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而她怀里抱着是她曾经的依靠,那座她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山,永不会熄灭的太阳。
@海瑟
“Cres,醒醒。”
篝火在不远处蓬勃燃烧着,宛如一颗热烈跳动的心脏,在夜风的呼啸中摇曳出一丝暖意。靠近火焰根部的树枝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照得周围的泥地黄澄澄地发亮,也映亮了提夫林少女昏睡的脸庞。
青铜龙裔圣武士坐在少女的身边,将坚实的肩头借给了养女,于是一老一少就这样围着篝火取暖。他们本是在一片林间空地等人,而等待的人迟迟未到,最后把Creseis等困了,原地就打起了瞌睡。
听到养父的呼唤,提夫林少女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灰蓝的双眸,略带迷茫地抬头望向龙裔。
“父亲,怎么了?”她下意识去抓腰间的配剑——这是龙裔给她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能在休息时不设防。
“天还有几个小时就要亮了,如果他们还不来的话,我们必须自己前去处理这件事了。”
Hemok这样说着,用布满鳞片的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养女穿戴着重甲的肩头,等她睡眼惺忪地自己坐直之后,这才起身去收拾需要的武器和物资。
篝火上还烤着早就外焦里嫩的五花肉,他弯下腰小心地将肉从篝火中钳了出来,将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串递给了Creseis。后者眨了眨眼睛,赶紧伸出双手接过来,也不顾上烫,火急火燎地对着油嫩嫩的五花肉咬了一口。
“你真是急性子。”Hemok责备道,“等下要是烫伤了我可不管。”
“没有的事,父亲,我可不怕烫。”
提夫林少女嘟囔着反驳道,还特意给龙裔指了指泛着油光的嘴唇,示意他自己完全不在意这点温度。Hemok觉得好笑,就从背包里翻出来一条干净的布,让Creseis好好地擦了擦脸,还叮嘱她以后不要边吃饭边讲话。
吃了些东西填肚子后,Creseis觉得自己又恢复了活力,神采奕奕地翻身起来帮着养父一起整理行囊。由于这次需要处理的事件涉及到幽魂,圣武士这一次带了许多接受过托姆祝福的武器和法器,他拣了几件轻量的交给养女,可少女的目光却牢牢黏在他手里握着的巨剑上。
“我想要这个。”她期待地小声说道,“可以吗?”
“这个是特制的圣剑,相比寻常的剑来说更难挥动,你现在的练习还不够。”Hemok解释道。
“那……我能试试吗?”
接过龙裔的神圣巨剑,Creseis顿时觉得双臂一沉,结结实实感受到了这份可观的重量。她尝试着将巨剑高高举起来,没想到才挥了几下就没了力气,最后只能勉强用剑尖指着地面上那团燃烧的篝火。不过少女觉得这姿态倒是不错,脑子里灵机一动,马上有模有样地学起了Hemok平时战斗的台词:“以托姆之名,我命令你停下!”
Hemok在不远处望着她,哭笑不得:“一团篝火能停什么?停下给你做烤肉吗?你好歹找个正经对手吧。”
“以托姆之名,我不准父亲嘲笑我。”
“好好好。”龙裔无奈地举起了双手, “你赢了,Cres,但以后万万不能随意这样称呼主的名号。”
提夫林少女敛了些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自从被父母抛弃后,她一直跟随在Hemok身旁,听他所听,学他所学,就连对神明的信仰都一字不漏地都融到自己的骨血里。即便如此,龙裔依然评价她还不够虔诚,而她也确实意识到自己并非是在追逐托姆的脚步,更像是在追逐Hemok。但她无法向养父坦言自己实际上并非那么笃信他们的主,因为这必定会令圣武士倍感失望。
父女俩修整完毕后正准备离开营地,他们等的人忽然而至。来人有三位,领头的是一位是脸上布满了疤痕的半兽人战士,而他身后跟着一位高挑的红发精灵术士,还有一位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男性。三人的打扮都和寻常冒险者不同,Creseis辨认出他们皮肤上特有的日晒沉淀,于是猜测他们也许是常年劳作的人。农夫?水手?
见到了三人,Hemok心有不满,就略显冷淡地问候道:“晚上好,或者我应该说,早上好。我希望下一次我们的碰面可以更准时,这样才有更高的效率。”
半兽人和兜帽男子一言不发,身侧的红发精灵却是开口了。他微微鞠躬,满怀歉意地表达了他们的失误,并且发誓绝不会再有下次。这样恭谦的态度倒是架着Hemok下不来台了,他连忙说明自己没有指责的意思,不知不觉就将原本的不满抛在脑后了。
趁龙裔圣武士聊天的空档,Creseis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三个陌生人。虽然半兽人战士是领头走了进来,可从他们微妙的站位与神态来看,那个精灵倒像是真正的领队。从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她了解到这个头发红得像血一样的精灵术士名为Astaal,他是塞伦涅的信徒之一,衣服服饰上的确镶着不少月之少女的神徽。这样的信仰无疑是令圣武士更加放心,毕竟塞伦涅信徒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坏人。
“Astaal,你为什么会想要加入这次行动?”Hemok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问?”
听见提夫林的反问,吧台后面的酒保将干毛巾塞进酒杯的敞口中旋了旋,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你是说‘是不是为了失踪事件来的?’”他那被皱纹埋没的狭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哦,请别误会,我没有刺探你隐私的意思,只是最近来的冒险者基本上都是来打探此事的。”
这座名为“巨龙之息”的酒馆狭小逼仄,位于博德之门靠近郊野的地段,因此来来往往的客人并不多,但是途径博德之门的冒险者都喜欢在这里逗留一会儿。Creseis也并不例外,她很清楚自己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
距离她自己开始独立冒险已经过去了十年,Creseis逐渐习惯了一个人穿行在不同城市的大街小巷,踏过无数人踏过的路途,然后用自己的巨剑砍下无数人痛恨的头颅。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告诉她,要想要在一个地区快速得到情报,那么酒馆旅店是最好的去处。
感受到了提夫林圣武士沉静的逼视,酒保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挪开了视线:“咳咳,如果我是你,我会早点放弃。那些问过话的冒险者,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出现了。”
“我和他们不一样。”
“沃金女神保佑,没有哪个人是不一样的。”酒保局促地笑了笑,“或许神选是不同的,但人都会死,不是吗?”
他在提夫林的面前放了一个被磨损得发亮的锡杯,然后扬起同样斑驳的玻璃酒瓶,往里面淅淅沥沥倒满了酒。Creseis垂眸看向那杯酒,她对酒水的品类不太熟悉,以往都是Hemok喝酒,她会用勺子偷偷蘸一点喝,然后龙裔就会问她味道怎么样,再大笑着告诉她酒的名字和配方。
“有勺子吗?”她抬眼看向酒保,“给我勺子。”
酒保愣了一下,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只木勺递给了提夫林,她接过去后径直泡在了酒杯里,然后再取出来放进口中尝了一下。寡淡,清浅的苦涩中渗透着酸味,好似发酵的雨后露水,完全比不上之前养父给她尝过的酒。
注视着Creseis用古怪的方式喝酒,酒保特意多打量了她几眼,留意到了她背后裹着布条、露出半截托姆神徽的厚重巨剑,于是饶有兴趣道:“你是圣武士?你的剑很不一般,很有分量。”
提夫林没有搭理他,而是继续慢慢用勺子舀着酒喝了。酒保落了个没趣,就耸耸肩继续擦拭他的酒杯,时不时用眼角瞥向提夫林。显然他注意到了Creseis兜帽下遮蔽的角和不寻常的肤色,但他决定闭嘴不提,免得招惹到这位不拘言笑的圣武士。
喝完了酒后,Creseis轻轻用勺子在酒杯边缘敲了一下,示意酒保过来。
“我需要你提供信息。”她简明扼要地低说道,“请告诉我,你对失踪事件知道多少。”
酒保顿时瞪大了双眼:“我不是和你讲了,那些追查的人都有去无回吗?你怎么还……”
“我看起来怕死吗?”
“不,只是……”酒保咽了口唾沫,“我也并不知道太多,但我清楚谁知道。你若是能找到他,也算你的本事。”
圣武士凝视了他良久,从他细小的双眼和宽大的褶子里试图捕捉任何撒谎的痕迹,最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那我要去哪里找他?”
“至于去哪里找到他,我的线人倒是告诉我那个红袍法师可能会在这座山的山顶。”Astaal抖开了一张破旧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蚂蚁般大小的文字,“那个被带走的法器也应该在那里,我想再走一两个小时就会到了。”
Hemok担忧地看了一眼有些气喘吁吁的养女,提议小队可以先休息一下,为等下可能发生的战斗做好充足准备。一听到休息,提夫林少女立刻松了一口气,跟随着龙裔在林间溪水的边上找了块巨石坐下。
“累了吗?”圣武士观察着她惨白的脸色,“你看起来不太好。”
Creseis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所接受的训练远不止长途跋涉,还不至于现在就会累得走不动。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内心的焦虑反而更令她难以坚持。一股隐隐的不安攫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如同腹腔里盘桓着缓慢生长的带刺藤蔓,而她还在试图探寻这份不安的来源是什么——这并非是她第一次随Hemok冒险,却是第一次如此坐立难安。
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找到那个塞尔巫师然后击败他,拿回淑妮神殿的法器,这样就可以了。Creseis在心中默默安抚自己,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
“别想太多了,Cres。你瞧,你的尾巴又蜷起来了。”
Hemok一如既往地温言劝慰她,然后用自己布满坚硬鳞片的龙尾勾住养女因焦躁卷曲的尾巴,轻轻地将后者拉平了。提夫林少女怔了一下,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父亲!别这样,很难为情的。”她喃喃道,语气中却是听不出抱怨的意思。
青铜龙裔拍拍她的后脑勺:“你就是容易焦虑,这次回去后我就教你怎么用那柄巨剑,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有点盼头了?”
“那下回我要用那柄巨剑,好吗?”
“好啊。”
小队在一处溪流边停驻短休,五个人三三两两散开了,除了圣武士父女在石头上休憩之外,半兽人和那个红发精灵Astaal蹲在水边装水壶,与此同时那个戴着兜帽和面巾的男人则在四周走动,他仰着脖子一直到处张望,像是要搜寻什么东西。
Creseis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内心好奇他的举动。其实一开始她就在想为什么对方不愿意露面,自己明明是提夫林都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容貌,难道那个男人有着比自己更令人畏惧的外形吗?
远远地,她听见Astaal喊了那个兜帽男人一声:“Dyloss,发现什么了吗?”
被喊作Dyloss的男人回过头看了一眼,然而他没有望向红发精灵,而是晃悠了圈将目光转向了提夫林。这时候Creseis算是有机会认认真真端详他的上半张脸:有一缕松弛的苍白发丝垂在他的眉间,堪堪掠过他鲜红色的眼眸和暗色的肌肤,这使提夫林少女想起了在血池边蓬松疯长的白色蒲草。
卓尔……这几个特征完美吻合了那个不受人待见的种族,她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卓尔怎么会来地面上?他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同行?
似乎洞悉了她的真实想法,卓尔眯起了眼睛,随即移开了视线,朝着Astaal说道:“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红发精灵并不意外,点点头回答:“看来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Hemok和Creseis闻言也立刻站了起来,圣武士第一时间释放了神圣感知,探索着周边地区可能存在的不死生物。他们所追捕的红袍法师相当擅长死灵法术,驱使僵尸来阻拦他们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行踪被发现,四周幽暗的密林间逐渐弥漫起了晦暗的青雾,不可名状的喑哑嘶吼从四面八方传来。Creseis几乎能听见那群行尸走肉们腐烂的肢体划过树皮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它们浮肿躯体上不断滑落的脓液滴在草叶上的恶心的、粘稠的动静。
Hemok拔出了一直背着的托姆圣剑,上前一步挡在了Creseis和其他人的跟前。神圣的巨剑此时已经散发出盈盈的白光,即便是在白天也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炫目光华,灌满了神明祝福的神力。
“Hemok先生,它们的数量有多少?”Astaal用气音低语道,他的法杖也被牢牢握在手中。
“十三具腐尸。”
Creseis藏匿在暗巷的隐蔽处,默默在心里清点着那栋房子里的僵尸数量。对于圣武士来说,在拥挤的博德之门街头找到一间充斥着不死生物恶臭的房间并不难。不过十三具尸体?看来这个所谓的知情人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公民。
她拉了拉身上的斗篷,确保角和尾巴都被好好遮掩了起来,然后从暗处慢慢走了出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向那栋破旧的房屋前进。
按照酒保所言,提夫林要找一个喜欢浑身上下打扮成紫色的男人,绰号是“紫蟾蜍”。这个情报贩子掌握着博德之门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然而要能找到他本身就是一种考验,据说他会拒绝任何不自量力的人来和他交易。
那栋满是不死生物气息的房子周围没什么人,或许正常人都本能地避开了这个不详的地域,这恰好给了提夫林足够的机会悄悄拧断门锁进屋。进门前,她解下了身后的巨剑,在手里轻松掂了掂,随后一层层解开了布条。当被半遮半掩的托姆神徽露出来时,Creseis莫名松了口气。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遍神徽的轮廓,然后将手放在前胸,闭上眼睛暗暗祈祷了一会儿,接着睁开眼用力推开大门。
迎面扑来的一股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她顿时屏住呼吸,环顾四周打量潜在的敌人。一层没有活动的东西,原本光亮的地板已经支离破碎,简易的木质家居也都被不知名的东西啃咬成满地碎屑,无数脏污的暗红色液体糊满了墙面和地板,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见有蛆从一些可疑物体的夹缝里钻出来。
窗户灰蒙蒙的,无论里外都看不真切,正合心意。提夫林合上门,确保外人不会轻易看见自己的行动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在房间里搜索起来。
二楼是残败的卧室,废弃被褥里的棉花都发霉变黑,还凝结着大片湿乎乎的结块,用剑微微一挑就硬邦邦支棱起来,显然很久都没有人睡过了。床头的花瓶也被摔碎了,散落的土壤早就被吹得薄薄地铺了一层,而其中的花朵干瘪到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Creseis弯腰捡起了那朵花的残骸,稍稍端详了一下,似乎是某种蔷薇或者玫瑰。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至少有几个月这里没人住了,提夫林凝神思索了一下,再次回到了一楼检查是否有漏掉的线索。她再次施展了神圣感知,果不其然发现了不死生物的方位都聚集在地板的下方,也就是说这间房子是有地下室的。
Creseis挪开了几个空荡荡的木箱,终于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扇活板门,上面有一把小小的银锁。巨剑斩下,锁应声而开,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活板门,兀自钻了下去。
起初里面很黑,她眨了眨眼睛才适应黑暗视觉带来的灰暗视野,谨慎地探寻着附近的环境。地下室主要由一间酒窖构成,两侧紧凑地摆满了木质的酒架,上面零零碎碎躺了些看不清标签的酒瓶。整个空间并不小,提夫林发觉就算自己在地下室奔跑战斗都绰绰有余,和上面的空间相比更像是这座房屋的核心。
这里郁积的尸臭味愈发厚重,就连习惯了不死生物气味的Creseis也禁不住皱起眉头,克制着食管里翻滚的干呕冲动。她沿着酒窖笔直的路径向前走去,尽头有一扇圆形的铁门,而神圣感知告诉她那些东西就在门的附近。
于是她定了定神,挺直了腰杆将巨剑攥在双手中,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当她离门不足两米远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侧里探了出来,浑身带着浓郁的腐烂灵气,狰狞地对圣武士发出了颤栗的嘶吼声。
一个,两个,三个…….十三个,所有的腐尸从酒窖昏暗的缝隙间爬了出来,或者在地上拖动残缺的身体,或者倒挂在酒窖顶部扭曲地爬行,无不瞄准着试图开门的Creseis而来。它们的尸身有些肿胀不堪,有些干枯得只剩下森森骨头,衣物也都烂得彻底,完全看不出生前贫贱。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因为它们如今都像濒死的野狗一样在蠕动着,从不存在的喉管里挤出残酷的呜咽和尖叫。
“原来你们是守卫。”Creseis看着腐尸说道,灰蓝色的双眼中没有映出半分感情,“明明死了还不得安息,真是可怜可恶。”
离得最近的腐尸听不懂她的言语,只是惊叹于活人的生气,贪婪地拱起挂着烂熟内脏的白骨尸骸,向提夫林伸出了闪烁着荧绿光芒的、挂着一枚紫金戒指的枯手。
然而就在不死生物们以为自己靠的足够近、可以发动攻击的那一刻,炫目的光芒在它们空荡荡的眼窝前炸开,神圣的力量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向四周漫开,将高举着托姆圣剑的圣武士包裹在不可撼动的光芒当中。
Creseis扶住自己的手臂艰难地站起身,看向举着巨剑将自己护在身后的Hemok。圣武士的圣光好似在黑夜燃起了一轮不灭的炽阳,即便是再深邃的黑暗也无法遮蔽它的明亮,其神威正如神明亲临。不死生物发出惊恐的惨叫,慌忙试图逃跑,可神圣的光亮很快将它们燃烧殆尽,化成了一堆又一堆的黑色灰烬。
提夫林少女有些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切,强烈的圣光令她几乎半盲,可她还是坚持瞪大双眼盯着龙裔的背影。此时的Hemok踏在光焰的中央,无数金红色的光点在空中旋转狂舞,而他手中的巨剑是神点亮的火炬,伴随着每一次挥斩都变得更加光明绚烂。半凝固的血液飞溅到了龙裔的脸上,他用爪背随意一擦,然后用剑将最后一具腐尸狠狠钉在地面上。
随着战斗结束,光芒渐渐熄灭,Hemok终于放下了剑转过身体。龙裔青铜色的鳞片被染上了大片血色,而他的背后还燃烧着残余的圣光,金色勾勒出圣武士高大的轮廓,映照着他的坚实铠甲熠熠生辉。他踏过满地被焚烧的焦黑尸体,轻而易举地将倒下的敌人用靴底碾碎,就这样拖曳着一路血和光走向Creseis。
“Cres,你怎么哭了?受伤了吗?哪里痛?”
听了这话,Creseis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摸得手指尖潮潮的。她在哭吗?还是因为强光而流泪?她自己都有点分辨不清。
“没事,我是被刚才的光刺激到了眼睛。”她坚强地说道,摇摇晃晃用长剑支撑着身体,“别小看我,父亲。”
Hemok有些心疼地伸出前爪,试图替她拂去额角黏住伤口的发丝,但刚探出去就想到自己的龙爪上沾满了不死生物的脏血,只得作罢。没想到刚才那帮腐尸居然那么难缠,也不知道被红袍法师附加了什么魔法,一般的神圣法术竟不能将它们驱散。若不是那柄圣剑能够令持有者施展“至圣光轮”,不然今天能否脱身都是两说。
见养女没有大碍后,Hemok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的余光扫向另一边的红发精灵,此时后者正在和那个卓尔拖拽着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半兽人,将队友和那些恶臭的腐尸分离开来。
“Astaal,需要帮忙吗?”圣武士积极地问道,他的圣疗可以治愈那个半兽人的伤势。
听见他的话,沉默寡言的半兽人抬起了头,稍显浑浊的眼中被点亮了一丝希望,张开了嘴巴啊啊呜呜胡乱发出了怪叫。然而Astaal垂头凝视了半兽人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Hemok先生,不过他已经没救了。”
Creseis讶然问道:“为什么?他还活着。”
“腐尸身上被附加了的一种法术,被其咬了的人不久就会同化且无法逆转,我们杀了他就是最好的仁慈。”精灵解释道,怜悯地叹了一口气。
也许是感觉到领队放弃了自己,半兽人惊恐地瞪圆了双眼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他的伤势令他动弹不得,只能像一根快要被拧断的麻绳那样扭曲地躺在地上。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晶莹的泪珠从他混沌的眼里满了出来,沿着粗犷的鼻子流到了他龟裂的嘴唇上,再顺着嘴角流到了他的嘴里,最后混着涎水在地上拉出了潮湿的银丝。尽管狼狈不堪,半兽人依旧绝望地蠕动着身体,想要向Astaal挪过去,而精灵只是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等一下。”龙裔圣武士看不过眼,拦住了红发精灵,“他如今还不是怪物,为何不让我试一试看?万一还能救得过来呢?”
“他没有救了,Hemok先生,我想您比我更了解不死生物。”Astaal沉静地回答道。
Hemok坚持道:“Astaal,我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但是请不要轻易放弃希望,也许会有奇迹。”
Creseis此时就站在养父身后不远处的地方,静静注视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她能看见红发精灵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似乎纠结了起来,最后还是屈服于Hemok的执著要求。于是他后退了一步,和卓尔一起站到了提夫林少女的身边,三个人就那样盯着圣武士蹲下身去查看半兽人的情况。
情况看起来相当棘手,龙裔折腾了半天也没好,心中有些不安的Creseis就走上前帮忙。发觉养女也来了,圣武士微微偏过头,难以看出表情的龙脸上罕见浮出了一丝惭愧。
“Astaal说得对,我的确无能为力。”等提夫林少女蹲在他身边后,Hemok低语道,他听起来非常沮丧。“是我想当然了,他的确没救了。”
“没有的事,父亲。”
Creseis也轻声回答道,她温和地扶住了养父的手臂。
“如果不是您的‘想当然’,我如今也无法站在这里。”
当初提夫林少女觉醒了炼狱血统后,她的生身父母唯恐避之而不及,找了个借口带她到了荒郊野外直接遗弃。Creseis那时候还太小,不理解父母的爱意也是有条件的,就傻乎乎在山野里跋涉了两天想要回家。一路上她边走边哭,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自己的父母,是否有人在寻找自己。然而路人一看见她的角和尾巴就如临大敌,根本没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这样的日子终于在她遇到了龙裔圣武士后结束了,Hemok不计较她的外表,也不会视她为不祥,甚至愿意耐心地陪她回家找父母。可那时候Creseis也逐渐意识到了什么,哭着说不想回家,求求他收留自己。
“你很坚强,即使没有我也能照顾好自己。”Hemok叹息着,“好了Cres,既然我们帮不了这个半兽人,那就先暂且离开吧,我也不想斩杀一个尚未变成不死生物的无辜者。”
于是两人转身就向等待已久的精灵他们走去,Creseis正欲开口和他们解释情况,却猛然看见Astaal抬起了手掌,掌心里莹莹亮起的法球却是直对着她身边的圣武士。
“当心!”她脱口而出,第一反应就是拔出了长剑,而就在此刻法术早已奔着Hemok方向而去。圣武士一怔,也下意识举起了盾牌,但是那道绚丽的紫光倒是擦着盾牌的边缘飞过,不偏不倚砸中了父女身后的某处。
提夫林少女的剑刚抽到一半就不得不收住,颇为困惑地向身后望去,只见原本濒死的半兽人不知何时竟然站了起来。他的眼珠古怪地凸出,浊绿的液体从他崩坏而浮肿的皮肤上渗了出来,流得满身都是。原本这具新转化的腐尸打算偷袭没走远的父女俩,被精灵的法术击中后他向后剧烈地踉跄了一下,然后尖叫着化成一滩冒着丝丝白雾的绿色脓水。
Hemok也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不觉放下了盾牌。随后他才回过味来精灵施法真正的意图是什么,顿时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感到歉意。
“您也只是做了您该做的事情,圣武士先生。”Astaal稍显冷淡地说道,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不过您也需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有奇迹。”
说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重新挤出浅浅的笑意,上前友好地拍了拍龙裔的胳膊。
“您是一位值得敬仰的战士,请不要灰心丧气,不是您的过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我可以做得更好。”Hemok垂下眼帘慢慢地说道,“但是谢谢你,Astaal,为你所做的一切。”
等红发精灵和卓尔离开去整顿行囊时,提夫林少女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轻巧地上前一步,小心地拉了拉养父的衣角。
“父亲,您没事吧?”她用担忧的口吻询问道,丝毫没有忽视龙裔因为悲伤而耷拉下去的尾巴。
Hemok摇晃了一下脑袋,苦笑出声:“没事,Cres,我也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您不用对我逞强的。”
“倒也不是逞强,只是这些都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
圣武士说着,抬眼看向远方的山峦。日头正在下沉,眼看着就要坠入夜幕的怀中,而它的残辉将山头都镀上了一层似血的红,甚至照得龙裔的眼中都泛起了细碎的赤色。Creseis凝视着他的侧脸,知道他不愿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就听话地闭上了嘴,用手悄悄地替他捻掉了衣袍布料上扎着的枯叶。
那边的精灵和卓尔收拾好了,走过来问龙裔:“Hemok先生,什么时候动身?”
圣武士转向Astaal问道:“我们如果现在继续走,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到山顶?”
“晚上才可以。”
“为什么只有晚上才可以?”Creseis双手扶住托姆巨剑,双脚分开稳稳地站立,用近乎冷酷的眼神逼视眼前的紫蟾蜍,“为什么不能白天去?”
刚才她击败了所有企图攻击自己的不死生物,强行拆了那扇铁门,没有半分礼节可言地闯入了这间位于废宅地下室的密室,而情报贩子不出所料就住在里面。见她竟然生生毁了自己的门冲到了他的面前,原本正安逸地坐在摇椅里喝热牛奶的胖男人吓了一跳,手一抖牛奶洒了半杯在他膝盖上铺的格子纹毛毯上面。
“我的牛奶!”他尖声叫道,结果下一秒就被提夫林用锋利的剑抵在了脖颈上。
“嘘。”Creseis面无表情地盯住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然你的头也会和牛奶一个下场。”
当然她不会真的去杀这个男人,因为她的誓言不允许,即便这个紫蟾蜍算不上什么好人。经过她的威吓后,这个戴着紫帽子套在紫绒衣里头的胖男人迟疑了,半天没说话。两人对峙了一会儿,紫蟾蜍这才恢复了冷静,开口问道:“圣武士,我想你应该不是冲着杀我来的,能不能把剑放下?嗯?”
提夫林小幅度地牵起了唇角:“那要看你会不会给我想知道的信息。”
Creseis的诉求很简单,她想要解决博德之门周边的人口失踪事件,而且她会怀疑这些失踪案的背后没那么简单,因此需要更多深层次的情报。
鉴于目睹了提夫林暴力拆门外加扫平了那群腐尸的场面,紫蟾蜍擦了擦汗,声称她通过了自己的考验,是个值得交易的对象。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摞皱巴巴的书页递给了Creseis,让她自行翻阅。
提夫林接过去读了一会儿,皱起眉头道:“这是博德之门上城区贵族的档案,你是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你的对手不是什么下城区卖卷心菜的老农。”情报贩子说道,似乎因为她的天真发言感到愉悦,“你好好看看这些档案里,有没有一个特殊的人?”
所谓特殊的人十分好找,因为那个贵族的信息被反反复复划掉重写了许多次,像是书写者在不断更新着已知的事实:Mistwand勋爵,年37,男,独居,具有多条与散坦林组织秘密交易的记载。他近些年则总是闭门不出,但是有人曾在他的家族墓地里看见燃起的怪火,还有以前失踪孩子发出的凄楚惨叫。
提夫林揣测这名贵族兴许和死灵法术有些关系,但这一切所谓的档案并没有证据将他与失踪案明确关联起来,于是追问紫蟾蜍:“还有吗?”
“亲爱的,你要知道情报并不是免费的。”
“有人遭遇不幸,而你却明知不报。”Creseis的语气冷硬了起来,“我会代表托姆的正义之手进行裁决。”
胖男人连忙举起手:“嘿,别冲动。唉,你要知道干我这一行也是要冒点风险的,今天你能闯进来砍我,明天他们也能闯进来杀我啊!不如这样,我把那个贵族的地址给你,你自己去查个清楚,我确定他和失踪事件脱不了干系。”
“万一他不是幕后黑手呢?你看起来并不可靠,就像你的考验一样。”提夫林揶揄道。
紫蟾蜍大笑起来:“要是真这么不信我的话,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不是吗?放心,情报这一行吃得就是信用,我这条情报就当免费送你了。”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信誓旦旦,但他不可能没察觉到Creseis在他身边施展的“诚实之域”。所以不管他是否情愿,至少提夫林得到是在他看来真实的情报。
虽然确定了下一步调查的方向,但是情报贩子建议她晚上再去,千万不要白天去。这就令Creseis心中狐疑,质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对方涉及死灵法术显然白天会更安全。紫蟾蜍吃吃笑了起来:对方也是这么想的,亲爱的,所以白天你找不到任何东西。
Creseis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听从紫蟾蜍的安排,提前进入上城区找到那个贵族的房子,一直等到日落之后再进入房中。正面拜访肯定是不可能的,何况那群贵族都有自己的守卫,她打算使用一瓶隐形药水从后门潜入进去。
离开地下室之前,紫蟾蜍还送了她一段路,于是提夫林顺口问道:“你怎么会想到用不死生物作为你的守卫?你看起来也不像死灵法师。”
“朋友的礼物而已。”紫蟾蜍苦笑,“这用于对付一般人来说过犹不及,十个里面能进来一个都算能耐,哪儿想到会有你这样强大的圣武士来砸门。”
“这样的不洁生物,我遇之必除。”
情报贩子叹着气:“我早该想到会有这种情况……”
“说起来,我想你的一个‘礼物’拿走了你的东西。”
Creseis弯下腰,用戴着铠甲手套的手在那些腐尸化成的灰烬中摸索了一下,很快她的食指和拇指间就出现了一枚镶嵌着紫宝石的金戒指。她举着戒指对光看了看,然后扭头直接抛给了紫蟾蜍:“还给你,下次别弄丢了。”
她还记得酒保说过这个情报贩子喜欢穿紫衣服,所以刚才斩杀僵尸的时候就特别留意到了这个小东西。
紫蟾蜍双手迅速接住了戒指,笑容却是稍微淡了点,浮现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谢谢你。”他柔声道了谢,“希望你也能找到想要找的东西。”
“我找到了!”
伴随着Dyloss的呼喊,其余三人艰难地攀上了最后一处斜坡,来到了一座恢弘但残破的石殿遗址前。无数巨大巍峨的灰白大理石柱包围着神殿,在沉默中刺向天空,柱身被风磨损出了层层斑驳的印记,一点点被岁月吞食掉了躯壳。摇摇欲坠的石殿里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刺骨的风从中呼啸而出,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哀鸣。
四个人重整队形,擅长近战的圣武士父女在前,卓尔Dyloss与红发精灵Astaal在后,两组冒险者无比谨慎地靠近石殿的入口。进去之前,Astaal再次确认了地图和线人的情报。
“这是个难以对付的红袍法师,我们必须小心。”他叮嘱自己的同伴,“最好不要自己行动,尤其是Creseis小姐。”
“不必担心我。”提夫林少女立刻回答道,她讨厌被外人看轻的感觉。
红发精灵微微一怔,旋即暧昧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见他不以为然,Creseis只觉得一阵恼火,往另一侧走了几步远离了他们,兀自去将腰间的长剑和盾牌装备好。
背对着其余人,她能听见Hemok问那个精灵:“Astaal,你之前说你是来寻找你的一位朋友对吧?你确定她被红袍绑架到这里了吗?”
“我只能先这么假设,毕竟……我不排除她被半路谋害的可能性。”Astaal轻柔地说道,话语中流露出些许伤感。
“我想那我们的目标姑且是差不多的。”龙裔圣武士点点头,“总之,先去找到人质和法器吧。”
踏入殿内的那一刻,Creseis的心中猛然咯噔了一下,像是有浑身棱角的冰砂在心头滚落,隐隐约约的冰凉和不安再次攥住了她。也许是风的原因,她自我安慰道。
她望向前方举着火把的养父,Hemok的步伐十分坚定,正如他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样。火光驱散了笼罩着他的黑暗,在圣武士身后拉出了又细又长的影子。那颀长的影子宛若在地表流动的黑色小溪,一直蔓延到提夫林少女的脚下,邀请般地抵在她的靴子尖上。
Creseis迟疑了片刻,迈出右脚踩在了这道影子上,让她的整个人逐渐被龙裔高大的背影盖住。奇异的安全感如同温水似地包裹住了她的心,平息了那份莫名的焦躁。
“Cres,快来。”圣武士察觉到了养女的举棋不定,侧过身呼唤她。
“好。”
Creseis微微闭了闭眼睛,平稳住自己的呼吸,慢慢走进了阴冷的黑暗之中。
就如紫蟾蜍所言,Mistwand家族大宅的后边有一个可以通往地下的通道,而通道的入口恰好就是在其家族墓园中,于是她就通过隐身的手段潜入到了墓地里,并极其顺利地进入了那个秘密入口。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她凭借着黑暗视觉警惕地前行,随时留意可能会出现的敌人。
颇为古怪的是,这一路上她都没受到什么阻拦,就连她暗自提防的陷阱机关也没有几个。这并没有令她感到轻松,反而愈发绷紧了神经——这样的情况通常都意味着对方很可能知道自己的到来,并且对此毫不畏惧。
不管了,如今无法回头。Creseis默默想着,将托姆圣剑握在手中,心情沉重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密道的尽头出人意料的是一间窄小的工作室,里面零零散散堆了许多泛黄的书籍,还有不少被拆开的信件。搭建着细密蛛网的木桌上还放了好几个墨绿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早已干涸,然而残留着一些不知名的枯黑蜡状物体,Creseis仅仅能够分辨出似乎是一些被研制后萎缩的耳朵或者眼球。
看来这里果然有问题。她暗自思忖道,仔仔细细翻看起了那些信件和书。书本大多是关于死灵法术以及强化不死生物的方法,不用细看都知道是高精尖的危险禁术合集,于是提夫林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些笔迹凌乱的书信上。
信件大多为两个名为“M”和“A”之间的来往书信, Creseis推测“M”大约就是Mistwand勋爵本人,另一个“A”则是某位常年漂泊海上的船长。书信内容围绕着勋爵给予A大量的财力支持、并要求这位船长替自己寻宝展开,起初Mistwand总是会让对方详细汇报探险的结果,后来的内容却是越发晦涩难懂了起来。
“亲爱的A,距离我们上一次通信已经有两个月了。”勋爵的口吻中似乎带着一丝埋怨,“我希望你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在一味地回避我的委托。Tesse的尸体状况不太好,要获取新的受试者也是越来越难,我必须拿到那个法器。”
那位船长A的回信也更加意味深长:“亲爱的勋爵,还请你耐心等待。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还替你带来了更棒的受试者。”
“什么东西……”Creseis紧皱眉头,勉强猜测这些内容也许和死灵魔法有关。这位勋爵难道是想复活Tesse?他似乎在通过某种手段抓人做实验,而这位船长还在替他寻找合适的“工具”,甚至准备了实验体。紫蟾蜍果然没说错,这位勋爵和那些失踪案件脱不了干系。
就在她认真研究信件的同时,突然左边传来了轻微的金属吱呀声,紧接着原本放着破旧书架的那堵墙向右侧滑去,将一个两人宽的入口暴露在她的眼前。入口的彼端并不昏暗,与之相反的是光线极其充足。有人点亮了一个明亮的火盆,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光明均匀泼洒。Creseis能够清楚地看见里面是一间不小的密室,地面铺着一层钢网地板,地板下方有一片很大的水池,里面冒着一串串妖异的绿色气泡。
她心中顿时了然,于是提着巨剑轻松翻越桌子,毫不犹豫地进入那间密室里。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在她踏入房间后就立刻支起了身体,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因为激动闪闪发亮。
“Mistwand勋爵。”提夫林站定后将一手握拳放在前胸,微微躬身向坐在椅子上的瘦弱男子致敬。“您在等我?”
那个满头花白、浑身上下犹如干瘪树干的华服男子被人放在了一张扶手椅上,他两颊凹陷得厉害,同样干瘪的嘴唇没有分毫血色,不知道究竟有多久没有好好进食过了。若不是他前胸别着一枚家族纹章,提夫林根本不可能认出他就是那个肆意挥霍财产的Mistwand。
听见Creseis的话语,勋爵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皱巴巴的五官紧紧拧在一起,好似一块正在烧融的铁块。
“你……”他长大了没有牙的嘴巴,唐突地傻笑起来,“你……”
Creseis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原本她以为勋爵作为幕后黑手早就通过某种渠道察觉了自己的动向,所以特意设下陷阱在这里等着,没想到如今来看勋爵自己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饵。毕竟再怎么想,以对方这种状态根本没法正常思考或者设计自己,肯定还有他人其中干涉。
“谁还在那里!”她举起圣剑,厉声喝道,“出来!”
话音未落,一阵怪异的咯噔声开始细密不断地从勋爵所坐的椅子下方传来,急促得像是有什么要破壳而出。Creseis暗叫不好,她并非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所以她几乎是下意识冲出了毫无障碍物的密室,然而为时已晚。在她上半身刚翻越桌子的那一刻,一阵猛烈的爆破声从身后响起,随后灼烫的温度和骇人的震颤翻滚而出。冲击力将提夫林狠狠撞到了对面的墙壁上,然后失去控制地跌落在地。
强行撑起一只手臂,她感觉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一根,没有保护的脸颊上被飞出去的木刺划破,鲜血沿着伤口淋到了下巴上。Creseis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自己的血,铁锈味瞬间令她因为震荡而恍惚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还没有脱离危险,我必须离开这里。
她扶着裂出几道大缝的墙壁踉跄走了几步,感叹刚才的炸药幸好量不大,对方似乎没有奔着把这里夷为平地的念头去做陷阱。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的行动?幕后黑手到底如何知道自己会来?提夫林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答案,因为只有一个人确切知道自己的行踪。
可是就在她朝着门口缓慢移动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Creseis浑身一凛,头也不回提起巨剑就要刺过去,却是直接扑了一个空。只见紫蟾蜍笑意盈盈地绕了一圈飘到她的面前,趁提夫林还未反应过来,伸手就将一个光芒四射的红色法球投掷在了两人脚下的地面上。
Creseis从未见过那样耀目的法术,艳丽到有些不真切的赤红光华如同盛开的烟火,在半空中剧烈地炸裂开来,然后化为无数道闪电和流星坠落到地表。她被这盛大无比的光雨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束手就擒。
“父亲!”提夫林少女尖叫着,在空旷的石殿里她的声音格外渺小,“不要!”
在那赤光风暴的中央,龙裔的身体如同一只破破烂烂的布偶,被近乎随意地丢在了地板上。他的盔甲上缠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而他被利刃洞穿的身躯是它们疯长的土壤,血和骨是它们的养料。所有神圣的光芒都熄灭了,此时的圣武士更像是一盘被撕碎剁好的上好碎肉,供在他身周蔓延的红色大快朵颐。
Creseis挣扎着想要靠近,可法术形成的恶劣地形限制了她的速度。她将长剑用力插在地上,举起盾牌抵挡那些光芒炫目的影响,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地向Hemok倒下的地方慢慢挪过去。每换一个地方她就重新拔出剑,再次重复上面的举动。
法术光刃撕裂了她的皮肤,割断了她的头发,磨损了她的角,可她没有任何一次因为疼痛停下来,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在养父的身上,生怕弄丢了他。喉咙里一直憋着一股上涌的酸楚,Creseis觉得自己也许要哭出来了,可没有时间给她去悲伤,流泪如今也是一种奢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终于来到了龙裔的身边。瞪着那些贪婪的藤蔓,她大喝一声,举起长剑就发疯一般地将它们全部胡乱斩断;砍不断的,她就用手就粗暴地撕扯,甚至用牙齿去啃咬,直到所有的红色都惊恐地从Hemok身上退去。这时候Creseis才手一松丢掉了长剑,满脸满手鲜血地扑到养父身侧,不知所措去查看他的脸。
青铜龙裔的面部鳞片随着生命的流逝不断凋落,它们原本富有光泽的表面被血浸透了,好似一瓣瓣枯萎的青铜花。Creseis伸出不停战栗的双手,勉强捧住养父的脸,沙哑地呼唤道:“醒醒,父亲,醒醒!”
Hemok的眼皮轻轻抖动了一下,缓缓掀开眼帘,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竖瞳茫然而空洞地望向提夫林。“Cres?”他不确定地轻语道。
“是我!”Creseis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带您走,您还能站起来么?”
圣武士微微张开嘴,并没有理会她的问话,而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道:“我好痛啊。”
“我帮您治疗!但是求您,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要死了……”
Hemok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他恍惚的语气中听不出往日的镇静,反而带着Creseis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慌张。血沫从龙裔的嘴角冒了出来,他痛苦地咳嗽着,说出的话语也支离破碎。
“我还不想死。”他哀求道,“我还不能死。”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向上看的,似乎越过养女的肩头在看那高高在上的石殿穹顶,又好像穿透那穹顶在看那些天幕之后静默的神明。Creseis不知道他在向谁祈求,也许是托姆,也许谁也不是,但是无论是谁都没有来帮助他。
之前那个踩在光里的圣武士不见了,留下仅仅是一个充斥着求生渴望的影子。如今的Hemok只是纯粹被痛苦和绝望所裹挟,犹如是婴孩一样地颤抖着,蜷缩在养女的怀中,狼狈得不堪一击。
然而圣武士的死亡只是瞬间的事情,他还是那样瞪大了双眼,可里面已经失去了焦点。一颗半凝固的泪珠挂在他眼角的鳞片上,然后这片龙鳞也渐渐脱落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提夫林紧紧抱住了养父的头,失控一般地用尽浑身的力气死死将他揽在怀里。她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而她怀里抱着是她曾经的依靠,那座她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山,永不会熄灭的太阳。
周围的法术效果散去了,世界又归于了纯粹的黑,石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
Creseis又抱了好一会儿,她不敢松手,因为她知道在自己松开的那一刻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是Hemok会希望她做的。
这些都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事实。他会这样说。
别想太多了,Cres。你瞧,你的尾巴又蜷起来了。他还会这样说。
他还会说更多的话,然后他还会笑。龙裔表情不明显,Creseis总会要求他表情做夸张点,所以Hemok总会为了她开怀大笑。龙裔笑得不好听,提夫林有时候会还会埋怨几句。
不过,以后就会更加安静了,她也不会再需要抱怨了。
放下Hemok的尸体后,提夫林注意到自己的手心里还躺着一片青色龙鳞,也许是刚从龙裔身上掉下来的。怔怔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Creseis合拢了手掌,将它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口袋里。
去捡一旁的长剑时,她发觉剑锋居然已经被那不知名的法术腐蚀到坑坑洼洼,完全不能用了。那柄特制的托姆巨剑则安静地掉落在另一边,似乎是在战斗中与Hemok离散的。它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没有任何邪恶胆敢沾染它。
提夫林少女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走到了巨剑的跟前蹲下,无比虔诚地将它用尽全力托了起来,然后用自己残破的衣角擦拭干净上面的污渍。
尽管法术的效果消散地差不多了,她依旧能够根据魔法痕迹追踪施法者的位置。而后者居然完全没有离开自己原本的方位,犹如一只蛰伏的毒蛇,藏起了毒牙等待着她的到来。
石殿的走廊重叠昏暗,周围的废墟影影倬倬,Creseis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奔跑起来。袭击者就在左转的那扇门后,只要推开门就能看见了。
就算是要面对再厉害的红袍法师,她此时的内心也毫不动摇。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敞开了。里面的光线很暗,但拥有黑暗视觉的提夫林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
“Astaal,原来是你?”
停下了易容术的精灵从容一笑,他此时彻底卸去了“紫蟾蜍”的伪装,以最初的面貌站在了Creseis的跟前:似血一样的红发,碧蓝到令人作呕的眼睛,还有新添的一道贯穿面部的伤疤。
如今的Astaal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全身一副海盗的浪荡装束,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金色三角帽,上面还斜插着一根很长的海鹰羽毛。见提夫林圣武士满脸怒容,他却是笑得更高兴了,手里不停把玩着那枚熟悉的紫金戒指。
此时的两人被红发精灵用魔法转移到了一处怪异的空间,天上翻滚着灰绿色的烟雾,地面上则是一层透明而黯淡的水,踩上去会荡开一圈圈厚重的涟漪。这个空间似乎没有边际,即便是放眼望过去,目光也只能触及到深邃晦暗的虚无。
这里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Creseis深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盯住精灵的脸。
“我要杀了你。”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将你可憎的笑脸从你的皮囊上剥下来,然后敲碎你的骨头丢进Stygia地狱的冰海,就算这样都便宜你了。”
Astaal的笑意愈发明显:“我还以为你会向托姆祈祷呢,瞧瞧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代表托姆的正义之手制裁你’。”
他似乎预料到了Creseis突然发动的袭击,轻松地后退一步,险险避开了圣武士的剑尖。与此同时他的指间迸发出零星的紫光,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顿时就从提夫林的身后凭空化出两只硕大的法师之手,一只手钳住圣武士的肩膀,一直手环住她的腰,将还想往前冲的Creseis强硬地控制住。
“愚蠢,冲动,盲目。你和你的养父一模一样,不过你比他更糟糕,毕竟他只上过一次当。”精灵用手指抵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歪头观察着Creseis,“啊,请原谅我的记性,我忘了他也只能上一次当了。”
“恬不知耻的混蛋!”Creseis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为什么还胆敢出现在我面前?!”
“或许是因为逗你很好玩,而且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
Astaal有些无所谓地耸耸肩,将那枚戒指在双手间抛来抛去。
“你明明都发现了这枚戒指,难道就不能动动脑袋瓜想一想为什么会出现在腐尸手上?他们可没有贪财的习性……除非珠宝的原主人变成了腐尸。”他肆意地嘲笑道,“而且你不觉得一切太顺利了吗?恰到好处的酒保情报,仿佛为圣武士量身设计的不死生物关卡,还有包含大量线索的信件……哪怕你在中间稍微怀疑一次呢?”
“哦,我的错,我又忘记那个龙裔也是这样一根筋——事先声明,那天我可没有偷袭,而是光明正大的挑战。只不过我从正面袭击他的时候,他还傻愣愣地连盾牌都不抬一下,还指望着我是和上一次那样帮他忙呢,果然愚蠢是会传承的。”
“还记得那个法术吗?不得不说,那可是我的最爱。”Astaal举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那边夸张地做出一个搅拌的动作,“它能够彻底搅坏你的大脑,让再勇敢的战士都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真是非常,非常有意思。”
“你亲爱的敬爱的伟大的永远无所畏惧的圣武士父亲像条被人殴打的流浪狗一样惊恐地死去,简直是我这辈子都能拿去吹嘘的精彩演出。”
随着他说得越来越多,Creseis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里仿佛有地狱火在烧灼,愤怒煮沸了她的内脏,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撕扯到极限。可她的脑海却是出奇地冷静了下来,对方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她的脑子里深深扎入一根长钉,冰冷刺骨,疼痛欲绝,将烧起来的怒火也一并钉死在了她的身体里。
他想激怒我……Creseis分辨出了精灵的意图,不断说服自己放松,不要去仔细听。为什么他想激怒我?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见提夫林一声不吭,Astaal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止住了单方面的演讲。然而比起攻击圣武士,他反而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稍微抖了抖,从中倒出一个片状物。提夫林的神经在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后紧绷了起来:那是一片陈旧发霉的龙鳞,覆盖着白丝状霉菌的青铜色龙鳞。
红发精灵满意地看到她冷若冰霜的神情产生了一道裂缝,像是为了让她看得更真切那样特意走近了几步,将那枚龙鳞摆在掌心里,上下晃了晃手指示意她好好观察。
“你很熟悉这个东西吧,这个和你身上那枚别无二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慢吞吞地说道,“说起来,你似乎没有回去安葬Hemok先生的遗体,难道不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法师之手不可能困住一个满腔怒火的圣武士太久,Creseis也懒得去想这个精灵有没有考虑过这点。因为当Astaal走近炫耀龙鳞的时候,她明显察觉到法术的专注产生了微妙的波动,正好给了自己足够的机会进行突袭。
“铛!”托姆圣剑分明对准了精灵术士的胸膛精准砍了过去,却在中途被另一道寒光稳稳接住——那也是一柄巨剑,硕长的剑身干净明亮,甚至能够投射出提夫林又惊又怒的灰蓝色双眸。
她下意识顺着剑身向剑柄那端看过去,映入视野的先是一只干瘪的、镶嵌着稀疏鳞片的龙爪,然后是斑驳生锈的金属护腕,再之后就是印着托姆神徽的盔甲。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敢向上挪动视线,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直直看向这不速之客的脸庞。
此时一旁的红发精灵快活地大笑起来:“Creseis小姐,见过Hemok先生!Hemok先生,见过Creseis小姐!哦,不对,你们早就是老熟人了,不是吗?”
龙裔圣武士,不,不如说是一只名为Hemok的不死生物,顶着它那只剩下半张脸龙鳞的脑袋,僵直地张开了嘴朝提夫林发出了一声威胁的低吼。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Creseis没有太多选择,因为这一切都是被Astaal捏在掌心里的、精心设计的游戏。当腐烂的龙裔举起剑砍向自己的那一刹那,她就明白自己刚才的错愕是不值得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里面了。
“你不是他。”提夫林的剑刃削下了龙裔的又一块鳞片,“你不是Hemok。”
然而,尽管圣武士使出浑身解数,始终无法完全战胜那个不死生物。Astaal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消失不见了,唯独剩下两人站在虚无的空间里对峙。
僵尸圣武士并不会轻举妄动,它在小心观察着Creseis的行动模式,随机应变。最为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居然能够每次精准预测到提夫林的进攻,稍微格挡一下就能抵消她的伤害。
腐烂到这种程度的不死生物是没有足够知识去学习或者分辨事物的,它们的行动全部依靠主人的指令,生存的本能,或者是生前最顽固的肌肉记忆。
例如,关于她战斗习惯的记忆,还有教导她战斗的记忆。
“Cres,你注意你进攻的姿势!像你这样拿剑太伤肌肉了。”
“父亲,您的要求也太高了……”
“现在的习惯不改过来,以后战斗吃亏可够你受的。”Hemok站在少女身后,半是温柔半是强硬地掰正她的姿态,然后指向不远处的稻草人,“就是现在,进攻!”
巨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僵尸龙裔,后者不躲不闪,挥动起了自己的巨剑轻而易举地将Creseis的攻势拨开,然后转而去挥砍向她的腰部。后者就势抬脚去踹它的小腹,直接将不死生物踹出了一个踉跄,暂时失去了进攻的时机。
“父亲,我总是打不到她!”提夫林少女抱怨道,“Unna却总是能趁我不注意攻击我!”
“那是你不懂利用地形,来,你打我一下试试。”
Hemok递给养女一柄木剑,示意她和自己战斗。当她简单粗暴地跳起来砍他的时候,圣武士却忽然用自己的木剑在地面一扫,扬起了一片沙尘,立刻打断了少女的攻击。
“你耍赖!”
“这不叫耍赖,这叫策略。”Hemok笑眯眯地替她用毛巾擦脸,“下次就用这招去比试。”
这片虚无空间的地表上水深刚好能没过脚背,Creseis一边挪动着步伐闪避不死生物的进攻,一边寻找着机会。果然没多久僵尸龙裔就为了重击她而俯身蓄力,她趁机用自己的剑斜侧着一扫,顿时水花飞溅。不知名的水滴淋了前者一头一脸,动作也不得不迟缓下来,也给予了提夫林更多的可以攻击的间隙。
“不死生物大多畏惧光耀之力,这也是为何至圣斩是作为圣武士必须掌握的技能。”Hemok叮嘱跟在身后的养女,示意她不要离得太远。作为战斗训练,他领着提夫林少女来到了一处腐尸的巢穴,而此时仅仅剩下一只高度腐烂的僵尸对他们虎视眈眈。
“看好了,Cres。”
他对Creseis扬起了微笑,转头则高高举起了聚集着明亮圣光的宝剑,毫不迟疑地对准了僵尸的头颅。
“咔!”聚拢圣光的巨剑剑刃从高空坠下,重重砍入了僵尸龙裔的身体,几乎将他的上半身分为两半。神圣的光耀使不死生物的肉身开始燃烧,它张大嘴巴发出凄厉的惨嚎,不断试图去抓挠握着巨剑的Creseis,然而没等它挣脱浑身就至少有一大半化为了焦黑的粉末。
Creseis没有拔出巨剑,也没有尝试着再次攻击,而是就那样沉默地注视不死生物慢慢消散。当僵尸龙裔还剩下一个头的时候,她突然走上前单膝跪下,以再温柔不过的双手捧住了它的脸,将自己的额头与对方轻轻相抵。
“晚安,父亲。”她喃喃自语,“对不起,但您终于可以休息了。”
龙裔腐烂的瞳孔微微张大了,恍惚间Creseis似乎看见它咧开残破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眨了眨眼,试图仔细端详不死生物的表情,但下一刻僵尸的头颅就在她的手中碎成一把黑色的细沙。她本能地想要将黑沙握在掌心,可它们都从她的指缝间争先恐后地流走了,融化在了地表深渊一般的水中。水无限包容地吞没了一切,然后化为了阴冷的、坚硬的泥地。
等等,泥地?
Mistwand的家族墓园里种着一片片青翠的草,还种着一排排死去的贵族墓碑,在午夜的笼罩下格外阴森。Creseis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来,意识到自己居然被再次传送回了博德之门。
那个该死的红发精灵呢?
然而不等她好好回味一下现在的情况,突然闯进来的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就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那几个似乎是贵族亲兵的打扮,而其余的则是维护博德之门治安的焰拳。
“就是她!”亲兵大叫道,“就是她杀了勋爵!”
“你们疯了吗!被人摆了一道还乱找替罪羊?”提夫林都快被气笑了,刚才的战斗耗费了她太多精力,肯定不足以对抗这么多士兵。
“提夫林,那你如何证明你没杀?”焰拳士兵留意到了她与众不同的外貌,语气中都染上了一层苛刻的味道。
“我以正直之神托姆的名义起誓。”
Creseis郑重地说道,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拿自己一直背着的巨剑,结果摸了一个空。她惊讶地摸了摸自己腰间,又看向了地面,可是托姆圣剑已经完完全全消失了,连同Astaal的神秘空间一起。
也就是说,她现在手无寸铁。
亲兵和焰拳彼此使了一个眼色,所有人都默契地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所有的兵刃都指向了圣武士的咽喉。今天必须找一个人负责,而这个负责的人不必是活的。
连番的战斗彻底压垮了Creseis,她的动作变得迟缓,开始难以避开那些攻击要害的武器。热乎乎的鲜血从盔甲之下沁了出来,她咬紧牙关狠狠推开了最后一个挡路的士兵,跌跌撞撞向上城区的大街上跑去。
从未有这样一个夜晚如此漫长,就连她被父母遗弃的那晚也不及。过去的那个小女孩在山野间四处奔走,满心满眼里都是回家的希望;而年轻的圣武士在黑暗无比的长街上负伤狂奔,可是她又能去哪儿?她连可以回的家都没有了。
追兵陆陆续续在她的身后集结,号角和焰拳叫嚷的声音不绝于耳。Creseis眼前的景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模糊,她捂着腹部的伤口踉跄绕进一个小巷子,希望能暂且通过躲避瞒过追兵。然而这样的期望很快就落空了,因为在她踏入巷子的瞬间就从正面冲过来了几点火光,于是提夫林连忙闯入了最近的一处破屋,用桌子抵在了门上。
我不能就这样死了。她迷迷糊糊地思考着。我还不能死,我要杀了Astaal,我要复仇。
复仇的火花点燃了她身体残余的能量,Creseis拖动着愈发沉重的四肢,勉强向这件破屋的另一侧摸过去。屋子的另一侧是一个意外很完好的小书架,她不小心在行走时跌了一跤,为了支撑身体撞在了书架上,没想到忽然眼前一黑,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她拉入了新的地方。
砂,全部都是细腻的砂,好似星辰一般铺撒在地面上。Creseis艰难地半跪在地上,呆呆地瞪着自己满手的砂发呆。根据四周的景色判断,这似乎是博德之门下城区靠近郊野的地段。深色的高大密林伫立在银白色的砂地上,宛若立在无数珍珠上的城墙,将一座更为高大的塔楼簇拥在中央。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Creseis再次站起身,她不知道对面是敌是友,亦或者自己是否已经出现幻觉,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扣响了那座塔底层的门。
沉默。还是沉默。圣武士没有等到回应,浑身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翻涌着,令她有些失去力量地坐倒在塔罗的门口。睡眠在催促她,而她也需要这久违的休息。
就在她即将合眼的那一刹那,门突然被推开了。耀眼的光芒刺入她的眼帘,撕裂了蒙住提夫林双眼的昏暗,就如同有人将圆月捧到了她的面前。明明不是什么篝火,明明不是什么圣光,可她的心却是渐渐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安定了。
Creseis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去直视那道光源,可就听见有人问道:“你是谁?”
“我叫…..Creseis。”她用干涩的喉咙说道,勉勉强强睁眼去看对方。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提着油灯的人,尖尖的耳朵无疑暴露了他的精灵血统。一想到精灵,提夫林不禁颤抖起来,可她清楚不能迁怒所有人。
“你看起来很不妙……圣武士吗?嗯……”
那个人盯着她看了好久,似乎在问她些什么,可惜后半段话已经无法传入圣武士的耳中。昏睡终于抓住了她,趁她放松的瞬间将她拖入了沉眠的泥潭,深深地坠落进去。
等Creseis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周围是全然陌生的布置,阳光照在不远处的、摆在桌子上的一排小绿植上,生机盎然。她揉了揉眼睛,试图直起身来,可很快就因为疼痛都抽了一口冷气。
也许是听见她苏醒的动静,有人匆匆忙忙走了过来,好像就是昨天那个替她开门的精灵。他手里拿了个盘子,其中放着几块熏得香气四溢的五花肉,看起来刚出锅没多久。见Creseis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精灵一挑眉,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色。
“想吃吧?你现在还不能吃。”
“……..”
“……别那样恐怖地瞪着我,给你给你,我开玩笑的。”
精灵因为恶作剧未得逞叹了一口气,将叉子和餐盘都递了过去,还贴心地给Creseis系上了餐巾。结果刚递过去他就看见提夫林猛地叉住一块五花肉往嘴里送,顿时吓了一跳,赶忙提醒道:“嗨,这个很烫的!等下要是烫伤了我可不管。”
“没有的事,我可不怕烫。”圣武士回答道,说完她就愣了一下,感觉这个对话似曾相识。
精灵再次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她是个很大的麻烦。
“你知道吗?你已经完完整整睡了三天,可是你刚来第二天就有焰拳找上门了,说你被通缉了。”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提夫林,“这位大师你做什么工作的?怎么圣武士也被通缉了?”
“…….你想把我交出去?”
“不,但我至少要知道我惹上了什么麻烦。”精灵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对了,我是Eluntas Highrana,一名塑能学派的法师,很高兴认识你。”
Creseis莫名其妙地看着向自己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下,配合着法师握了握。后者心满意足地一拍手,说这样他们就算是熟人了,以后有什么事可要互相帮衬点。
对了,看起来你也没地方可以去,最好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端走盘子前,精灵最后叮嘱道。不然一出门就会蹲大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Creseis默默点点头,想去争辩什么——她的确没有其他选择了。
合上双眼,她打算继续睡一会儿。然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她的眼皮上,融出一圈一圈光晕,令她即便是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光芒的暖意。这使提夫林想起来小时候的某个下午,Hemok也是拉着她一起边晒太阳边睡觉。
“父亲,我不喜欢晒太阳。”年幼的Creseis嘟嘟囔囔道,“您为什么那么喜欢啊?”
龙裔圣武士随意地躺在阳光下,日头将他的鳞片都照得亮晶晶的,而他的竖瞳也是亮晶晶的。
“因为这会提醒我永远要行走在光明之下,”他这样说道。“即便身处黑暗,也要永远仰望光明。”
“或者更简单,因为您是大蜥蜴,蜥蜴都喜欢晒太阳。”
“你这孩子!”Hemok佯装恼火,走过去拽了拽提夫林少女的尾巴,于是父女两又打闹成一团。
之后的很多年里,龙裔倒是记住了她不爱晒日光浴的习惯,于是再也没有拉着她一起晒太阳睡觉。而她也在很多年后记住了Hemok的喜好,从此喜欢上了晒太阳午睡。
正合我意。Creseis将被子拢了拢,珍惜着从法师塔外射进来的几缕日光,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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