸通红,哼哼唧唧扭动起来。

只需要和一直以来那样,只需要念出那道咒语,马上就能结束这一切了。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就算他不杀了这个半身人,卓尔也会动手的,那群该死的地精就是最好的例子。

胃里又开始回响起心跳的声音了,Ell感受到了商人温热腥臭的血液在腹部翻腾,惹得他一阵阵恶心。最后他将手指挪开了,看向了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Dyloss。

“我不会动手的,因为没有必要,你也知道我对那个法术已经非常熟悉了。”他简单明了地说道。

卓尔的眼珠一动也不动,探究地在他脸上捕捉任何一丝动摇或者欺瞒,迟迟没有做任何动作。Ell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再次重申道:“你听见我了,这没有必要。”

“你不要觉得你是哑巴,就可以装聋听不懂我说话……把她放了。”

半身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对于Ell的袒护感到了心安,然而卓尔依然神情淡漠。他上前一步拉过了半身人的绳子将后者拽到了胸前,随后抬起了自己的长剑就向半身人的脖子抹去。

这样的反应也在Ell的预判之内,但是他没想到卓尔会这么不拖泥带水,甚至连给他阻止的时间也没有。

情急之下,精灵想都没想就伸出手去握Dyloss的剑刃。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因为他的手心已经完完全全摁在了长剑冰冷的剑身上,而被剑锋划破的指腹上传来揪心的酥麻感,自己殷红的血顺着寒光闪烁的武器轻轻滴落。

Ell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自主去阻拦的手,发现居然完全没用力气就扶住了那柄剑,然后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抬眼去瞧Dyloss的表情。

“他妈的,你耍我!”当看清卓尔似笑非笑的面容后,他恼火地痛骂了一句。“你根本就没打算下手是吧?!”

卓尔抿着唇微笑,等着Ell收回手后,他用长剑割断了束缚着半身人的绳子,将惊慌失措的俘虏推了一把。目送着半身人连滚带爬地离开,地表精灵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趁Dyloss还在低头擦剑的时候握起伤手给他的脸上也来了一拳。

看见卓尔十分讶然地捂住沾血的面颊,他发泄似地大笑出声:“这是以牙还牙。”

见他笑得浑身发抖,Dyloss略有些茫然,但也被感染一样跟着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毫无目的地对着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Ell率先打破了这个奇怪的局面,喘着粗气盘腿坐在了地面上。他用手在口袋里掏了掏,除了之前的木雕护身符之外还摸到了一根断裂的木棍,于是丢给了卓尔,示意对方可以在泥地上用木棍写字。

“我们来谈谈你到底想做什么吧,Dyloss。”他沙哑着嗓音说道。

和一个哑了几十年的卓尔交流不是一件易事,Ell发觉Dyloss除了丧失了语言功能外还失去了一部分对于语法的直觉,以至于用语不是很短小精悍就是容易颠三倒四,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拼凑他原本的意思。总而言之,精灵解读到这只地底精灵的确想要杀死Zanin以换取自由,但他自身难以做到这一点,因为脖子上的项圈不仅控制了他的攻击意愿,甚至限制了他对于魔法的使用。

对于Ell,他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根本不服从于Ophredo家族的指令,所谓Ell父母的恩怨自然也和他没有关系——所有的行动都是听从Zanin的安排。

“所以你想要借我之手增加你行刺Zanin的成功率,我这样理解对吗?实不相瞒,我觉得你这样的行为相当不谨慎,就算说你在赌都是夸你了,毕竟我再怎么看也不是什么资深法师。”

听见Ell依旧充满自嘲的问话,Dyloss想了想,用木棍写道:“只有你可以做到。”

卓尔法师可以利用项圈轻易挑动Dyloss和任何人敌对,只要他愿意的话。而Ell偷学的法术——Zanin自创的法术——可以让受术者失去一定程度的自主意识,也就是那段时间他没有任何办法控制自己的儿子。趁这个机会,Dyloss可以完成刺杀。

Ell看着他写的字,不禁嗤笑:“那遇见我,算你走运。”

Dyloss认真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很赞同这句话,然后用木棍写道:“对,算我走运。”

见他这么写,Ell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正因为如此,我需要一定的报酬。你的自由,换我的自由。如果你答应了,我们可以暂时合作,Dyloss。”

实际上Ell可再熟悉不过卓尔的行事风格:背叛彼此,所有的阴谋只要没被发现就是值得赞许的——Dyloss话语中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甚至都无法确定。

然而他没有太多选择,就算拒绝了卓尔的提议,单靠他自己也很难孤身一人找到离开幽暗地域的道路,更何况他毫不怀疑Dyloss会恼羞成怒之下杀了自己。目前来看,暂时达成同盟是最好的办法。

两人做了大致的计划,Ell看着满地密密麻麻的字迹,忍不住用手指尖狠狠在Zanin的名字上划了一道:这个卓尔法师应该带着他为自己造的糟糕幻象去死。

幻象?不是记忆吗?心底的声音又在轻语道。你明知道那些都是你经历过的。

“闭嘴。”Ell不悦地低声骂道,令一边在复盘计划的卓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于是他赶紧补充,“抱歉,没说你,你闭嘴不闭嘴差别不大。”

“…….”

Ell感觉有一瞬间Dyloss的目光能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但最后还是缓缓转移了视线,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的计划里去。

两人约定是在下一日动手(至少是卓尔口中的下一日),Ell找卓尔讨要了一把匕首别在腰间以防万一。如果Dyloss迟疑了,那么精灵则会对两人彼此合作的稳固性再多生些怀疑。

然而他拿到匕首的过程非常顺利,Dyloss没有片刻迟疑就从腰间拿了一柄短刀给他。

“这是……?”Ell死死瞪着那柄熟悉的黑色短刃,那柄刺穿Phospa身体的利器再次回到了他的掌心。他用眼神质疑卓尔给他这个的动机,可是Dyloss又拿出一件宽大的斗篷套在他头上,将地表精灵瘦削的身躯整个包裹在里面,直接无视了他不甘心的表情。

等我。卓尔离开时在他的手心里再次这样写道。

等待Dyloss回来的期间,Ell蜷缩在角落里好好休息了一下。这次没有任何具象化的梦境,唯有虚无的空白在蔓延,如同站在齐膝盖深的雪地里,视野尽头全是茫茫的白。随后他就兀然苏醒了,伤痕累累的手捏紧了口袋里那个木雕护身符,为梦境的缺失惶惶不安。

很快我就能回家了,他安慰自己道。很快就能……

回家做什么?你想见谁吗?谁想要见你吗?那个声音再次阴魂不散地缠绕上来。

Ell甚至懒得骂它闭嘴了,起身准备收拾和重温一遍即将执行的计划。如果计划顺利,那么Dyloss会假装成才发现Ell还活着,并且假意将他带回Zanin那里,两人里应外合趁法师放松警惕袭击他。而袭击成功后,Dyloss需要完成承诺将他放出幽暗地域。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Ell决定保持怀疑。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其他准备,倘若Dyloss食言又或者Zanin没有这么好解决,他也不是没有同归于尽的最坏打算。

Dyloss来的时候,Ell已经披好了拖地的斗篷,赤脚站在那只硕大的蜘蛛跟前。见此卓尔心里一惊,急忙快步走上前想要驱逐蜘蛛,却被矮个头的精灵一把拦住了。

“不用了。”Ell说道,指了指蜘蛛的眼睛,“你不在的时候我又练习了一下,它已经死了。”

Dyloss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蜘蛛修长的毛腿一动不动,肢体僵直,粘稠的液体在其尸体下凝固成了一滩暗色,看上去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样你也放心了吧。”Ell继续说道,旋即压抑地低笑了几声。

卓尔目露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出发了。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蜘蛛洞窟,Ell再次看见了满天满地的幽幽荧光,像是无数盛放在地底的星辰。脚底时不时会踩到些石粒,他咬牙忍痛若无其事地保持步伐,决定找些话题转移注意力。

“所以你打算之后怎么办?”他问扶着自己肩头的卓尔,“你摆脱了你父亲之后,还要继续呆在这里吗?”

Dyloss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板着脸牵引他向卓尔法师的黯星塔前行,似乎完全没有闲心来聊天。于是Ell耸耸肩,放弃了闲聊这个选项。

沉默了一路后,他们轻而易举穿越了所有地精和兽人的守卫防线,来到了Zanin的黯星塔大门。Dyloss甚至没有通报一声,径直拉着Ell走进了房屋,直奔法师所在的书房而去。

再次踏入这个充斥着恐怖记忆的地点,精灵不由得觉得寒气从脊背直往上冒,但是他不能退缩,也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他硬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向前走着,而卓尔却是格外不耐烦,推搡他的力气大了些,似乎急于让他去面对那位变态扭曲的卓尔法师。

两人进入书房的瞬间,两边的壁灯就自动亮了起来,几团阴冷的蓝光照亮了室内的场景:依然是乱堆的书籍,散落的药水瓶,还有一些沾染着可疑深色痕迹的刀剑刑具。而在这一堆不详东西的正中央,立着一个男性白发卓尔的背影。他背对着两人,手里横握一柄明亮的长剑,正在不急不缓地擦拭剑刃。

听见他们的动静,那个擦剑的卓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淡淡地回过身来望向两人。Ell努力借着幽暗的灯光看清了他面部的轮廓,他那惨白的长发,暗色的皮肤,血红的眼珠、脖颈中的项圈……

“Dyloss?”他难以控制自己的音量,不禁叫了出来。

眼前正等在书房里的不是Zanin,而是那个和自己约定好计划的Dyloss。

可是如果他是Dyloss,那站在自己身后、扶住自己肩头的又是谁?

黑暗里传来如微风掀开纸页的细微笑声,随后冷白的发丝缓缓垂下,蛛网似地勾住了Ell的尖耳朵,在他的耳边呢喃鬼魅的窃语。

“是我啊,Ell。”Zanin轻柔无比的声音搔挠着他的耳窝,“不认识我了吗?”

这一次卸去伪装的卓尔法师没有囚禁Ell的意思,倒是拉过一把长椅将他摁着坐下,自己笑意盈盈地隔着桌子坐在对面。Dyloss就撑着长剑立在父亲的身后,脸上的神色寡淡到看不出悲喜,活像一只被随意操纵的玩具傀儡。

Zanin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兴致勃勃地开口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很特殊……那天Dyloss说你天赋异禀要留你一命,我本来还不同意,现在看来他是对的。”

“看起来你很喜欢Dyloss跟你开的小小玩笑,不过你也想多了……他已经跟了我几十年,要不是为了测试你的能力,你觉得我会放任他前去洞窟擅自找你那么多次吗?”

Ell麻木地听着,一言不发。他不是没有想过Dyloss叛变的可能,但自己落入如今这种境地还是过于可悲,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痛恨谁。

Zanin欣慰地看着他选择了服从而不是反驳,继续循循善诱:“放心好了,我不会随便杀掉像你这样有魔法潜能的孩子,你应该和Dyloss一样为我工作……成为我的学徒,怎么样?能那么快学会高阶法术的人可不是随处都能见到,我保证你会在幽暗地域大放异彩。”

“……什么?”

见精灵总算是说话了,法师笑意更深:“成为我的学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想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不该错过。”

Ell半张着嘴瞪向Zanin,然后再将目光挪到Dyloss的身上,死死锁定在后者的咒文项圈上。年轻的卓尔留意到了他的凝视,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项圈,血红的双眼里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与他对上视线的地表精灵愣了一下,顿时联想起了先前Zanin的话语。

“那天Dyloss说你天赋异禀要留你一命……”

可是在自己袭击卓尔之前,Dyloss是不可能知道自己学会了那道魔法的,也就是说他不会是因为这点才保下自己的……他不止在对Ell撒谎,也在对Zanin撒谎。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此时Ell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底逐渐酝酿出了一个比同归于尽更好的计划。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法师的方向,故作卑微地说道:“那么Zanin大师,我想我会接受你的邀请。”

对于他态度的转变,Zanin做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和以前一样很识时务,很好。毕竟你的父母甚至都没来找过你,想来就算你回去也不一定会和你想的一样……”

Ell咬紧后槽牙笑了笑:“是,您说得对,我也是想通了。”

说罢他指着Dyloss的脖颈,有些迟疑地问Zanin。

“Zanin大师,我也需要佩戴那个项圈吗?”

“那是自然,亲爱的Ell,不过我已经特意为你做了另一个。”Zanin柔声回答,然后从一边的书架上取出一个雕花木盒,捧着来到了精灵的面前。

此时的法师距离Dyloss已经有了一段距离,他所有的专注都被Ell牵引走了,正喜不自胜地注视着年幼的精灵打开那个盒子,试图去触碰里面的项圈。Ell假意端起来那个项圈左右看了一下,实际上则用余光暗自瞥向早已收起剑的年轻卓尔。后者此时却仍然是丝毫不动,手心里把玩着自己的匕首,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别的意图。

看来只能赌一把了……Ell心一横,趁着Zanin来接过这个项圈的时候,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掐住了法师的手,直直逼视着对方毫无防备的面孔,念出了那道咒语。

他掐得Zanin的虎口发白,自己的手腕上青筋毕露,就连指甲也深深刺破了卓尔的手背。可卓尔法师只是轻轻笑出声,似乎在看小孩打闹一样。

“你不会以为我毫无准备吧?”Zanin得意地笑道,“我也料到你这孩子不会老老实实束手就擒,所以……”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看见Ell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注意背后。”年幼的精灵低低地说道,然后狠狠一脚踹向他的膝盖。

错愕的法师下意识躲开,结果就撞到了身后的暗影上。紧接着暗影中刺出一道白光,精准地穿透了Zanin单薄的法师长袍,从中绽出一朵暗红的血花。不等卓尔法师反抗,Dyloss就用空闲的右手绕过他的肩头,极其果断地掐住他的两颊,拔出自己染血的匕首探入父亲的口腔,干净利落割断了后者的舌头。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就连Ell都没太看清年轻卓尔动作,但是他也没太多时间犹豫。在Zanin惨嚎着倒地之后,他就跳起身来,扑上去压在法师的身上,使出全身力气去按压对方的喉咙。

一边按着,精灵一边大声念起了之前的咒语:他不能给这个法师任何催动Dyloss项圈的机会。

Zanin的脑海比地精的更加稠密,更加幽暗,像是将手探进一口看不见底部的深井。拨开翻滚的淤泥,Ell专心致志去剥开他内心的秘密,将所有藏起来的伤口都扯开,暴露出血肉模糊的过往。在那些晃动模糊的光影中,他隐约瞥见了一些被Zanin视作最为痛苦记忆的片段:高高在上的女卓尔,血流成河的家族残骸,还有……Dyloss的脸。

准确来说,是相当年幼的Dyloss,踩在母亲和姐姐们的血里,用红宝石一样的双眼注视着Zanin向他走去。

“父亲?”他疑惑地看着法师拿出了一罐幽蓝的药水,但是卓尔训练得到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危险,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有那么一瞬间,Ell抓住了Zanin那稍纵即逝的情感——愧疚,痛苦,犹如一条黑蛇闪电般掠过林地,消隐在了更为深重的夜色当中。对生存和权力的渴望压过了卓尔仅存的亲情,他不带感情波澜地掰开了毒药的木塞,冷然凝视着他唯一的后代。

“喝下去。”

随后这一切画面就弥散在了其他光影记忆里,而Ell此时稍微松开了些掌控,慢慢从法术的余韵中回过神来。被他压住的卓尔法师满口鲜血直流,粉色的眼睛不住往上翻,因为剧烈的痛苦只能发出呜咽的哼声,而他的儿子则跪在他的头部上方,一脸冷淡地将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

此时父子就那样对视着,正如Zanin的记忆里那样,但这一次两人都无法开口讲话了。

Ell晃了晃脑袋,从腰间拿起Dyloss给他的黑色短刃。那柄短刀上被他之前淬了蜘蛛的毒素,本来想着实在不行就和他们拼了,没想到情况比自己想的好上一点。

于是他握住了那柄曾经杀死过商人的武器,对准了法师的心脏。这一刻他体内的两颗心脏激烈地搏动起来,他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几乎瞄不准对方的要害。

“……现在,你也拿真心来换吧。”

Ell撒气似地找了一句冠冕堂皇的台词,然后闭上眼睛粗暴地扎了下去。

他的短刀只浅浅没入了Zanin的体内,激得后者胡乱挣扎起来,最后还是靠Dyloss强行按住了。之后Ell都不敢继续用力,血糊糊的手滑得握不住刀柄,半天才稍微插进去了一小段。

一只冰凉的手环住了他发颤的右手,帮助他稳住了重心。Ell即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Dyloss,但是他没敢去看卓尔表情,只是垂着头盯住短刀问道:“你确定?”

Dyloss一如既往的沉默,然后摁着他的手和短刀,一口气就捅穿了Zanin的前胸。

法师起初还在继续翻腾、挣扎,垂死地呻吟着,但也慢慢安静了下去,变成了一块插着短刀的肉块。他濒死的面容失去了以往的游刃有余,每一根肌肉线条都凌乱潦草,好似哪一位吟游诗人喝醉了涂抹在墙壁上的涂鸦,只是泼洒了过多的红色颜料。面具后那双淡粉的眼睛失去光彩,但是从未移开目光所及之处分毫——他到死都没有去看Ell,而是一直盯着Dyloss的脸。

谋杀了法师的两人瘫坐在地上,四只手上全是湿淋淋的红,也印的书房地板上红艳艳的。Ell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可勉强提了提嘴角又觉得笑不出来。过去的苦难结束了,未来的苦难也不会发生,一切都会恢复正轨,然而失去的也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年。

他偷眼想去看Dyloss,想看看卓尔对于弑父一事怎么想,甚至还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对方自己所看见的。可是这时候Ell猛然发现后者居然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Dyloss?”Ell再次喊了那家伙的名字,“你在哪……唔!”

再熟悉不过的后颈重击,他立刻失去了意识。

还是林间的小屋。覆盖住了小屋顶部的白雪开始消融了,门前的雪也只剩了薄薄一层,露出了半边路面。Ell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用指关节轻轻叩响了门。

是父亲Filor来开的门,他将儿子迎了进来,细心地为Ell扫去了肩头的雪。

“回来了吗?”Letanya靠在壁炉边的躺椅上,一只手抱着Ell的玩偶小狗,另一只手指尖捏着一根系线的银针,好像在试图对玩偶缝缝补补。看见Ell来了,她迅速扯断了针线,若无其事地将小狗递给儿子。

Ell看见玩偶肚皮上粗糙歪斜的针脚,伸手温柔地摸了摸。说起来他不记得母亲会针线,也不记得她会为自己缝补东西……他甚至记不清母亲的脸。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Letanya的五官就笼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气,变得模糊不清。Ell看不清她的发色,看不清她的眼睛,看不清她那张会吟诗作词的嘴巴。

“来坐下吧。”父亲搀着儿子也坐到了长椅上,“从幽暗地域回来可累坏了吧,来,我给你准备了热牛奶。”

牛奶……Filor并不喜欢牛奶的味道,也从来不会给他准备牛奶,反倒是自己经常在父母回来的时候有意避开牛奶相关的饮品。

这道思绪浮现时,Filor的面容也仿佛被谁擦去了似的,变成了一片平展的白。

三个人面对面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Ell正对着窗户,而窗户上映着屋内伴随火光的三道人影。沉默许久后,Letanya用她模糊的面容转向儿子,平和地说道:“Ell,你想家吗?”

Ell微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我好想回到这里。”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了,“但我并不软弱,你们是知道的,我并不会和那群小孩子那样哭哭啼啼。”

“但是这里不是家。”Filor柔声补充道。

整个室内的光线似乎隐约闪烁了一下,有一缕冷冽的风从窗户缝里吹了进来,吹凉了年幼精灵的鼻尖。Ell愣了愣,反驳几乎立刻就要脱口而出,但是他最后还是吸了吸鼻子,将这些话语咬碎在了齿间。

他环顾着父母面容模糊的外貌,还有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以及满是针脚的小狗玩偶,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想承认……”

这样说着,他掏出了口袋里那枚破碎的木雕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这不是我的,你们没有给过我这个生日礼物。”

然后他又起身去木桌上,端下来那个野莓坚果蛋糕。

“这是我的,但是你们没有吃过,一直到我离开都没吃过。”

Ell擦了一下鼻头,用泛着亮光的眼睛看向父母,恳求道:

“你们能尝一下吗?味道很好的。”

Letanya和Filor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吟游诗人将桌子上的蛋糕向自己面前拉了一下,用一根木勺小小地挖了一块。

“好吃。”她说道,“我很抱歉,Ell,我真希望你真正的父母能品尝到。”

“他们会后悔的,你相信我,味道真的不错。”德鲁伊端起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高高兴兴地咀嚼起来。

Ell也微笑起来,他趁Filor还没有把蛋糕吃完伸手沾了沾奶油,然后舔了舔手指。但是他尝不出味道,因为实际上他也没能吃上自己做的这块生日蛋糕。

“你们什么时候会离开?”他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当你梦醒的时候。”Letanya说道。

“当你想起过去的时候。”Filor说道。

“……即便你们是我臆想出来的,我还是会想你们的。”

Ell揉了揉眼睛,他差点就哭出来了。说起来,母亲从来没有说过那句“不准哭泣”的格言,所以他的眼泪一直都应该是自由的。

窗户上不知不觉又起雾了,他走上前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看见窗户上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影子。外面门前的小路还是绵延向了远方,但是这一次不会有人再回来了。

……然而,门口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撞击声。

Ell兀然惊醒,只听得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到了自己的旁边。他歪过头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被扭断脖子的地精口眼歪斜地倒在那里,身上横七竖八都是被烧焦的痕迹,看起来似乎是被什么人袭击致死。本想赶紧爬起来躲开,精灵却发现自己被铁链拴在了一颗巨大的石笋上,动弹不得。

“啊哟妈的,怎么会突然跑来个圣武士?Dyloss老大不是说这里绝对安全吗?”

远处传来了地精的尖叫声和刀剑碰撞的喧闹,仿佛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我呸,那个哑巴卓尔话都说不了你还信他!要不是他拿剑威胁我们把那精灵小子带这里,谁理他?!他又不是Zanin大师!”

Dyloss?Ell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窜起了一股火气,差点没也跟着骂一句。那个混蛋地底精灵居然在事成之后偷袭自己,眼下这个混乱的处境听地精的话来说也是他的错,果然卓尔就没一个好东西。

自己之前到底怎么想的要和他合作的啊?再怎么说他被绑来幽暗地域也是Dyloss动的手才对。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那群地精的惨叫声就消失了,紧接着响起了丁零当啷的盔甲碰撞声,然后一个高个头的重甲精灵就拖着浴血巨剑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位精灵生着一头柔顺的黑发,大海浪涛似的碧蓝双眼,盔甲的前胸则印着白银圣母塞伦涅的徽记——这应当是一位塞伦涅的圣武士。

“塞伦涅在上,幸好你没有事。”这位圣武士如同拎小动物一样地一手就将Ell提溜了起来,上下拍了拍检查了一番,确认四肢健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来,我们一起走吧。”

“锁链。”Ell提醒道。

“真是抱歉,我差点忘了。”说罢,这位圣武士徒手扯过锁链,稍一用力就将其拧断了。

“……”

Ell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惊人的力量,半天说不出话。然后他赶紧跟上了这位兴致高昂的圣武士,生怕被对方又粗心地漏掉了。

根据这位自称是Thelis的精灵圣武士解释,他原本就是在幽暗地域找人,结果收到了一封用精灵语写就的书信,提示来这个地方救一个名为Ell的人质。即便那封信写得语法稍显混乱难以看懂,不过身为奉献圣武士他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破解了谜底,风风火火赶过来就看见一群地精差点把Ell串在石笋上,他马上就正义凛然地把那伙地精往死里打。

“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Ell感激地说道。

Thelis摇摇头,一脸郑重地拍着精灵瘦小的肩膀:“不必言谢,希望你以后也能够救人于水火,将乐于助人的精神永远传承下去。”

“……”

突然间Ell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总感觉他说得很对,又感觉似乎不应该在这个场合说,总之自己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虽然圣武士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但是他决定先把Ell带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当被询问到家乡在哪里时,年幼的精灵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原本住的那片林地。恰好Thelis曾经去过那里,二话不说就背着他往那边赶过去。

至于为什么是背,用圣武士自己的话来说,嫌Ell受伤走太慢了。

当他们翻山越岭了好几天来到林地附近的村庄时天色已经晚了,于是Thelis提出现在这里过夜一晚上,明天白天再带他去回家。Ell问了好几次真的不能晚上过去吗,圣武士挠了挠头为难道:

“一般我不建议这么做,因为这一块区域最近很是不太平。”他指了指正在大街上聚集的人,“你看这些村民都是前几年袭击的幸存者,不信你问他们。”

虽然这样说,但是他也没真的要Ell去问别人,而径直背着后者来到了一家姑且算热闹的酒馆。这间酒馆二楼有可以休息的房间,于是Thelis就将Ell放到了一个没人的桌子边,自己跑去找老板张罗食物和房间了。

Ell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他狼狈的打扮不久就吸引了周围酒客的目光,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似乎都在揣测这个倒霉的孩子经历了什么。为了遮挡他人的窥视,他连忙将斗篷盖在头上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然后将习惯性抱着膝盖将自己蜷起来。

这时候有人将一杯温水放到他的桌子上,Ell顺着兜帽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个生着棕褐色卷发的少女对他露出亲切的笑容。

“晚上好。”她嗓音甜美,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非常令人舒心,“请问需要吃点什么甜品吗?蛋糕?饼干?”

Ell眨了眨眼睛,向着Thelis的方向一指:“有人在帮我点餐。”

然而这位侍应生微微摇了摇头,温柔地说道:“嗯,我知道,只是今天是特殊的纪念日,所以每位客人都可以免费点一道甜品。”

“纪念日?”Ell想起了街道上聚集的人群,难道他们是在庆祝吗?

此时窗外那伙人也陆陆续续走进了村中这间唯一的酒馆,他们身上披戴着绿色与金色的彩带,头上顶着魔法催出的花环,脸颊上挂着肃穆而欢欣的笑容。等那伙人开始找座位的时候,棕发少女这才悄声对Ell说道:“你才过来也许还不了解,但这是为了纪念两年前帮我们对抗卓尔而死去的英雄们才设立的纪念日。”

原来大概在两年之前有一队卓尔试图劫掠此地,结果恰好有一队冒险者路过此地,他们挺身而出对抗了卓尔部队,可惜不幸全部战死。

“他们都是大好人……那时候我还病着呢,根本帮不上忙。他们中有位叫Letanya的吟游诗人治好了我,但是告诉我可以不用参战,一定要到安全的地方去。”

Ell扶着水杯的手停滞了一下。

“……Letanya?”

“啊,你们认识吗?”少女惊讶道,“真是非常遗憾,她是个很好的人,一个好战士,一个好母亲。她说我让她想起自己失踪的孩子,而若不是她自己十几年前失去了丈夫和一条胳膊,必定要去将孩子找回来。”

“我不敢相信作为独臂吟游诗人她是怎么撑过来这些年的,但是她的确很坚强,用生命保护了我们所有人……”

话说到一半,棕发少女仔细打量了一下将兜帽摘了一半的Ell,支支吾吾说道:“希望你不会觉得冒犯,不过你和她的发色瞳色都很像……”

“……”

“真是不好意思!我去给您拿份蛋糕吧!”

也许是察觉到精灵的神情不对,她立刻起身去厨房端甜点了,没多久就双手捧着一片精致非常的蛋糕转了回来。那蛋糕上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白奶油,颗粒坚果镶在蓬松饱满的蛋糕胚当中,奶油则甜腻地簇拥着两粒野莓。

“野莓坚果蛋糕,希望你喜欢。”少女将蛋糕放在精灵的面前,声音明朗地说道。

她脖子上挂着的木雕项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差点就撞到了蛋糕上,于是她连忙将项链扶住,朝Ell抱歉一笑。

“……你的项链,能给我看看吗?”

少女一怔,随后解下了项链放在桌面上,上面雕着一只狐狸和一枚黄水晶,而木雕的下半部分隐隐约约刻着一个名字。

“这是我自己做的,之前也给了我爸爸一个。”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卷起了发梢,“但是爸爸很久没有回家了,说是去远方做生意去了,唉,他怎么老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

“诶?”少女困惑地看向精灵,不太懂这位阴沉的年轻精灵想做什么,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你叫我Eron就好了,E-R-O-N。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我爸爸起的,果然他的品味一直……”

“……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哦哦哦,好的,打扰你用餐了。”

Eron以为是自己太聒噪引得客人反感,立马恭谦地拿着菜单小跑走开了,一边走一边担忧地回头,似乎有点放心不下Ell。

不久后,拖延了很久的Thelis总算端着一大盘薯条和牛排回来了,结果刚一坐下就看着Ell的脸吃惊道:“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这个蛋糕这么难吃吗?我尝尝。”

说着他就用叉子去叉被吃了一半的蛋糕,没想到被Ell用手掌护住了。于是圣武士只好干瞪眼盯着蛋糕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去找老板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蛋糕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然这孩子怎么哭成花脸了,肯定哪里有问题!他毅然决然地分析道。

与此同时,Ell缩在座位上重新戴上了兜帽,尝试着遮住自己红肿的眼睛。周围那些庆祝纪念日的人们断断续续唱着歌谣,唱着英雄们的牺牲,唱着残酷又温柔的命运。他很想从中分辨出有哪一首是母亲编的,但是他做不到——他连怀念她的方式都没有。

稍微止住了些眼眶的酸意,Ell又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尽管都是同一款,可是他不会知道自己做出来的那个蛋糕是什么味道了,而他的父母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兜里的木雕护身符还在,他没有丢掉,也没有交出去,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Phospa的心脏很安静,仿佛终于得愿以偿,最终就连他也离开了精灵的身边。

尽管周围都是热闹的人群,尽管还有百年的漫长未来,尽管摆脱了过去的阴影,可是Ell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该离开幽暗地域,应该烂死在蛛网的交缠里。

眼泪再次漫出了眼眶,不受控制地流到他的鼻翼,又落入他的嘴巴,Ell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几年没尝过泪水的味道了。

是咸的,是苦的,是铁锈的味道,是他一直渴望的,自由的味道。可是这若真的是自由,他又为何会如此悲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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